淋了這場大雨,賈島竟然病倒了。他也明顯覺著,自己雖然一生多病,卻並沒有說淋淋雨就病成這樣的,不由暗自歎息:

“唉,老了,老了,果然老了!”

睡到夜裏,他開始發燒,迷迷糊糊隻是說夢話。劉氏一摸他的額頭,竟然火炭似的滾燙,她連忙起身,給賈島熬製薑湯,催促他一遍一遍地喝,好不容易熬到天明,燒總算退了下來。接著,他又開始腹瀉,頭一天腹瀉,次日就開始拉黑水,人渴得口唇烏青而幹裂。他也說不清一天上幾趟茅房,隻是,每次解完手,他都是眼前發黑,幾乎暈厥。

終於熬不過了,賈島躺在竹**,妻子劉氏耐心地服侍著他。幾天下來,他一下子變得虛脫起來,眼睛深深陷了進去,一張瘦瘦的臉蠟黃蠟黃地,人沒有了一絲精氣神兒。

這幾天,賈島一時迷糊,一時清醒,他常常想起恩師韓愈、故交孟郊、盧仝,許多已經去世舊交的影子,他們在他的腦海裏逐一映現,偶爾還會和他說許多話。他告訴孟郊,自己的詩已經成卷,告訴張籍,他的《詩格》也完成書稿,他告訴他們,自己手頭雖然並不寬裕,在普州生活得卻很好,如今他什麽也不指望了,他知足了。

他喃喃自語,誰也聽不清他說些什麽,可他心裏明白,他的使命即將完成,他就要離開大家,去追隨去世不久的宗密禪師。他已做好決定,下一個輪回,唯一的目標就是做好他的詩,念好他的佛,至於仕途,他無論如何也不會涉足了。

他歎了口氣,想翻個身,可是,他像是完成一次意念,那副瘦弱的身子仿佛有千斤重,翻了半天也沒翻成。

幾天裏,劉氏一直守在他的床前,一聽到他喃喃自語,又見他想翻動身子,連忙過去幫他。賈島微微睜開深陷的雙眼,看了看劉氏,微微一笑,輕輕地說:

“他們在喚我,我就要見到恩師韓公,舊交孟郊,就要見到張籍了……”

賈島嘴裏說著,又昏昏然睡了過去。至於他說些什麽,劉氏一句也沒聽清。此時此刻,她也不想打擾睡去的賈島。

其實,賈島是清醒著的,他的眼前正有一片片祥雲飄了過來,越聚越多,越聚越厚。他定睛仔細一看,上到《詩經》《離騷》,下到唐朝各家,那雲朵竟全是詩詞組成。他在詩的雲朵裏搜尋著,“竹林七賢”、“初唐四傑”、“李杜元白”、“大曆才子”……忽然,那片雲朵越聚越多,竟然是一片詩的海洋,水麵上漂浮了密密麻麻的詩篇佳句,他想試著找一找,看有沒有自己的詩句漂在上麵,找來找去,一句也不見,正失望之際,又突然發現,自己的《長江集》正由水中慢慢浮起,漸飄漸遠,他想拿過來看一看,隻怕海水浸爛了詩頁兒。於是,他奮力向前伸手,突然,像是誰在身後推了一把,他的身子一下子跌到了水中。他想盡力遊上來,偏偏手腳不聽使喚,鼓不上一絲力氣,整個身體無奈地沉了下去……

忽然,劉氏覺著賈島的睡姿不同以往,隻見他眼睛微微眯著,口半張著,一絲唾液濕濕地順著脖子流下來。劉氏握住他的手,搖晃著。突然,她大吃一驚,失聲叫道:

“啊!相公,你怎麽啦?”

賈島依然沒有反應,一動不動。

劉氏一下子慌了神,將手放在他的鼻根,半天也感覺不出一絲氣息。再看他的臉,臉上的蠟黃已漸漸變得煞白。原來,賈島已經悄悄地離開了自己,離開了這個世界,離開了讓他迷茫一生、徘徊一生、抗爭一生又無可奈何的世界。他悲慘的一生,就這樣悄悄結束了。

頃刻,普州的廨所裏,傳來一個女人兩聲撕裂天幕的哭聲。她的哭聲久久地在天地間回響著,是那樣地揪心、絕望、悲痛……

這天是會昌三年(843)七月二十八日。雖然不再有前幾天那麽燥熱,卻依然是個朗朗的晴日。

賈島沒有子嗣,料理他後事的就是州中各位同僚和秀才蘇絳。他的靈柩在家中放了七日,靜靜地躺在了普州城外安泉山前。

安葬賈島的次日,那頭老驢倒在槽頭,渾身僵硬。想必,它也到西天極樂,為主人盡鞍馬之勞去了。

中秋前夕,就在賈島去世後的十餘日,朝中傳來旨意,調任他為普州司戶參軍,官升一級。

刺史樂闡接到委任函,無奈地搖搖頭。他將此函送到劉氏手中,劉氏看了,不由又是一陣號哭,哭自己苦命的丈夫,隨即來到賈島墓前,將其焚化,任憑片片紙灰在空中飄搖飛舞。

次年清明時節,夫人劉氏依照賈島的遺願,請來蘇絳,書寫了《賈司倉墓誌銘》,樂彥融親自雕刻,立碑於賈公墓前。

同年初夏,中書舍人柳公權在詩人李洞的陪同下,不顧山高路遠,千裏迢迢趕到普州,來看望自己的舊友。

兩人來到普州府衙,得悉賈島已經去世,心情非常沉重,尤其李洞,更是痛不欲生。自從李洞回到長安,對賈島更是崇敬若狂,把賈島當神一樣崇拜。他覺著,賈島一生為詩,不脫佛境,便尊其為詩佛,他甚至把賈島的頭像藏在頭巾中,還經常拿著一串念珠,每天為賈島念佛一千遍。若是聽說有人喜歡賈島,他就親手抄錄賈島的詩相贈,還再三叮囑:“此無異佛經,回家自覺焚香拜之”。

李洞看著賈島孤苦伶仃地長眠普州,悲痛欲絕。他怎麽也料想不到,昔日那個和藹的老頭,幾年來沒有什麽消息,大家隻說他在普州待得好好的,如今一到這裏,才知道他已經魂歸極樂了。他在賈島墓前憑吊,特作五律《賈島墓》一首,來祭奠這位在大唐詩壇留有一席盛名的詩人賈島了。其悼詩曰:

一第人皆得,先生豈不銷。

官卑終蜀土,詩絕占唐朝。

旅葬新墳小,魂歸故國遙。

吾來因祭酒,立石用為標。

事後,柳公權向劉氏提議,賈島當年入贅京兆富平,如今身葬這偏遠之地,不如將其墳遷回故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