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島得到宗密大師的消息,喜從天降。

他立即辭了當日事務,高興地將宗密禪師請到家中,先不問別的,隻讓妻子劉氏準備茶飯。

兩人坐在客堂,話題從甘露之變說開,賈島談自己的擔憂,宗密禪師說自己的思念,頃刻間彼此的疑慮全有了答案。

宗密禪師告訴賈島,那天見著的圓禪師就是自己的師父。當初,他憑借自己通曉儒家經典,又作得一手不錯的詩詞文章,準備離開老家果州,前往京城參加科舉。記得元和二年(807),他來到遂州大雲寺,和寺中的住持圓禪師言語默契,便打消了應舉的念頭,在他門下削發為僧,取名宗密。三年後,他遊曆到襄漢,輾轉到了長安,又拜特來造訪自己的老禪師澄觀為師,居終南山圭峰寺,誦經修禪,學《華嚴佛經》,一住就是數十年,又收了許多佛徒。太和年間,文宗皇帝知道他的聲望,邀他到皇宮內殿,學習佛法大意自覺受益匪淺,便賜紫色方袍,敕號大德禪師。以後,文宗皇帝又多次詔他入內殿問法,朝臣及士庶歸崇他的非常多,鄭注就是此時結識的。因此,甘露事發,他才逃到終南山欲投宗密門下的。宗密禪師潛回四川,見著師父,向他說了京中變故,在圓禪師的建議下,他回到果州西充,避居薦福寺。他在薦福寺,每逢吉日,必搭台誦經論佛,發揚佛道,影響深遠,每次都能受到老百姓的熱情歡迎。那天,他接到圓禪師的口信,立即從薦福寺趕了過來。

賈島也告訴他那天見到圓禪師,頃刻就被他的一席話震懾,難怪宗密禪師當初能放下進京應舉的想法,在他門下皈依佛門,看來,圓禪師果然名不虛傳。

宗密禪師聽了,哈哈一笑,又說了一些圓禪師的事情。

圓禪師本是遂州大雲寺住持,他悟性很高,精通佛理,又能將世間萬物融入一體,老子李耳的道,釋迦牟尼的佛,還有孔孟的儒家學識,在他那裏全是一理,並無彼此。後來,年紀大了,受不了大雲寺的紛雜吵鬧,才來到比較僻靜的鷲峰寺。宗密禪師一生所推崇的教禪一致論,其根源就是圓禪師的這個觀點。

臨別之際,兩人都有了依依不舍的感覺,宗密禪師笑著說:

“浪仙施主,你我相識相交已經多年,今兒又同在劍南遂州,今後見麵的日子多著呢,先就此作別吧。”

見到宗密禪師,賈島掩飾不住心中的激動,想到圓禪師,他又不時生出敬意來。他對宗密說:

“我初見老禪師,就被他的言語震懾了,隻好以詩相贈,一表心意。隨即賦了一首《贈圓上人》,讓宗密一定呈給老禪師。看著他虛懷若穀的博大情懷,也沒敢在他麵前賣弄詩文。”

宗密禪師接過那首詩,仔細看著,這首詩寫得入木三分,將老禪師的形象一字不漏地展現在詩中。詩曰:

誦經千紙得為僧,麈尾持行不拂蠅。

古塔月高聞咒水,新壇日午見燒燈。

一雙童子澆紅藥,百八真珠貫彩繩。

且說近來心裏事,仇讎相對似親朋。

宗密禪師看罷,哈哈笑道:“詩是好詩,可你的五律已經寫得出神入化了,這首詩怎麽反而寫成七律,這不是有悖於你的詩風麽?”

“這還不是被老禪師影響的,你若是我,也不好意思寫五律了。”

宗密禪師捧著賈島寫給師父的贈詩,笑著說,“浪仙,你讓我捎書給師父,難道就這麽簡單?”

賈島一愣,忽然明白過來,隻說,“一定、一定。”於是又乘著詩興,作了一首五律《送僧》,權作送別。

大內曾持論,天南化俗行。

舊房山雪在,春草嶽陽生。

曉了蓮經義,堪任寶蓋迎。

王侯皆護法,何寺講鍾鳴。

宗密禪師高興地說,“知我者,浪仙也。詩中寥寥數語,竟將我的一生囊括盡了,佩服!由衷佩服啊!”

宗密禪師說著,倆人禁不住又哈哈哈笑了起來。

開成四年(839)春,小詩友李洞幾經周折,來到了遂州長江縣。

眼前的李洞,不再是印象中精瘦的模樣,他的個兒比先前高出許多,人顯得穩重成熟了。兩年不見,賈島夫婦幾乎不敢相認。或許是人地生疏吧,李洞的言語也少了,不再冒冒失失,口無遮掩。尤其他這兩年所作詩文,無論意境構思,還是煉詞煉句,也都長進不少,擺脫了先前那種娃娃詩體。

劉氏一生不曾生育,她因此而常覺得對不住相公。她每次談及此事,委屈得禁不住哭泣。賈島早已看淡了人生的世態炎涼,每次都是一副看破紅塵的樣子,不驕不躁,平平淡淡。他總是耐心地勸慰劉氏,“佛家子弟一生向佛,不曾婚娶,更無子嗣,難道他們都不活了?人生如泡影,何須念幻境,一生各奔波,到頭一場空啊!”

劉氏聽了,隻有更加體貼賈島,再也沒有其他法子,慢慢地,這種想法漸漸淡了。如今,已四十多歲的她,也將自己的想法轉換成對周圍事態的關愛上,她開始喜歡槽頭的毛驢兒,喜歡屋簷下的燕雀,也喜歡房前屋後的花草樹木,後來見到李洞,她又喜歡起這孩子來。賈島不在的日子,看著李洞忙裏忙外,不是替她在樂遊原上拾柴,就是到城裏買米麵物品,李洞的好學和勤快,使她覺得心裏高興,總將他當自己孩子一般看待。

李洞來到長江縣,賈島高興,夫人劉氏更加高興。如今有了朝廷的俸祿,他們的生活也不再窘迫。劉氏問寒問暖,問他一路上是否受罪。李洞聽著,嗬嗬直笑,連聲感激。

“恩師師娘,我一路上無論受過多苦,一見到你們,就將一切全忘掉了。”

李洞的話,聽得大家滿是高興。

李洞見到賈島,述說別後的思念。賈島問及京中諸友,李洞便倒核桃棗兒似一股腦兒全告訴他。如今,姚合已不在任職諫議大夫,他已做了門下省給事中,整天出入內宮,都成了皇上跟前的人物,尤其他的名望,也越發大了。

“怎麽個大法?說來聽聽。”賈島聽著李洞的述說,也替摯友姚合高興。

李洞接著說:“去年,姚大人還選錄了自開元、天寶以來我唐許多詩人的傑出作品,精心的編成一部《極玄集》。”

賈島聽了大喜,正想詢問詳情。這時,李洞從隨身包裹裏取出一本詩集,恭恭敬敬地遞給賈島。賈島捧詩在手,眼裏像觸電一般,目不轉睛地看著詩卷,一時間忘了在座的李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