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長得是真的好看,眉骨鋒利,眼型偏長,眼尾微微上挑卻不顯輕佻,隻添了幾分疏離的冷豔。

阿芽就那樣安安靜靜地望著他,眼睛一眨不眨。

雖然他們已經相處了數千年,可是這是她化為人形後第一次和他相處,她覺得特殊極了。

他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了,沉穩淡漠的心泛起一絲微不可察的漣漪。

他板起那張足以讓三界神祇都為之失神的臉,故意威嚴地嚇唬她:“不許無禮,不許這樣盯著我看。”

他的聲音本就清冽,此刻刻意沉下,帶著上神獨有的威壓,換作任何人都不敢造次。

可阿芽才剛剛由仙草化為人形,心性純粹如白紙,不知何為畏懼,何為天威。

最主要的是,她看了他數千年,最是知他良善,他不會真生氣的。

她彎著眼,唇角噙著一抹淺淺的、幹淨的笑,安安靜靜的聽他訓斥,卻舍不得收回視線。

就要看,看不夠呢~

他那點故作的嚴厲,顯得格外無力。

他最終無奈,輕歎一聲,作罷了。

他找不到合適的衣服,找了半天隻能親自取來針線,將自己平日裏穿的寬大的素色神袍,一點點改小。

他動作不算熟練,卻極認真,每一針每一線,都藏著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小心翼翼。

阿芽穿上他的衣服,衣擺依舊有些長,拖在地上,像裹著一捧溫柔的雲。

她抱著衣襟,用力嗅了嗅,眉眼彎彎,驚喜道:“前輩,你的衣服好香啊。”

那不是什麽脂粉香,而是清冷的玉檀與雪鬆之氣,是獨屬於崇淵的味道,幹淨、悠遠,讓人安心。

他收拾針線的手猛地一頓,指尖微微發麻,連耳尖都不受控製地泛起一層淡淡的緋紅。

他素來清冷自持,萬年不動心,此刻卻被這樣一句天真無邪的話,輕易撩亂了心神。

他想,他大概是太久孤獨太久了吧!

恰在此時,門外卻傳來了匆忙而沉重的腳步聲,踏碎了殿內短暫而溫暖的寧靜。

“阿淵。”

推門而入的是一個白發斑斑的男子,眉目冷肅,滿臉嚴厲。

他一進門,那雙渾濁卻銳利的眼睛,便立刻死死盯向了剛剛化為人形、幹淨得一塵不染的阿芽臉上。

他的眼神裏沒有半分憐惜,隻有興奮,還有一種近乎瘋狂的光亮,仿佛看到了一件可以用來交換無上權柄的至寶。

“父親。”

崇淵冷漠地行禮,身姿挺拔如孤峰,不動聲色地往前一步,身子側了側,以自己寬闊而堅實的背影,牢牢擋住了對方的視線,將阿芽護在身後。

那是一種近乎本能的護佑。

崇父被迫收回了視線,將目光落在崇淵身上,語氣不容置喙:“我聽說你喂養的仙草化為人形了。這仙草世間僅此一株,能活萬物,救死生,化為人形之後,本源之力更甚。”

“你準備著,半個月後將她送給道祖,這可助你叩開尊神之位,淩駕天君之上,執掌三界權柄。”

崇淵蹙眉,清冷的眉眼間覆上一層寒霜,聲音冷得像冰:“父親,我並不想執掌三界權柄,我如今已經是上神了。”

“閉嘴!”

嚴厲的聲音帶著巨大的威嚴,卻又藏著掩不住的疲憊與蒼老,“我老了,仙神道消之日不遠,等我死後,這世間就隻剩你一人。”

“阿淵,你若不執掌三界權柄,將來誰能護你周全?這天道從來冷血無情,不會傾向任何人,你隻有自身足夠強大,才能一生無憂。”

語畢,老者轉身便走,多停留一秒都沒有。

阿芽眨了眨眼睛不敢說話,她就這麽看,感覺他們父子之間毫無溫情,也不知道他來這一遭的意義是什麽?

殿門關上,一切重歸寂靜。

阿芽小心翼翼地將頭從崇淵身後探出來,扭頭之際,恰好撞進他眼底深處那一片濃得化不開的落寞。

阿芽不懂,他的眼神究竟是因為什麽。

但她剛剛聽得清清楚楚——要把她送人。

她小小的眉頭緊緊皺起,像一隻受驚的小鹿,輕聲問:“他讓你把我送給誰?是不是要把我吃了?”

崇淵扭頭看向她,心頭一軟,還未開口,她清澈的眼睛便巴巴地望著他,又小聲而認真地說:“你別把我送人好不好?以後我陪著你,這樣你父親離開後,你就不孤單了。”

他臉上冰冷的表情一點點鬆軟下來,望著她那雙幹淨得不含一絲雜質的眼睛,滿心都是於心不忍,聲音放得極輕、極柔:“當然不會。”

“那你如果不執掌三界權柄,會不會有什麽危害?”

阿芽依舊皺著眉頭,小小的臉上寫滿擔憂,不顧自己即將麵臨的命運,隻一心惦記著他道:“如果會威脅到你,那還是把我吃了吧!”

“你……說什麽?”他有些不確定地問,語氣裏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你為了我願意被吃了?”

她用力點了點頭,眼神真誠而純粹:“當然了。你用自己的血喂養了我那麽久,我的身體裏流著你的血,我們是這個世界上最親最親的人,我不能讓你為難。”

她隻是說了一句心裏話,可他卻因為這句話而徹底愣住。

他僵在原地,眼底有什麽滾燙而酸澀的情緒一閃而過,幾乎要衝破他萬年的克製。

“你怎麽了?你不舒服嗎?”她不知道他在想什麽,隻看他臉色蒼白,連忙關心地湊過去,將自己纖細白嫩的手伸到他唇邊,天真又認真,“你咬我一口吧,我能治病的,你咬了我就好了。”

他看著她湊過來的小手,肌膚細膩溫熱,帶著草木清香,那是他用自己的神血一點點養出來的生命。

他輕輕地拿開,再輕輕握住,攏在自己掌心,收回紛亂的思緒,對著她極輕地笑了一下。

那一笑,如同冰雪初融,日月生輝,美得讓整個神殿都黯然失色。

“我沒有不舒服,你放心,我會護你周全的。”

她眨了眨眼睛,聽話地噢了一聲,乖乖靠在他身邊,滿心都是信賴。

她在他身邊數千年,她知道他從來不說謊,他說可以就一定可以,她要無條件相信他。

可她怎麽會想到,他說的護她周全的辦法,居然是親自領兵,踏入與魔族廝殺的最前線。

隻要贏了,他便是三界可敬可畏、無人敢輕易冒犯的存在!

而他,也確實贏了。

一次又一次,一場又一場。

血染征袍,神骨錚錚,屢次三番的驚天勝利讓他從一位上神,徹底成為三界公認的第一戰神。

便是天君見了他,也要客客氣氣,敬他三分。

她整日像個小小的跟屁蟲,天天守在他身旁晃悠。

他練兵,她便安安靜靜坐在一旁看著;他療傷,她便笨拙地幫他擦去血跡;他沉默,她便安安靜靜陪著,不吵不鬧。

而他對她,也是有求必應,極盡溫柔。

他萬年冰封的心,一點點被她焐熱。

可就在崇父去世之前,他還是讓人強行將阿芽關了起來。

遠在戰場上的崇淵得知消息,一身染血戰袍,風塵仆仆,不顧一切趕了回來,第一時間便麵見了崇父。

“父親,你為何要把她關起來?”

崇淵一身煞氣,氣勢洶洶地詢問,往日的淡漠盡數消失,隻剩下壓抑到極致的暴怒與擔憂。

崇父已經到了彌留之際,氣息微弱,他掐著時間,心知自己隻剩半個時辰便要仙神道消,徹底消散於天地之間。

“你我父子一場,我將死,你卻不曾過問我一句,滿心滿眼隻有那個小仙草。”

崇父咳了幾聲,聲音虛弱卻依舊尖銳,“阿淵,你告訴為父,你留她在身邊,是因為想利用,還是你動了別的心思?”

崇淵冷眸一沉,語氣堅定:“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但我從來不想利用她。”

“難道你對她有了心意?”

崇父的眼神一瞬就冷了下去,猛地拔高聲音,惱恨而恐懼,“你忘記你母親當年做了什麽嗎?你忘記她當年是怎麽背叛、怎麽傷害我們父子的嗎?女人就是禍水,是劇毒!你要將自己毀於一旦嗎?”

短短幾句話,像一把冰冷的刀,狠狠紮進崇淵心底最深處的陰影。

他臉色變了又變,有童年留下的心理陰影,有對過往的恐懼,有對未來的迷茫,還有無數說不清道不明的掙紮。

但很快,這些情緒都被他強行壓下去,他抬眼,目光堅定:“她不是我母親,我也不是你。”

崇父冷哼一聲,氣息更弱,卻依舊固執:“我就知道你會如此說,所以我提前抓了她。”

“你究竟想對她做什麽?”崇淵咬了咬牙,指節攥得發白,聲音冷如寒冰,帶著毀天滅地的威脅。

“你是我唯一的希望,我不能讓你走錯路。崇淵,你不能相信女人,她們都是禍水。如果她不死,我無法放心離去。我已經要死了,那就替你掃清最後一個障礙吧。”

“不!”

崇淵驚呼出聲。他向來沉穩如山,縱是神魔大戰、屍山血海,也從未失態分毫,可此刻,他慌了,亂了,怕了。

“父親,我求你放了她。她和母親不一樣,真的不一樣!”

他苦苦哀求,姿態卑微,可父親卻不為所動,眼神決絕。

他清楚,將死之人,早已沒有什麽可以顧忌,沒有什麽可以畏懼。

崇淵見狀,膝蓋一彎,直直跪了下去。

一身戰神傲骨,一朝盡折。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崇父,眼底掠過無盡痛苦與決絕,像是做出了此生最艱難的決定。

他閉了閉眼睛,再睜開時,聲音沙啞而沉重:“父親,隻要你放了她,我願意以神魂起誓,若我將來對她動情,那就神魂俱滅,天道反噬,永不超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