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為何,坐在去往螞蟻山的出租車上,司博腦海中浮現的全部是8歲時的場景。

那一年,父親來到這附近考察太空碎片——當然,按照陳教授的猜測,或許是帶有動力的外星太空船——同時將吳止戈帶回北京,成為自己的異姓兄弟。

當他見到吳止戈第一眼,就跟父母一樣,喜歡上了這個男孩。

在父親失蹤之後,很長一段時間,吳止戈成為他和母親的精神與物質支柱,成為他們度過那段幽暗歲月的關鍵人物。

他也因此與吳止戈親密無間,似乎這樣的感情可以永遠維係下去。

從上學到工作,從各類活動到百香鍋,司博從未考慮過,有一天自己會與吳止戈形同陌路。

然而,自從2023年洛杉磯之行之後,兩人之間的嫌隙便慢慢的,不可逆轉的擴大。

”到今天,差不多快整整十年了......就算你是外星人,如果我們還像過去一樣,又有什麽關係呢?爸,媽,如果你們都還在,會怎樣看待今天的吳止戈呢?“

就在他不斷的沉浸在回憶過去的思緒當中時,出租車到了螞蟻山下的觀禮台。

”謝謝師傅。“

司博下了車,走在觀禮台下的空地上。

出租車一刻不停留的開回瀘水市。此時,這片場地無比空曠,一個人都沒有,觀禮台上的座椅和演講台都已經被撤走,仿佛五天前的那場熱鬧的完工儀式從未發生過。

隻有空地上還留下發動機尾焰灼燒過的黑色痕跡,那是五天前鴻毛號降落時的印跡。

司博不得不佩服吳止戈的縝密計劃,不但研發了地基激光炮,為天崩時刻做好了準備,還提前派出一支小分隊——鴻毛號,到外太空待命,裏外夾擊來清理太空垃圾。

”可是,他這個時機也計算得太精確了吧......天崩時刻的發生時間,鴻毛號派出和返回地球的時間......如果派出的時間過早,沒準支持不了太長時間,派出時間過晚,又飛不出去了。簡直就像是他導演的一般!“

過去的五天,鴻毛號出盡了風頭,艦長孫承宗帶著劉莎等船員們在短暫休息之後,到處出席活動,宣傳推廣太空垃圾清理。

秋林格、瑪斯等全球的太空垃圾清理企業也利用鴻毛號”天女散花計劃“中清理出來的一大片幹淨的太空,完成了太空垃圾清理航天器的入軌發射,開始真正的深入太空垃圾墳場,而不再像”焰火時代“開始時在亞軌道的小打小鬧。

盡管美國的窮舉公司竟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韙,趁這個時候往太空裏發射衛星,還打著”為人類重新回到文明時代架設橋梁“的旗號,帶來一點雜音,整個大趨勢已經成形,不可阻擋。

在這樣的情況下,吳止戈邀請司博五天後在這裏單獨見麵,到底想說什麽,目的是什麽,司博不得而知。

但是他知道,自己必須來。因為相比吳止戈想說什麽,他有更多的問題想問,這些問題已經憋在心裏太久時間。

前陣子的暴雨之後,怒江水量增加了許多,此時,司博可以清晰的聽見旁邊不遠處怒江的波濤奔湧。

正當他在踱步思索時,身後傳來一個聲音:”你來得好早。“

吳止戈不知何時出現了。

司博轉過身,看著他:”你說要見我,我當然要早點到。“

”不敢不敢,讓堂堂國家航天局副局長等我,深感不安。“

”止戈,隻有我們兩個人,沒必要來這些虛頭八腦的。說吧,找我有什麽事?“司博不想浪費時間,不過,他雖然不想再稱呼吳止戈為”哥“,卻也沒用那個最生分的”吳總“。

他總覺得,既然是兩人之間私下見麵,念在舊情的份上,雙方應該可以開展一些深入的談話。

”司博,我覺得,是你想找我吧?我是為你著想。”吳止戈也領悟了這個默契。

“他太懂我了......”司博心中暗自歎道。

於是,他想了想,拋出了第一個問題:“你是外星人,對嗎?”

吳止戈眼裏閃過一道轉瞬即逝的寒光:“這個問題的答案對你很重要嗎?”

“如果是十年前,甚至更早,一點都不重要,但是,現在很重要。”

“為什麽?”

“以前,你是我的哥哥,我最親密的兄弟,哪怕你是外星人,我都認為我們可以毫無芥蒂的相處一輩子。但是,現在不同了,你的很多做法我看不懂,或者不敢去妄自猜測,你是不是外星人,對於我去推測你的動機,應對你的行事結果,很有幫助。”

“我不是你們地球人,我的動機,也可以毫無保留的告訴你。”

當吳止戈平靜的說出這句話時,司博覺得渾身被一道電流擊中,顫抖了一下。在這高黎貢山深處,螞蟻山腳下,怒江邊上,他終於得到了吳止戈的親口確認。

他心中五味雜陳,唯一沒有的,就是猜中答案的欣喜。

“如果你告訴我之後,要滅我的口,沒有人會知道。”司博眼裏的神情十分複雜。

“放心,我不會幹這麽低級的事情。”

“好,那我問你,父親的失蹤跟你有關係嗎?”

“果然啊......你會問這個問題.......”吳止戈歎了一口氣:“不管你相不相信,我對父母的感情是真心的,我從未想過讓他們失望。所以,父親失蹤,母親之死,我都非常傷心。隻不過,我沒有辦法,他們最終的失蹤和死亡都跟我有關係。”

“那你倒是說啊!”司博衝上去,揪住吳止戈的衣領,盯著眼前這張跟他一樣俊美的臉龐。

“母親之死,你也清楚,我的確沒能趕上她的七十大壽,這一點讓她失望了,盡管有天氣原因作為完美的借口,我不想去開脫自己的責任。至於父親的失蹤......”

說到這裏,吳止戈稍微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猶豫,又似乎在組織語言。

司博放開了手,往後退了一步,緊緊的盯著吳止戈的眼睛。

距離他們不遠的地方,在空地旁那陡坡之上,此時正埋伏著的兩人也屏住了呼吸。

在接到司博的消息之後,張勝九和陳琴也一大早便趕到老地方,偷偷的觀察著這片空地上發生的一切。

張勝九見到吳止戈的出現,忍不住咬緊牙關,眼裏噴出一股怒火。

但陳琴卻看得賞心悅目,心中暗想:”這兩人都好帥啊!“

在她眼中,此時的青山、怒江、空地和觀禮台加上這兩人,構成了一幅絕美的畫卷。她甚至幻想著,如果這兩人身著古裝,手持寶劍,該是多麽美麗的場麵。

然而,畫卷裏卻不合時宜的出現了第三個人。

她瞪大了眼睛,那個人正乘坐著一架低噪音電子飛行汽車降落在觀禮台的遮雨頂板上,在怒江的洶湧聲中,完全聽不見飛行汽車的電機噪聲。

司博和吳止戈都完全沒有注意到,在他們看不見的頭頂,出現了第三個人。

遠遠看去,這個人是外國人,陳琴不認識他。

她輕輕推了推張勝九。

張勝九並沒有反應。

她這才發現,張勝九也望著她剛才看過去的方向,張大了嘴巴,愣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