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德宗貞元元年(785),盛夏。
炎陽高懸,酷熱難耐,路邊高高矮矮的樹上,一片片葉子有氣無力地泛著灰白,一隻隻夏蟬正隱在萎蔫的葉間細枝上,嘶嘶呀呀地叫著。涿州範陽通往石樓村的大道上,行人極少。
這時,遠處隱隱出現了一個灰點,漸漸地近了,大了,清了。
一個三十多歲的漢子,正騎著一頭灰白的毛驢兒,急急地往石樓村趕來。他不時用衣袖擦拭著額頭的汗,身上的薄衫上,前胸後背早洇了濕濕的汗漬。他手持一根柳條鞭,使勁抽打著毛驢兒,隻希望它走快點,可此時此刻,毛驢兒偏偏不理會主人的意思,總是一副慢條斯理的樣兒。
漢子姓賈名謨,乃是涿州範陽石樓村人。今年春上,他在長安參加科舉,又一次名落孫山,萬般沮喪,更覺著無顏見家中兩位兄長,途經洛陽,便和好友張籍在那裏逗留了一些時日。後來有人捎書,說範陽老家出了事,兩位兄長死於非命,家嫂和侄兒老小全亂了頭緒,他這才火急火燎地往家中趕來。
石樓村在範陽西北十餘裏,是當地一個大村堡。村裏以盧姓居多,其中夾雜著一戶賈姓人家。這賈家,原本是早有名望的大族,據說出自西周姬姓。周成王的兒子周康王,賞封叔父唐叔虞的少子公明於賈地(今山西臨汾),並使賈為附庸國。公明號賈伯,其後世子孫遂以國為氏,即為最早的賈氏。在以後的曆史長河中,賈氏家族又出了許多有名望的祖輩,西漢的政論家賈誼,曾以一篇《過秦論》傳誦萬世,還有東漢的經學家賈逵,晉代的宰相賈充,以及為中國農業發展作出傑出貢獻的著名農學家、北魏的賈思勰等。可是,到了李唐,賈氏家族卻顯得衰敗下來,一二百年來,也沒有什麽人物為賈姓家族添光帖彩。
石樓這個賈家,原是賈謨的先祖從河南遠遷而來。當年,老家河南黃河決口,遭了水患,那位老先祖攜家帶口沿路乞討,一路向北,他們來到石樓村時,遇著崇德尚善盧員外,將他們收留下來。幾十年眨眼即過,賈謨哥仨相繼成人,娶妻生子,老父親卻老了,離開了這個讓他淒苦了一生的世界。
這哥仨,賈謨最小,大約五六歲,他們來石樓時,正是唐代宗大曆年間。後來,大哥賈沿,娶了盧家一仆人的女兒為妻,大曆十四年(779)秋,生得一子取名賈島。二哥賈諒,娶了範陽城王氏為妻,也有一子,喚名賈區,比賈島小兩歲。
他們初居石樓村,人地兩生。為了養家,賈沿、賈諒哥倆在範陽城裏奔忙,每天早出晚歸,勉強維持著一家人的生計。
賈謨看在眼裏,急在心上,多次要同兩位兄長出門掙錢。
賈沿告誡三弟,安史之亂尚未平息,外麵到處兵荒馬亂,他年紀尚小,應該在家專心用功,到時也能像盧員外那樣,有個一官半職,不被人欺負,一家人就算燒高香了。
的確,曾經在範陽一帶興起的安史之亂,雖然已被郭子儀李光弼率軍平定了,可是遠在範陽的叛軍老巢,其勢力並未完全消退,反而有著加重之勢,導致大唐王朝最終走向滅亡的藩鎮割據湧現出現。範陽節度使不聽朝廷發號的命令,他們各自為政,不為國家納糧上貢,有時甚至還會發生小規模的戰爭,百姓們隨時都處於水深火熱之中。
石樓村口,賈島、賈區小哥倆坐在一棵皂角樹下,翹首張望。自從得到賈謨回家的消息,小哥倆天天都來村口,期盼著三叔早一天回來。他們等了好些日子,等得天熱了,蟬叫了,小哥倆破舊的衣服也脫掉了,還是沒把三叔等回來。
“哥哥,我熱得受不了了,讓我回去喝口水吧。”賈區身上曬得油紅,汗水順著脊梁直往下淌。
“你先回去歇歇,我給咱等。” 賈島淡淡一笑,“看把你急得,汗水淌成這了。”
這年,賈島七歲。他長得瘦瘦的,一臉蠟黃,穿件淺藍薄衫,他不像弟弟賈區,蹦上跳下,跑東奔西,不見得渴熱難耐。
賈島靜靜地坐在樹下,頭上正沁出微微細汗。忽然,他看見遠處出現一個人影。那人好像是三叔,他再一看,又不是,三叔的身體胖胖的,並沒這樣瘦麽。他揉揉眼睛,再仔細一看,那不是三叔又是誰!
賈島“哇”的一聲哭了,他一路跑了過去,撲在剛剛跳下毛驢背的賈謨懷中,嗚咽著說不出話來。
晚上,賈謨和二位嫂嫂以及侄兒賈島、賈區團坐在小院裏。他沒向她們訴說趕考的情況,也沒詢問哥哥罹難的事,可是,他這會也是傷心難耐啊。去年冬天離家時,二位兄長將他一直送了十多裏,才依依不舍地相擁而別,這一說不在,人就一下子跑到了另一個世界裏去了。
二位嫂嫂抽抽泣泣,傷心不已,不知如何講來是好。為了讓她們心裏舒緩一下,賈謨也不願多說什麽。她們痛快地哭了一場。賈區傻愣愣地看著母親和伯母失聲痛哭,還是賈島懂事,他向三叔講述了父親和二叔遭難的情景。
原來,範陽節度使李懷光為了擴充自己的勢力,無論長幼精壯,隻要被他的部下遇著,就要被拉去充軍。那次在範陽城裏,賈沿、賈諒正要回家,就被抓去充軍築城。這如何是好?哥倆一想,“跑吧!要不,一家老小可怎麽活命。”當晚,他倆偷偷潛出軍營,並未直接回家,而是拚了老命地往北跑,不料沒走多遠,就被官兵追上了。不知挨了多少打,流了多少血,等到哥倆被人抬回家時,早已成了兩具傷痕累累的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