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令儀剛走到府門口,便聽見一道熟悉的聲音從門內傳來。

“可是央央來了?”

她循聲看去,頓時愣住了,緊接著紅了眼眶。

她又多久沒有再見到父親了?

好像已經好久好久了。

前世最後一次見父親,是大涼內亂後。

他坐在書房裏,沉默了很久,隻說了一句“照顧好自己”,聲音蒼老得讓她不敢認。

可那一次,她甚至沒來得及好好看他,就匆匆離開了。

原來,父親也曾是這樣年輕的模樣。

“爹爹……”盛令儀忍不住脫口而出,聲音裏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輕顫。

盛則嶼見盛令儀這樣,頓時擔憂地走了過來。

“怎麽了,這是?”他上下打量著她,眉頭擰了起來,目光在她臉上轉了一圈,又看了看她身後的馬車,像是在找什麽蛛絲馬跡。

盛令儀輕輕搖了搖頭,眼眶還是紅的,嘴唇微微動了動,卻沒說出話來。

盛則嶼心下一急,連一旁的謝朝都忽略了,脫口而出:“難不成是在長公主府受了……”

話說一半,他才猛地意識到那位世子爺就站在旁邊,連忙住了嘴,餘光飛快地瞥了一眼謝朝的臉色。

盛令儀這才從翻湧的情緒中抽離出來,深吸一口氣,將那層薄霧壓了下去。她的聲音還帶著一點鼻音,卻已經穩住了:“沒有,央央就是想爹爹了。”

這話出口,盛則嶼先是一愣,隨即鬆了一口氣。

他無奈又寵溺地看了她一眼,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多大的人了,還跟小時候一樣。”

盛令儀垂下眼睫,沒有躲開。

盛則嶼這才轉向謝朝,拱了拱手,語氣裏帶著幾分歉意:“世子見諒,臣也是愛女心切,一時失態……”

“無妨。”謝朝微微頷首,語氣不卑不亢,“嶽父大人愛女心切,人之常情。”

盛令儀不由得一愣,抬眼看了他一眼。

她沒想到,這個前天還在她麵前動不動就炸毛、嘴硬得像隻刺蝟的世子,在外人麵前竟能如此得體,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既不顯得熱絡,也不顯得冷淡。

謝朝察覺到她的目光,側頭看了過來。

那眼神裏明晃晃地寫著:你才知道嗎?哼!

盛令儀:“……”

她默默移開了目光。

還是那個幼稚鬼。

盛則嶼將兩人的“眉來眼去”看在眼裏,嘴角微微彎了一下,識趣地沒有多說什麽,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世子,裏麵請。”

謝朝點了點頭,邁步往裏走。

盛令儀跟在他身後,經過盛則嶼身邊時,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她側頭看了父親一眼。

盛則嶼正含笑看著她,還是與前世一樣的寵溺。

“走吧,”他說,“我讓人備了你愛吃的桂花糕。”

盛令儀怔了一瞬。

桂花糕。

前世的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吃過桂花糕了。

她垂下眼睫,輕輕“嗯”了一聲,跟著走了進去。

……

過了一會,三人穿過回廊,往正廳走去。

還未進門,盛令儀便聽見裏麵隱約傳來說笑聲。她腳步未停,麵上神色淡淡的,看不出什麽情緒。

跨過門檻的那一刻,她的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廳內。

正廳裏已經坐著三個人了。

盛姝坐在左側的椅子上,一身鵝黃色的衫裙,鬢邊簪著一支步搖,笑盈盈地看過來。

她的目光落在盛令儀身上,嘴角微微上揚,帶著恰到好處的親熱。

樓晏坐在盛姝對麵,一身月白色的長袍,手裏端著一盞茶,姿態從容。他看見盛令儀進來,目光微微一凝,旋即又恢複了溫和的模樣。

還有一人,坐在旁邊的椅上,是妾氏柳氏。

她正端著茶盞,低頭吹了吹浮沫,仿佛對廳中的一切都不甚在意,隻是在盛令儀進來的那一刻,眼皮微微抬了抬。

盛令儀的目光在三人身上各停了一瞬,又平靜地移開。

都在。

前世的回門,也是這樣。

盛姝笑盈盈地叫她“姐姐”,樓晏溫溫和和地坐在一旁,柳氏不冷不熱地端著她的茶。

隻是這一世……

“姐姐!”

盛姝含笑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直勾勾地看著她,語氣裏帶著幾分撒嬌的意味:“你和姐夫來得好遲啊~妹妹等了好久了。”

盛令儀看著她。

那張臉,她太熟悉了。

前世,這張臉在她麵前哭過、笑過、柔弱過、委屈過,每一次,都是恰到好處的表情,恰到好處的時機。

這一次,她又想演什麽?

可沒等盛令儀細想,就見柳氏放下茶盞,悠悠開口了。

“你妹妹說的是,”柳氏的語氣不輕不重,像在說一件尋常事,眼角卻微微挑了起來,“怎麽來得這麽遲?一個做姐姐的……”

她故意拖長了尾音,未盡之言明明白白:做姐姐的,沒有做妹妹的懂事。

盛令儀聽到這話,自然聽出了柳氏的言外之意。她神色微變,剛要開口,就見謝朝的聲音過來了。

“來得遲,自然是因為離得遠。”

謝朝的聲音不緊不慢地響了起來,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隨意。

他站在盛令儀身側,一隻手隨意地搭在腰間玉佩上,目光淡淡地掃過柳氏,又落在盛姝和樓晏身上,嘴角微微彎了一下,算不上笑,更像是某種陳述事實的從容。

“不過也沒有誤了時辰,不是嗎?”

他頓了頓,語氣輕描淡寫地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比不得妹妹與妹夫,住得近,自然來得早。”

話音落下,空氣忽然安靜了一瞬。

柳氏的笑容僵在臉上,過了片刻才不自然地扯了扯嘴角,勉強維持住體麵。

盛姝的臉色微微變了變,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帕子。

樓晏端著茶盞的手頓了一下,指節微微泛白,麵上卻還掛著溫和的笑,隻是那笑意沒有到達眼底。

盛令儀怔了一瞬,隨即反應過來,看了過去。

他為什麽會替我說話?

謝朝正端著茶盞,低頭吹了吹浮沫,一副“我隻是隨口一說”的淡然模樣。

察覺到她的目光,他抬眼看過來,眼神裏明晃晃地寫著:看什麽看?

盛令儀垂下眼睫,收回了目光。

算了,不管為什麽。

總之,她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這一世,有人站在她身邊的感覺,好像……還不錯。

然而,就在她垂眸飲茶的那一刻,一道帶著恨意的目光直直地釘在她身上。

盛令儀放下茶盞,不動聲色地抬眼,循著那道目光看了過去。

是盛姝。

她正坐在對麵,臉上的乖巧和親熱已經消失得幹幹淨淨,眼底翻湧著一種盛令儀再熟悉不過的情緒。

嫉恨。

憑什麽,憑什麽前世謝朝理都不理我,甚至是厭惡至極,重生後卻對盛令儀明麵上的袒護!

盛姝的手死死攥著帕子,指節泛白,像是在拚命克製著什麽,她的嘴唇微微發抖,眼眶泛了紅。

原來如此。

盛令儀靜靜地看著她,饒有興趣,她也回來了。

怪不得,我會重生到嫁給謝朝,而不是樓晏了,妹妹也算是做了一件好事情,不過……

“妹妹怎麽了,可是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