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傷那麽猙獰,那麽可怖,縱橫交錯,觸目驚心,那麽讓人心疼。

如果是以前,看到她這樣,我多想衝過去抱著她,跟她講我心疼,我真的好心疼她。

可現在,我的裴長燼沒有了。

他死在了我的懷裏啊!

我也痛,我也快痛死了。

“你不是想知道,我這麽高貴的身份為什麽會嫁給灰大仙嗎?你以為我是在自甘墮落,是在作踐自己?”

她笑得淒厲,淚流滿麵,“我是在救我自己,和我的家人,我沒有選擇!”

“所以呢?”我聲音顫抖。

“所以我恨你!”

她嘶吼出聲,“九千年前,魔族來攻,天界神將死傷無數,亡魂遍野。你作為天地靈草,仙草神魂,可以救活萬物,於是被崇淵推出去,救活了萬川千萬將士,讓那些亡魂得以保全,得以重生。”

“那千萬的將士亡魂裏,本該有我家人一份,本該有他們活下去的機會。可是隻因為崇淵要保住你最後一縷神魄,要助你重生,在輪到我家人的時候,他毫不猶豫地放棄了他們……”

她說到這裏,淚流滿麵,聲音淒厲,充滿了不甘與痛恨:“為什麽所有人都可以被救活,都可以重來,而我的家人就不可以?為什麽被放棄的,就隻能是我們?憑什麽?”

“我本來不想去恨,真的不想。因為我愛崇淵,愛了整整九千年,即便他從來沒有正眼看過我,從來沒有在意過我。可是在他要親自用自己的命去換你活過來的時候,我真的羨慕瘋了,也嫉妒瘋了。”

“但是命運總是偏愛你,永遠偏愛你。在他準備用命獻祭,換你重生的時候,青丘太子,下一任的青丘王裴長燼,已經搶先一步了。”

“嗬,你看,他們都爭著愛你,爭著為你付出性命。不像我,永遠都是被拋棄的那個,永遠都是多餘的那一個。”

她說說笑笑,狀若瘋癲,眼淚卻不聽話地洶湧而下。

她說恨我,可卻始終沒有敢看著我的眼睛說。

她還說,裴長燼死在他侄子手上,是為了換走青丘至寶生魂玉。

他要用那塊玉,將我的殘魂穩穩安放進去,我才有機會活下去,有機會重塑神魂。

神魂受損,不同於凡人,傷到極致,是無法被救活的。

他侄子將他葬在百鬼窟,是因為崇淵暗中指引。

崇淵說,百鬼窟有個廢棄的渡魂鋪,隻要重開渡魂鋪,引渡亡魂,積下萬千陰德,就可換一個重生的名額。

而重開渡魂鋪,根本不容易,阻力重重。

所以崇淵交出了自己身為上古神在天界的所有權利,自廢尊位,換來了渡魂鋪的重開。

裴長燼想讓我活著,所以他用命,換來了生魂玉。

崇淵也想讓我活著,所以他不惜一切,救了裴長燼,助他重修肉身。

而柳店主,因為深愛崇淵,愛到卑微,愛到盲目,自願來了渡魂鋪,守著這家鋪子,日複一日,年複一年,經營了幾千年。

“我的一生啊,從始至終都是不值得。”她輕聲歎息,語氣裏滿是絕望。

“過去的九千年,我看著崇淵對你的執念,看著他為你瘋魔,我還會在心裏想,不過是一個虛無的亡魂而已,沒關係。可是後來你複活了。”

“你為了救裴長燼去求他的那天,你知道他出關後做了什麽嗎?”

“他為了救活你們,毫不猶豫地用掉了半生修為。你知道那半生是多久嗎?是幾千萬年的道行!你知道那一瞬間,我有多討厭你,有多恨你嗎?”

“可是,真正讓我絕望、讓我徹底瘋掉的,是我被灰仙關在黑暗裏,被他痛打、折磨、侮辱的那天。”

她渾身顫抖,眼神空洞,“那天我躺在黑暗裏渾身是傷,一遍一遍想著裴長燼和崇淵對你的無盡寵愛,對你的不顧一切。那是多麽鮮明的對比,多麽刺眼的諷刺。”

“於是我瘋了,我瘋了一樣想毀了你,想讓你也嚐嚐,什麽叫做痛苦,什麽叫做絕望……”

她把所有的話都說完了,所有的委屈、不甘、恨意、痛苦,全都傾吐而出。

然後,她終於慢慢地扭頭看我,眼神平靜,一片死灰。

她好像早就已經準備好了赴死,親自把她身上隨身攜帶、從不離身的斬邪靈匕,丟在了我的腳下。

匕首落地,發出清脆的聲響。

她閉上了眼睛,心灰意冷,聲音平靜:“你動手吧。我到底守了你這麽多年,給我個痛快吧。”

我看著腳下的斬邪靈匕,冰冷的匕首泛著寒光,痛苦又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我緩緩將斬邪靈匕撿起來,握緊,一步步,一步一步靠近柳店主。

看著她熟悉而溫柔的麵龐,無數個日日夜夜的陪伴,無數個她護著我的畫麵,曆曆在目,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

她是我的柳店主啊!

那個給了我很多很多愛、很多很多溫暖的柳店主。

那個我曾經以為,會一輩子陪著我的柳店主。

她讓我用她的斬邪靈匕解決了她,她一心求死,一心解脫。可我怎麽下得去手?我怎麽忍心?

我將匕首,輕輕地、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她旁邊的桌子上。

如同從前無數次她叮囑我的那樣,我輕聲道:“斬邪靈匕是用來防身的,是你從小就和我說的,放好了,別再亂丟了。”

我紅著眼眶,強忍淚水,後退三步,雙膝跪地,鄭重地磕了一個頭。

我道:“陸瑤叩謝柳店主數年來的付出與照料。你辛苦了,這些年你的好,你的付出我都知道,一直都知道。”

我給她磕頭,沒有怨恨,沒有憤怒,隻有深深的失望,和徹骨的難過。

我不去看她,也無力再去看她。

這一轉身,從此以後,我們就恩斷義絕,形同陌路。

這偌大的渡魂鋪,沒有了狐君裴長燼,也就失去了本來應該存在的理由,再也沒有任何意義。

“瑤瑤……”

柳店主在我身後叫了我一聲,聲音顫抖,帶著哭腔,小心翼翼地開口,“你、你是不是再也不會回來了……”

我腳步頓了一下,死死地咬著下嘴唇,咬破了舌尖,血腥味在嘴裏彌漫,才勉強不讓自己哭出聲。

“不回來了。”

我聲音輕得像風,“就這樣吧,到此為止吧。”

我加快腳步,幾乎是逃一般,飛也似的跑出了渡魂鋪。

風吹過耳邊,冰冷刺骨,也吹散了身後柳店主崩潰痛哭的聲音。

我不知道,她最後有沒有後悔,有沒有一絲一毫的愧疚。

可是這已經不重要了。

因為一夜之間,我一無所有了。

我像個沒有魂魄的遊魂,漫無目的地在街上走著,走著。

天地之大,卻再也沒有我的容身之處。

直到意識越來越模糊,眼前陣陣發黑,身體被抽空了所有力氣,我終於支撐不住,眼前一黑,直直地倒在了冰冷的大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