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榮為安娜工作了近十年。
他開始是安娜的司機,因為為人穩重周到,車技又好,諾蘭上幼兒園之後,安娜轉而開始讓他接送諾蘭。
這麽多年相處,一句知根知底都說淺了,誰也沒想過,他竟然會對諾蘭不利。
車子沿著城郊外環無人的道路疾馳,薑宥儀一手緊緊摟著諾蘭,一手悄悄握住兜裏的手槍,盤算著何時掏槍逼司機停車的勝算更大。
諾蘭並不哭鬧,五歲的小孩兒從後座看阿榮開車的背影,幾乎帶著一些天真的不肯相信,“阿榮叔叔,”他奶聲奶氣地開口,因為哭了一晚上,嗓子還有點啞,“你要綁架我嗎?”
孩子問得太天真直率了,阿榮從後視鏡瞥了一眼這個他看著長大的孩子,陰鷙決裂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做了很久準備的薑宥儀,抓住這個瞬間,掏槍開保險將槍口瞄準司機,一連串動作一氣嗬成,用時間算的話,她幾乎沒用上兩秒鍾就完成了這一切——
“停車。”
她持槍的手很穩,聲音冷得一絲猶豫和顫抖都找不到,司機在被槍口對準的瞬間甚至不可思議地邊開車邊回頭看了她一眼,像是不理解她一個普通百姓為什麽會有槍,但阿榮沒問,下一秒,他掛運動擋,再度一腳油門轟到底!
車輛瞬間提速的推背力硬生生讓薑宥儀和諾蘭的後背同時狠狠撞上椅背,薑宥儀的槍口隨之劇烈晃動一瞬,但仍然牢牢地鎖在司機身上,她咬牙,聲色俱厲,“我讓你停車!不然開槍了!!”
“好啊,你開。”
短暫的沉默裏,司機輕笑一聲,一手扶著方向盤,一手抬起來,以一個近乎向薑宥儀舉手投降的姿勢,讓薑宥儀清楚地看見了他掌心裏扣著的東西……
那竟然是一枚遙控器。
薑宥儀握槍的手攥緊到指節發疼,聽見阿榮像亡命之徒一樣陰沉地慢慢說:“你開槍,我們同歸於盡。”
阿榮說著換了隻手扶著方向盤,左手去打開了副駕的手櫃。
——那裏麵竟然裝著遙控炸彈。
沒人知道他是怎麽時候裝的這東西,但想想,以他一直被安娜和素察信任的狀態,他有太多機會能做這件事了。
薑宥儀死死盯著他,下意識地咬緊了嘴唇。
……炸彈如果在車裏引爆,他們三個都要同歸於盡。
阿榮淡淡地笑了一下,他依然在全速駕駛,又故意讓薑宥儀清楚地看見他懸在炸彈引爆開關上的手指,毫無情緒地對她下命令,“把槍扔到前麵來——還有你的手機,關機,一起扔過來。”
薑宥儀與他僵持著,清楚地看著阿榮冷厲的臉色毫無動搖。
阿榮綁架諾蘭就是與整個瑞森資產為敵,素察會調動全部的勢力對他圍剿,這本來就是九死一生的買賣,他敢做這事兒就是把什麽都豁出去了,薑宥儀不敢賭。
半晌後,她按照阿榮的意思,關掉手機,把它和手槍都扔到了副駕的地板上。
“阿榮叔叔,”外麵引擎的咆哮將車裏襯得更加壓抑,諾蘭用力抓著薑宥儀的手,有點怕地朝外麵看了一眼,聲音卻有著超出年齡的鎮定,“你是缺錢花了嗎?可你跟我媽媽說,她會給你的。”
“是嗎?”阿榮語氣嘲諷,目光卻複雜地從後視鏡看了諾蘭一眼,很遺憾地笑了一下,“可我去年年底跟她談過加薪,她拒絕了我——如果她當時同意,如果我還有別的辦法,我也不會走到這一步。”
說話沒有耽誤阿榮開車,他開得實在太快了,薑宥儀摟著諾蘭勉強穩住身體,盡管他們都是自由的,卻因為阿榮手裏的炸彈遙控器而不敢有絲毫的輕舉妄動。
車輛極速過彎,薑宥儀先前放在座位上的行李袋掉在地上,發出了輕微的悶響。
她不著痕跡地看了行李袋一眼——那裏麵有她去安娜家之前林意給她的定位跟蹤器,終端連在林意的手機裏,可以實時刷新位置。
她今晚一直在跟林意保持聯係,林意應該很快就會發現她的行進方向有問題。
薑宥儀嚐試著用跟阿榮說話的方式來讓他分心,以此拖延時間,“到底為什麽?”
“與你無關。”
阿榮麵無表情地打著方向盤將車從外環開向了進城的主路,而在這時,薑宥儀看見了與他們擦肩而過,呼嘯著開向外環快速路的三台警車——
看方向,警車就是朝著他們來的方向去的。
薑宥儀在不久前發信息讓林意報警,算算時間,這三台警車大概率就是接警後前往事發地點的。
然而,奔馳的門窗都被阿榮鎖死了。
薑宥儀摟著仇人的孩子叫天不應地看著來救她的警車與她擦肩而過,懶怠而諷刺地提了提嘴角——
她也沒想過,在她的生命中,竟然會經曆兩次類似的場景,而第一次,是她躺在瑪莎大橋堤壩下麵的大火裏,看著鳴笛的警車若無其事地從燃燒的火場邊上開過去,繼而上了瑪莎大橋,遠遠地離開了。
“不對勁……”
與此同時,池仲孝的車上,林意盯著薑宥儀的定位器位置,抬頭看了一眼前方的道路標牌。
從堵車的區域繞出來後,為了把時間趕回來,池仲孝在市區把車飆到了將近一百五,道路兩旁的景物默片一樣隨之飛速倒退,被林意看了一眼的路牌眨眼間落到了他們身後一百米之外,但林意輕輕地扶住了池仲孝握著擋杆的左手。
他們默契十足,手背感受到林意掌心溫度的同時池仲孝點著刹車把車速降下來,繼而將車停在了路邊。
林意把手機裏的跟蹤器位置更新遞給池仲孝看,聲音凝重,“宥儀往市區的方向去了。”
池仲孝拿過手機放大了地圖來看,不過幾秒的時間,他若有所思的神色變得古怪而篤定,“瑪莎大橋的方向。”
開口的同時,他單手打死方向盤,利落掉頭,“打電話給警方同步消息——你有藍雅的電話嗎?”
“有。”
不用池仲孝多說,林意已經翻通訊錄給藍雅打了過去,電話剛一接通,林意沒有一句廢話,“藍雅,有人劫持了薑宥儀,他們現在正在往瑪莎大橋的方向去,求你幫忙調動瑪莎大橋附近的警亭和分區警署,攔截瑪莎橋進城一側所有路口,對過往車輛進行盤查。”
林意頓了頓,聲音凝重而懇切,“求你盡快,晚了的話薑宥儀性命堪憂,拜托了!”
就在池仲孝的路虎和警車全部掉頭朝瑪莎大橋方向追去的同時,剛回琅塔山住處的素察壓著心頭的火氣,把興師問罪的電話給安娜打了過去——
“你讓孩子幹什麽去了?”
親爹的語氣太過強硬了,房間裏正敷著麵膜用另一台手機跟奧汀視頻的安娜一時間甚至沒反應過來,“什麽?”她下意識地想要確認素察的問題,但轉念間就反應過來素察的不對勁,“怎麽了爸爸?發生什麽事了?”
“你讓諾蘭去找薑宥儀?”
“是啊,”全然不知道素察對薑宥儀那些懷疑的安娜更加不解,卻還是解釋,“他隻是去給薑宥儀送分別禮物。”
“送禮物需要一起坐車進城??”
“什麽意思?”安娜蹙眉疑惑,但在這聲疑問出口的同時,她與素察幾乎同時意識到了不對勁——
“等一下。”她不由分說地掛掉了跟奧汀的視頻,用另一台手機給阿榮打電話,但隻聽到了冰冷的關機提示音。
電話是免提,清楚聽見了這邊情況的素察也顧不上生氣了,語氣轉眼間已經冷肅下來,“你查一下孩子現在在哪裏?”
諾蘭的手表上有定位器,這根本不是秘密,但諾蘭出門根本沒有帶手表,阿榮也是知道這一點,才隨機應變地卡著來找薑宥儀的這個機會對諾蘭實施了綁架。
但實際上,諾蘭身上的定位器不止有一個手表——微型定位器被安放在了小孩兒每一雙定製鞋子的鞋底夾層裏,這件事甚至連諾蘭自己都不知道。
“——在去往瑪莎大橋的方向。”
十幾秒後,安娜同樣冷凝的聲音,這樣對素察確認道。
如果有無人機航拍的話,大概能拍下今晚瑪莎大橋附近不同尋常的一幕。
數不清的警車和一支看不出來曆但開得很凶的車隊,從不同的地方同時向瑪莎大橋方向匯集,而在他們劍指方向的前方,一輛黑色奔馳闖紅燈逆行,麵對圍剿,絲毫不減速地繞開一切障礙奪命奔逃。
黑色車隊是素察派出來的,但除此之外,仿佛滿城的警察都在最短的時間內湧到了瑪莎橋附近——這當然不可能是衝著解救薑宥儀來的。
這種程度的警力調動,別說藍雅,就算池浪沒被停職也做不到,是素察在意識到諾蘭被司機綁架之後,調集人手找人的同時直接把電話打到了總警署的署長那裏。
桉城警署的老大收到消息當時頭皮都炸開了。
諾蘭是什麽人?那根本就不是一個可有可無的普通孩子,他不隻是素察的外孫,他更是市政廳梅耶嫡親的孫子!但凡他出點什麽意外,總署長的職業生涯也就走到頭了。
阿榮做夢也沒想到追兵竟然來得這麽快,電光石火間他反應過來薑宥儀或者諾蘭身上應該還有跟蹤器,但這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司機拒絕薑宥儀的一切攀談,車裏充滿威脅的氣氛壓抑得要命,他躲避著追兵在老巷子裏橫衝直撞,薑宥儀先前找機會把安全帶給諾蘭係上了,饒是如此,五歲的孩子仍然被劇烈搖晃的車輛晃吐了。
諾蘭邊吐邊咳,薑宥儀怕嘔吐物嗆進他氣管裏,隻能一邊倉促地照顧小孩一邊分神留心著周圍的環境,這條路前麵也被警車堵死了,阿榮油門踩到底全速倒車,在車尾撞翻後麵攤位的巨大碰撞聲響裏,再度掉頭朝右邊的路疾馳而去——
“你逃不掉的,”薑宥儀也有強烈的嘔吐感,她強忍下來,在時刻都有翻車可能的威脅裏,她幾乎本能地將諾蘭牢牢地護進了自己懷中,“現在停車放棄這場沒意義的綁架,興許還有轉圜的餘地!”
“轉圜?”阿榮臉上是被逼到絕路的瘋狂,“你當我是傻子。”
為素察和安娜工作這麽多年,沒有人會比他清楚,今天他被警方逮捕尚有一絲活路,但如果落到素察手裏,他必死無疑。
他在開車的間隙看了一眼始終牢牢握在手裏的炸彈引爆器,神經質地笑了一下,“無所謂,我逃不掉你們就跟我一起死。”
“諾蘭是你看著長大的孩子,你真忍心炸死他?!”
薑宥儀始終沒有放棄搶走引爆器的打算,但阿榮完全不留機會,麵對質問,他態度漠然地反駁:“他是我看著長大的孩子,不是我的孩子。”
他心思都在躲避追捕上,說出來的話完全是連腦子都沒過的隨口應聲,但薑宥儀敏銳地在這句話裏捕捉到了不同尋常的味道——
“你的孩子怎麽了?”
阿榮再度通過後視鏡看她,忽然獰笑一聲猛地甩尾過彎!
原本逆行的車輛重新回到了正向行駛的車道,薑宥儀因為近乎漂移的過彎,被慣性狠狠甩出去,後背嘭地一聲撞在了車門上。
“小薑老師!!”諾蘭驚聲尖叫,但就是這一瞬間,薑宥儀抓住在過彎瞬間司機自己也身形不穩的刹那,顧不上自己,幾乎用盡平生最快的速度,朝司機猛地撲了過去!——
那幾乎是不要命的一個刹那。
一切都仿佛被放慢了兩倍速一樣,司機在為了調整方向盤而不經意地放鬆了手裏對遙控器的控製,過彎的車子甚至都還沒來得及打直,而薑宥儀撲過來,在撞向司機身體的同時,兩隻手竭力地抓住了司機的左手……
這一幕仿佛在薑宥儀心中預演過了無數次,以至於所有的一切都是恰好,阿榮萬萬沒想到她竟然有這樣的膽量敢冒大家一起被炸死的風險撲過來搶遙控器,等他本能要按下引爆器引爆車內炸彈的時候,才意識到薑宥儀的兩隻手死死地掰住了他握遙控器的手指。
薑宥儀仗著身材瘦小,人是直接從主副駕中間撲過來的,她兩隻手都用來控製阿榮的手指,但自己整個人都因此避無可避地暴露在了阿榮的視線裏。
阿榮想也不想地放開方向盤,右手肘鐵錘一般猛地鑿向薑宥儀後心!——
生死存亡之際,司機下了死手,薑宥儀隻覺得後背仿佛被接連的幾下肘擊捶斷了,一股腥甜的熱流隨之湧向喉嚨,但盡管如此,她掰著阿榮手指的兩隻手卻始終沒有鬆勁。
後座眼看著這一切發生的諾蘭尖銳的哭喊撕心裂肺,但那時薑宥儀其實已經不太能聽得到了,她仿佛失去了全部的感知,腦子裏隻剩下了阻止阿榮引爆車輛這一件事,在重擊之下手上逐漸沒了力氣,她強忍著後背一下重過一下的疼痛,張嘴朝阿榮胳膊狠狠地咬了下去……
後麵的事情,對於薑宥儀來說其實不是很清楚了。
她隻是在突如其來的一聲玻璃碎裂的聲響中恍惚地意識到,阿倫對她的虐打倏然停了下來,有什麽溫熱的東西落在了她後脖子上,而後是車輛失控發出的巨大輪胎摩擦音,她隨之天旋地轉,而後被倒翻車輛彈出的氣囊牢牢地懟在了座椅與車頂之間——
不知道過了多久,好像一個世紀那麽漫長,又好像隻有眨眼的一瞬,有人撬開車門,又有人七手八腳地把她從車裏拉出來,她仰麵躺在地上眨了眨眼,模糊的視線裏,認出了懸在她上方的那兩張關切交集的臉……是林意和池仲孝。
周圍似乎很亂,但她什麽也聽不到,不過意識逐漸清醒了,她仿佛執念一樣看向依然被自己牢牢護在手心裏的那個引爆器,接著才鬆口氣似的,轉動有點遲鈍的眼睛,在身體完全沒法活動的情況下,去看周圍的情況,然後她認出來了她在哪裏。
……實在是因為這地方對她而言太刻骨銘心了,別說她可能隻是摔出了腦震**反應有點遲鈍,就算是她成了瘋子傻子,她恐怕也不會忘記這個地方。
圍追堵截下司機橫衝直撞,在最後一刻,竟然把車開上了瑪莎大橋。
幸虧橋麵的圍欄夠結實,倒翻的奔馳撞上圍欄才逃過了翻到橋下的命運……她和諾蘭也因此逃過一劫。
而司機……
薑宥儀看見了他躺在車輛旁邊的屍體。
滿臉的血,看上去好像是被一槍爆頭。
薑宥儀鬼使神差地想:這麽血腥,也不知道會不會給諾蘭留下心理陰影。
諾蘭啊……
薑宥儀恍惚地想起車裏的小孩兒,她似有所感一樣,努力側仰著頭朝斜後方看去,就在那裏,素察拄著文明杖,也正意味不明地盯著她。
仰頭的姿勢讓薑宥儀的頸椎更加刺骨地疼起來,她放棄了跟素察對視的打算,維持著仰躺在地上的姿勢,在林意和池仲孝焦急地喊醫護人員把她抬上擔架之前,滿心懨懨地想——
多諷刺啊,這是曾經他們“殺死”我的地方,而我竟然在這裏救下了仇人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