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一名派出所的所長,阿紮提每天都要麵對不少零零碎碎的事情。

夫妻矛盾、鄰裏吵架……這些都是派出所時常麵對的問題。

要不怎麽說派出所是“第一線中的第一線”呢?

這不,昨天晚上才出的警,今天就有好事的記者來了。

“她說她是喀什地區融媒體中心的。”看著所長滿臉愁容,前來通報的輔警補充道。

“她說她是,那她就是了?我們之前又不是沒碰到過這種人,嘴上說著自己是什麽融媒體中心的、報社的、電視台的,甚至隔壁幾個轄區還碰到過有敢冒充人民日報記者的呢!最後怎麽著了?這幫子人不是完完全全的個人媒體,就是些主打花邊新聞的小傳媒公司。”

阿紮提語氣中顯露出了疲憊,他托著腮,目光呆滯。

“那,這位女士,我們要……”輔警還想說些什麽,卻被阿紮提打斷。

“還要我說嗎?給我把她恭恭敬敬地‘請’出去,”

阿紮提一邊說著,一邊手舞足蹈地做著手勢。

“就,給她‘請’出去,明白我的意思嗎?千萬不要起衝突。你知道的,這些無良的媒體簡直不幹人事。對他們來說,新聞的三大關鍵就是‘煽動對立、斷章取義和無中生有’,千萬不要給這位女士留下任何把柄。”

輔警點點頭,遲疑著走了出去。

在派出所大廳裏,尹秋正正襟危坐。看到負責接待的輔警走來,她起身問道:

“貴所的所長如何說呢?”

“不好意思,我們無可奉告。”那名輔警板著個臉,語氣平穩得就像是一輛裝滿了貨物的,引擎無聲地咬齧著齒輪嚴絲合縫地摩挲著的泥頭車一般。

“無可奉告?為什麽呢?”尹秋有些奇怪。

按理來說,這種事情完全沒有必要藏著掖著,更不至於給她趕出去。這中間一定有什麽問題。

畢竟這種報道,連花邊新聞都算不上,無非就是拿來做一下短視頻,加深一些融媒體賬號在喀什群眾中的下沉罷了。

“我是……”尹秋正欲重複一遍自己的身份,卻被輔警打斷。

“不好意思,請您離開,我們領導說了,無可奉告。”輔警走到了尹秋麵前,想要給尹秋推出大門。

“誒誒,幹什麽,說話就好好說話,別動手動腳的呀!”一旁窗口裏的一位戶籍警突然起身,隔著窗口就衝著這名輔警喊了起來。她四下觀望了一番,發現周圍並沒有其他需要辦理業務的群眾,便從窗口裏走了出來。

“不好意思,可能對您有一些冒犯,請您見諒。”

這位戶籍警眨巴著眼睛,麵帶微笑,誠懇地看著尹秋。

“我說了,我是地區融媒……”尹秋想要繼續說完剛才的話。

“不好意思,我們領導說了無可奉告。”還不等戶籍警說話,輔警就打斷了尹秋,而且聲音還高了不少。

“你!”幾乎同時,尹秋和戶籍警都說出了這個字,用來表達自己內心的驚訝。

眼見和他說不來話,尹秋隻好轉身向門外走去,身後傳來了那位戶籍警的埋怨聲。

“有話好好說,你怎麽能這樣呢?”

“崗前培訓沒有做嗎?我們是為人民服務的,幹嘛這樣!”

輔警也小聲解釋著:“你是不是忘記上次的事情了?他們胡亂報道,帶來了多大的麻煩,吃一塹長一智啊!我也是沒辦法,是真的怕了!”

尹秋察覺到事情可能有什麽誤會,但以現在的情況……顯然是三兩句解釋不清楚的了。

眼下這個氣氛,也不是說話的好時候。

無奈之下,尹秋隻能先回融媒體中心。

即便,有些不甘。

一直到她坐回到自己工位,尹秋的麵色都還是鐵青著。

“哎呀,怎麽了,怎麽臉色這麽不好?”正在外頭和張饒閑聊的江主任看到尹秋,馬上意識到了什麽,“是不是和采訪對象沒有溝通好?”

“還真不是,那派出所的輔警簡直就是不講道理。”

尹秋說著,將工位上的椅子拉出。椅子在地麵上摩擦,發出了陣陣聲響,引得周圍不少人側目而視。

正在氣頭上的尹秋也毫不客氣,隻當沒感覺。

大家全部都是一副“大姐你厲害,惹不起惹不起”的表情。

好在,畢竟有這麽多年的工作經驗,即便當時的情景真的很尷尬,但坐下之後,尹秋也逐漸平靜了不少。

江主任拉起一個椅子,坐在了尹秋旁邊,壓低聲音。

“行了,氣也撒了。發生什麽事情了?”

“是啊,說出來讓我們也樂嗬樂嗬。”張饒全神貫注地敲著鍵盤,仿佛脫口而出一般插了一嘴。

“你閉嘴。”江主任回過頭,衝著張饒說道。

張饒做了個無奈的表情,卻沒有放慢手中的速度。

看著江主任關切的眼神,尹秋也隻好將派出所裏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訴了江主任。

這件事倒真不是她不成熟,主要是光天化日之下,在那麽多人的目光中被硬生生趕出來,實在是有些太尷尬了……不知道的,還以為她犯了什麽事情呢。

“都怪你呀,江主任。你也不提前跟別人派出所所長說一聲。人家派出所怕是平日裏碰到各種打探消息的都給整煩了,把尹秋當成了某些好事的自媒體,所以才給她趕走的。”尹秋的話剛說完,江主任還來不及說些什麽,張饒就急不可耐地接上了話茬。

“不是,你是順風耳加上兩個腦袋嗎?為什麽你手上在寫東西還能聽這麽仔細?”江主任皺著眉頭看向張饒。張饒完全不在意江主任那想要吃人的眼神,繼續碼著他的字。

“我是什麽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同時幹兩三件事情的時候你怎麽不問呢?”張饒麵無表情,隻是碼著字。

而小楊顯然是沒有張饒這樣的能力——她早早地停下了手頭的工作,眼神在三人之間打著轉。

尹秋也是被兩人之間的互動搞得一愣一愣的,一時竟忘記了自己想要說的話。

“沒事,咱不理他。”江主任又重新將話題轉了回去,“你說,那個輔警趕你走?還推搡你?”

“搡倒不至於,推倒是真的。”尹秋糾正道,“你要知道,‘推搡’裏,‘推’隻是單純的往外推,而‘搡’則是指兩人之間有拉扯的行為,所以……”

“停停停,你和張饒一個樣啊,總是突然就講一些概念性的問題。”江主任熟練地打斷了尹秋關於“推搡”二字的理論概述。

另一邊,張饒忍俊不禁地抿起了嘴唇。

“行吧,我等會回辦公室給你打個電話,正好現在也快到了下班時間,你明天再去一趟吧。”江主任無奈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