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來,文宗雖然沒有對賈島的事作出裁決,他對大家的求情也不屑一顧,每每說到賈島,他總是用其他話語支開。這可急壞了大家,令狐楚如此,姚合、王建、柳公權也是如此。最後大家商議,讓崔杞、杜中立二位駙馬勸導文宗,畢竟賈島年近六十,再也受不得折騰和打擊了。
崔、杜兩位駙馬是文宗皇帝的長輩,倆人在後宮見到文宗,一本正經地將賈島的事說出來,想讓他沒有回絕的餘地。文宗也客氣地招呼二人享用禦膳,並不願提及賈島的事。後來,他勉強地說:“我覺得賈島這人還要好好考驗的,他確實有些過於狂妄了!”
二人聽了急得團團轉,文宗雖沒表態,可這事也不能老是這麽耗著啊。他倆和令狐楚商議,最後得出的辦法是,解鈴還須係鈴人。大家一致認同,看來這事還要光王親自出麵。
崔杞特意在駙馬府擺了酒宴,邀光王李怡前來一聚。令狐楚和青龍寺的覺輝大師親自坐鎮,姚合、王建、柳公權也趕來陪客,光王向來少言,也不善跟人計較什麽,到時讓賈島向他負荊請罪,大家再一齊向光王說情。
起初,賈島十分為難,讓年近六旬的他向二十餘歲的小夥子道歉,這怎麽開口麽。可是,當他看到大家為了自己急得緊皺眉頭,想來想去,事已至此,索性死馬當作活馬醫,他隻好硬著頭皮坐在酒桌上。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一句一句替賈島圓場。見柳公權向他示示眼色,賈島連忙拿起酒壺,滿滿斟了一杯,站起身恭恭敬敬地遞到光王手中,戰戰兢兢地說:
“光王千歲,小人那天有眼不識泰山,讓你受辱,還望你大人不計小人過,恕我冒犯之罪。”
看著賈島難堪而顫驚的樣子,光王李怡微微笑了一聲,仰起脖子一口飲下。
“嗬嗬,那天我的確氣得要命,後來一想,我為啥要跟貧寒庶子計較,和自己過意不去呢,便將那事漸漸忘了。當時我要知道你是詩人浪仙,說不定還要和你辯解幾句呢?”
光王如此一說,大家如釋重負。崔杞又對他說:
“今天我做東,還有事相求,請光王明兒親自進宮,向文宗替賈島說說好話,他一生受盡艱難,確實經不起折騰了。
今天一聚,大家算是彼此熟識,光王李怡也不忍心賈島因自己再度受挫,自然不再計較那天的事,他痛快地點頭答應了。賈島也想,光王千歲這麽好的人,那天怎麽就冒冒失失地將他痛罵一頓呢?此刻,他心中感到無限後悔。
光王李怡一離開崔杞的駙馬府,就徑直奔皇宮而去。
看來,文宗確實對賈島沒有了好印象,他不想讓這麽狂妄的人在自己眼裏出現。可是,這麽多人為賈島求情,甚至連一向不善言語的光叔也親自出馬。於是,他故作為難地說:
“朕答應了,不對賈島過分為難,但是也絕不能便宜了他。”
於是,文宗的順水人情,在數日後變成一道聖旨,賈島被貶往劍南道的遂州,前往長江縣任主簿一職。雖然授予官職,卻責令他永遠不許再回長安。
開成二年(837),九月初。賈島受命長江主簿不足十日,就做好了動身南行的準備。
家裏也沒啥收拾的,除了一些書籍、詩卷,以及那張好久也不曾彈奏的古琴,已別無他物。這當兒,朝中也開始給他發放俸祿,既做為盤費,又做為安家之用。幾天來,賈島也買來許多上好的草料,將兩頭毛驢兒喂得飽飽的。京城長安去劍南非山即水,千裏行程將是一次艱難的跋涉,自己年紀也大了,劉氏又是婦人家,他將一切籌備妥當,才準備出行。
小詩友李洞和賈島一家相處已經多年,如今賈島要離開長安,他心裏整日酸酸的,夜裏常常被淚水澆醒,他甚至抹著眼淚,在被窩裏偷偷抽泣,口裏也不時嘀咕:恩師待我不薄,他不僅將平生才學一絲不留地傳授我,而且,他自己過得異常清貧和艱辛,還不時節衣縮食地接濟我。若不是那次在青龍寺衝撞了光王千歲,被文宗皇帝記了私仇,恩師或許就能在長安謀職,誰知一場誤會,竟釀就了他永離京師的被貶下場。
李洞心裏難受,徹夜難眠,又穿衣下炕,站在城南貧居的寒窗前,癡望著深秋的夜空。於是,詩人的思緒就化作詞章,一首《賦得送賈島謫長江》便湧上心頭。
賈島授職赴任之隙,令狐楚也因看不慣宦官專權的局麵,特意請纓,要出外任職。
彭陽公如今年已古稀,文宗皇帝不忍心將他遣往外地,可他知道老人的脾性,隻好答應了他的請求,任命他為山南西道節度使兼興元刺史。
於是,賈島特意在長安多待了幾日,然後同彭陽公令狐楚一路同行。
賈島出發前夕,李洞已來過升道坊多次。那天,李洞又早早趕了過來,替他打點行囊。收拾停當,他就將那晚的送別詩呈給賈島。
賈島細細看了,隻見詩中寫道:
敲驢吟雪月,謫出國西門。
行傍長江影,悉深汩水魂。
筇鐫過竹寺,琴典在花村。
饑拾山鬆子,誰知賈傅孫?
詩寫得情真意切,也盡顯了李洞的詩才,賈島對這首詩非常欣賞,直說寫得絕妙,隻是詩中的氣氛讓人過於傷感。他微微一笑,對李洞說:
“李洞啊,為師我奮鬥一生,也徘徊了一生,雖然不曾早日登第,為國效力,可是回頭再望百年朝野,有多少宿儒將相,今日風風光光名震朝野,明日一紙貶文流落他鄉,想到這些人和事,求職謀官的那些想法反而冷淡下來,不再奢求了。”
倆人正說著,京中諸友相繼來到樂遊原,替賈島送行。自然又是一番客氣謙讓,題詩留名。末了,柳公權突然問李洞:
“李洞啊,你今年多大了?”
李洞聽了不知何意,隻好回答說,“回柳大人,晚生今年已二十歲了。”
柳公權哈哈一笑,“那請問,小兄弟可曾取了字?”
“沒呢?我家中貧寒,自己又癡迷詩作,不曾想過應舉之事,因此至今並未取字。”李洞隻好實話實說。
柳公權又一笑,繼續說:“你跟浪仙兄學詩已久,已得其精髓,如今賈島授職長江縣主簿,我倒想給你取個字,不知你意下如何?”
賈島一旁聽了,直怨柳公權。“柳兄平日快人快語,今天怎麽賣起關子來了,看把李洞急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