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陸明漪把所有的事情都複盤了一遍,有些已經因為年代久遠而被她遺忘的回憶也湧現出來。

陸明漪的心情很複雜。有接近真相的興奮,也有抑製不住的難過。

她的手握緊了方向盤,沒有絲毫的鬆散。

地點沒錯,陸明漪停車,往樓上看了看。

這是一棟港城很老舊的樓房了。

陸明漪的生活裏,這種房子沒有接觸過。

但她聽徐寧提起過。

她艱難的時候,就想租這種隻有九平米的房子。出了客廳就是衛生間。廚房也是挨在一起。最大的臥室,放張床,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

這麽多年,他一直住在這裏?

陸明漪進入電梯。

電梯也是很老舊的。

門打開的很緩慢,還有很大的金屬摩擦的響聲。

陸明漪走進去都有幾分忐忑,會不會出現什麽故障。

好在電梯順利的在十六樓停了下來。

陸明漪找到門牌號,遲疑一下,還是敲了敲門。

沒找到門鈴,隻能敲門,發出的聲音有些嘈雜,陸明漪很怕饒命,敲了兩下就不敲了。裏麵如果有人,會聽見。

她等了幾秒,門吱呀一聲開了。隻是露出一個門縫,一隻渾濁卻有神的眼睛,把陸明漪嚇了一下。

她輕咳了一聲,發出的聲音幾分幹啞,“趙叔,是我。”

“我聽說你不舒服,來看看你。”

趙叔取下安全鎖,將門打開,臉上帶著一點笑。

他穿一套很樸素的居家服,和在陸家別墅裏穿著西裝的樣子完全不同。

身形看著也幾分佝僂,好像一下子老了十歲。

“我就是一些老毛病,小姐還親自過來看。你看我這裏……你先坐這兒,我給你倒杯水。”

“趙叔,你別忙了。”

陸明漪坐下來,看到了桌子上還擺著好幾副中藥。

是陸明漪前幾天給他的。

趙叔這咳嗽時好時壞的。在裝修的時候,陸明漪注意到他又咳了好幾回,無意間和徐寧聊起來的時候,徐寧幫她跑了好幾個中藥館,請了老中醫開的。

趙叔注意到她的視線,說,“這藥挺管用,以前隻要天不好就咳得厲害,現在咳得少多了。謝謝你,三小姐。”

“趙叔你客氣了。你在陸家兢兢業業幾十年,我爺爺在的時候,你就是他的得力助手,你也算是看著我長大的。隻是趙叔,我不知道,你住在這裏,是不是太……”

趙叔笑了笑說,“平時都住在陸家,這裏很少回來。這房子還是幾十年前買的,那時候老婆孩子都擠在這裏,很溫馨。舍不得離開。”

“我從沒聽趙叔提及過趙嬸和孩子。”

“離婚了,他們搬走了,也沒什麽好提的。”

“所以,您的兒子,現在身體還好嗎?”

趙叔突然一怔,抬眼看過來,渾濁的雙目中帶了一絲危險的訊號,“三小姐怎麽知道我兒子的身體……我沒提我是個兒子吧?”

“因為我查過了。”陸明漪從包裏拿出一隻錄音筆,點開。

“可盈,對不起,我可能沒法回來陪……你怎麽,照顧……”

趙叔露出一絲茫然的神情,“這是……你父親生前的錄音?”

陸明漪點頭,“爺爺去世之後沒多久,我爸總是覺得有人在跟蹤他,偶爾也會有小小的意外發生。他覺得不對勁,把這事兒告訴了我媽。我媽就留了個心眼,通話都開始錄音,身上也會帶著錄音筆。我爸那晚匆匆出去,出了車禍之後,彌留之際給我媽打了電話。這是他最後的聲音。”

趙叔寬慰,“你父親已經去世很多年了,你也該放下過往的,好好生活。”

“可是真凶沒有伏法,我怎麽能安心?”

“都這麽多年了,有什麽真相可以查?三小姐就不要為難自己了。”

陸明漪抿了抿唇,忍住沒有落下的眼淚,說,“隻要趙叔願意,真相就可以查到。”

“我……”趙叔聞言臉色陡然一變。

“我這麽多年這份錄音聽了無數遍,一直覺得奇怪,又覺得沒問題。奇怪的是,為什麽我爸突然是驚恐的語氣說你怎麽,可因為後麵他說照顧,理所當然的以為我爸臨終之前要我媽照顧好我。可是直到我看到一份資料,才知道我爸死前說的不是照顧,而是沒有說完的名字。趙古德……趙叔,我爸要喊的是你的名字,隻是沒有來得及說完。我爸死前見到的最後一個人是你對不對?他很驚訝,為什麽你會出現。因為你受人之托,殺了我爸,是不是這樣?”

“我不懂你在說什麽。三小姐,你因為要調查真相,已經瘋了。”

“是嗎?那你給我解釋一下。你哪來的錢去給你的兒子到M國做心髒移植手術?你又哪來的錢給他們母子在內地買別墅?你隻是我們家的一個管家,你的工資夠嗎?這兩件事的節點正好一個是我爸出事的前一天,另一個是一個月後。趙叔,你可以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嗎?”

“當年那筆錢將近千萬港幣,你從何而來?”

“是……”趙叔想找個理由,誰借他的,比如陸明漪的爺爺,死無對證。

但陸明漪打斷了他的話,“那天是我爸媽的結婚紀念日。爸爸從來不缺席。可是他因為一個電話出去了,卻再沒回來。那個時候的記憶已經很模糊了,可我來的路上突然想起來,那天我要找你幫我爬到樹上去看爸爸什麽時候回來,因為你常這樣做。但我沒找到你。你那晚不在別墅。你是去殺我爸爸了嗎?是不是陸文鵬讓你去的?他給了你錢,讓你幫忙做這件事?趙叔,你給我一個答案,求求你了。是不是這樣子的?”

“趙叔,這些年,你在陸家對我很好,我一直以為你是陸家唯一一個關心我的人了。趙叔,我求求你,讓我知道真相吧。你年紀大了,也不是主犯,這件事追究起來,你也不會有什麽大的懲罰。我不想讓真正的凶手逍遙法外。”

陸明漪言辭懇切,落下淚來。

然而趙叔卻還是遲疑的表情。

“趙叔,我等你給我一個答案。十多年了,我爸爸已經枉死十多年了。我求求你。我爺爺,我爸,包括我媽他們都對你不錯吧。趙叔,你要有點良心啊。你以後要怎麽麵對我爺爺和我爸?”

趙叔微微動容,嘴巴蠕動開口,“你爸爸的死不能怪我。我出現在現場,隻是因為要拍一段視頻來……”

陸明漪的手緊緊的攥在一起。凶手之一,已經在跟前。

可這些還不夠。因為他不是主謀。

她看著他,等他將真相和盤托出。

然而趙叔的手機卻響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唇角忍不住**了幾下,隨即咳嗽起來。

他捂著嘴巴,將陸明漪拉起來,說,“我都是胡說的,我老了,糊塗了,你走,現在就走。”

“趙叔,你明明……”

“你給我滾!”趙叔突然麵目猙獰的吼道,“我已經被查出來有老年癡呆,我的話不作數,而且是你在誘導我。陸明漪,現在就滾,不然我就把你關在這裏。”

陸明漪愣了愣,暫時隻能離開,然後再想辦法。

她走到門口,還是說,“趙叔,你就當給自己的孩子積德。說出真相。我相信這些年你在陸家對我的好,是真心地。你應該也會因為我爸爸的事情內心在受到譴責。所以,趙叔,我等你的電話。”

陸明漪從房間離開。

她進電梯的一瞬間,正好有個人出來。

那人戴著大禮帽,赫本風的打扮,隻是低著頭,帽簷又遮了大半,看不清臉。隻覺得是個氣質出塵的貴婦。

她甚至在相遇的時候,微微偏身,不知是不是刻意回避。

陸明漪沒多想,和她錯身進入電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