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島困守長安二十多年,他起初的連年落第,再到後來及第又被扣上“科場十惡”之罪,以及平生所作的數百詩篇,使他在大唐詩壇爭得一席之地,也使他在朝野中落下了傲世之形和淩世之才。稍有良知的人,隻要見到他,就會產生敬仰和同情。尤其這次大罵光王李怡,更為他增添了許多色彩。楊汝士看了令狐楚的書信,知道了賈島被貶長江縣的原委,生出憐憫之情,將他們從驛站接到刺史府中。
到梓州次日,賈島就給一路想念的令狐楚以詩代信,作了《長江道中寄令狐相公》。詩曰:
策杖馳山驛,逢人問梓州。
長江那可到,行客替生愁。
時值農田設施修築,百姓在梓州城外搭台慶賀,觀冬日基建的壯觀場麵。那氣氛異常熱烈,州中官兵,城外百姓紛紛登台獻技獻藝,賈島在刺史楊汝士的陪同下,和州中同僚相聚在一個巨大的棚席下觀看軍民表演。
楊汝士位重榮尊,可他不計位顯身貴,屈駕親臨驛館,將他們請到刺史府。楊大人對自己見待甚厚,甚至大擺肴饌宴設,今日又將他當作貴賓一般。觀賞之餘,賈島特意獻詩謝恩,作了一首《觀冬設上東川楊尚書》。
匏革奏冬非獨樂,軍城未曉啟重門。
何時卻入三台貴,此日空知八座尊。
羅綺舞中收雨點,貔貅閫外卷雲根。
逐遷屬吏隨賓列,撥棹扁舟不忘恩。
詩中所提匏、革,乃是古代八種樂器(金、石、絲、竹、木、匏、革、指八音,即八種樂器)中的兩種。匏革齊奏,歌舞翩翩,楊尚書與民同樂,慶賀冬設業績,賈島剛好遇著。在他的邀請下,大家同列共賞。隻見那群舞者,女的清新可人,男的粗狂彪悍,一時間旁邊的石塊甚至也動情地要隨塵而舞。詩中還說自己受到這等禮遇,受寵若驚,於是發出感慨,縱使自己他日隱居江湖,也不會忘記楊尚書對自己的禮遇,不會忘記楊尚書的人品。
一班同僚看了,大為讚賞:“嗬,隻知賈前輩善作富含禪理的五律詩,今天這首佳品,居然寫得如此大氣!”
賈島一行別過梓州楊汝士,沿涪江一路南行,不幾日到了長江縣。
長江縣縣令獨孤煥,曾和姚合友善,當年他赴東川豐都任職,摯友姚合還作了一首《送獨孤評事赴豐都》相送。誰知這天地竟然這麽狹小,幾年後,竟然在這荒僻的山城遇見他。縣尉馬文潔聽說新任主簿就是當年曾以推敲撞識文公韓愈的賈島,他又和獨孤縣令的故交是平生摯友,既覺著意外,又非常驚喜。
賈島初臨此地,和大家比較客氣,獨孤煥一邊幫他安頓住處,擺置桌椅家具,一邊讓幾位衙役將跑了近一月的兩頭毛驢兒牽到縣署馬廄,給它們喂上好的草料。賈島看著大家如此熱情,甚至覺著不好意思,隻好連連道謝。
“獨孤少府,不必勞駕,不必勞駕!”
“哈哈,賈前輩怎麽如此說話,這不是折殺我麽?”
獨孤縣令哈哈直笑,說他太客氣了,大家今後就要同僚為官,相處一堂,這麽客氣會使人反而覺得不自在。馬縣尉也是這種口氣,隻是語氣不同,話語裏不容你有任何辯解,像下命令似的。賈島一見,一個熱情好客,一個快人快語,心裏也喜歡起來,彼此間那點兒生疏感頃刻飄得無影無蹤。
縣令獨孤煥中等個兒,微微發胖,一臉紅潤的光澤。縣尉馬文潔人高馬大,身材魁梧,臉上笑容不多,口裏偏藏不住話。倆人皆四十出頭,吃慣了劍南涪江之水,紅噗噗的臉上透著白皙,總給人年輕的感覺。他們離開京城已經多年,不知這些年都發生過什麽事情,尤其獨孤煥,他直打問舊交姚合如今在哪兒謀職。得知他身在京師,官居四品,也是異常欣喜。
長江縣坐落於涪江中遊,早在東晉永和年間就已有巴興縣的建置。這裏不僅風光秀麗,更是一塊曆史悠久,人傑地靈的地域。縣衙在整個縣城的最高處,坐北朝南也算威武,隻是兩扇黑漆大門已經漆跡斑駁,門上的泡釘也黯然失色。衙後有一個小院,三麵是一排石板房,院中一棵桐樹,樹幹三人方可圍住,樹冠可以覆蓋整個院落,看著它光禿禿的樹冠和已經空虛的樹幹,可知其已有了年頭,少說也百二十年了。
長江縣城修在高處,視野開闊,縣城西南,清澈的涪江由西北往東南緩緩流去。這裏江麵寬闊,船隻如梭,北上梓州,南下遂州,長江縣成了行客必歇之地。城東二十多裏,有座明月山,環山百裏皆為丘陵地帶,而獨此山凸起,山上覆蓋著蔥蘢樹木。遙遙望去,旭日映襯下,明月山鶴立雞群,猶如綠色寶塔巍然凸立。山上的鬆柏,山間的竹林,在冬日的晨露裏浮**著煙嵐,登山遠眺,更有人在畫中遊,一覽眾山小的感覺。
這裏氣候濕潤,眼下雖是隆冬時分,卻並不覺得絲毫淒寒,不像長安的冬天,除了刺骨寒風就是寒風刺骨。西南隔江而望,又是另一番景致,城西十餘裏外的黃龍山藏匿在錯落有致的群峰之中,山中的鷲峰寺更是佛道僧徒常隱之處。鷲峰寺因倚鷲峰山而得名,寺內有一座白塔,故又稱白塔禪院,乃是長江縣第一大古刹。再往西,又有一座常樂亭依山傍水,竹樹蓊鬱,黃龍山聳立寺後,蓬溪之水匯入王家河,蜿蜒流經其右,繞廟前折流而下。這裏雖是山鄉小縣,身在此處不免有著心曠神怡的感覺,有身處隱界之幻。
這麽好的去處,卻是山高皇帝遠、飛鳥不光臨的地方。這裏的山民並不富裕,甚至還過著衣不裹體、食不果腹的貧寒生活。而兩位同僚,自個兒生活清閑,不是作詩閑聊,就是出外遊**,身子養得白皙肥健,一家老小生活安康。賈島想,他們比自己年輕一二十歲,正當壯年,怎麽不為山民做些善事,這麽著呆在任上又有何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