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讓三十四歲生日當天,與許知願一起帶著沈慕願小朋友去了趟寺廟。
前不久剛剛下過一場大雪,山上的積雪還未融化。
石板路覆著一片潔白,沈慕願蹦蹦跳跳走在前麵,沈讓牽著許知願走在後頭,走過的地方,印著三個人淺淺的腳印,像時光蓋下的印章。
“爸爸媽媽,你們看,那裏有小鳥欸!”
沈慕願忽然指著前麵,許知願順著她的小手看過去,幾隻小灰雀正在雪地裏覓食,灰撲撲的翅膀在潔白的雪地裏格外顯眼。
她的眼睛亮了亮,扯著沈讓的袖口,“之前我跟魏魏一起來,也是在這裏看到的小灰雀,當時還拍照發給你看了的。”
沈讓點頭,示意許知願的包包,“早上出門給你包包裏裝了小麵包,可以拿出來喂他們。”
“你又裝小麵包了?”
許知願打開自己的包包,果然看見裏麵有幾片麵包,狐疑地看向沈讓,“該不會你早就知道這裏會有小灰雀,上次你往我包裏裝麵包,就是故意給我喂它們的吧?”
沈讓勾唇,不置可否,“以前在國外,每年這個時候回來,都會來這裏待一會兒。”
原來如此。
一想到別人過年都在一家團圓,他卻一個人在古寺喂鳥,許知願心裏就感到酸酸的,頭輕輕貼了貼沈讓的胳膊,“今天我跟慕慕一起陪你喂它們。”
古刹很靜,隻有風穿過簷角的鈴鐺,叮咚作響。
許知願跟沈慕願把麵包揪成小碎塊,撒在石階旁,不多時,幾隻灰雀撲棱著翅膀落下來,低頭啄食。
母女倆蹲在一邊,雙手支著下巴,眼睛彎成同樣的弧度。
沈讓站在她們身後,悄悄舉起手機,把這樣溫馨美好的一幕定格。
“欸?你在偷拍我們嗎?”
許知願聽見快門聲,拉著沈慕願跑過去,“哥哥,要拍就我們三個一起。”
小小的屏幕,被三顆擠擠挨挨的腦袋填滿,許知願跟沈慕願對著鏡頭笑得眉眼彎彎,沈讓看向她們的雙眸也盈滿了溫柔的笑意。
他們沿著石階慢慢往上走,經過大雄寶殿,經過藏經閣,經過一棵掛滿紅綢的古樹。
許知願停下腳步,抬頭看著那些在風中飄動的紅綢,上麵寫滿了祈願,有人求平安,有人求姻緣,有人求子嗣。
她看了幾秒,收回目光,想要拉著沈讓繼續往前走。
沈讓卻沒動,“不然,我們也掛一條吧?”
許知願一點也不掃興,立即跑去攤位前買了一條紅綢,“想許什麽願?你們說,我來寫。”
沈讓勾唇,湊近沈慕願耳邊低聲說了句什麽,沈慕願聽完,粉唇立即開心得揚起,隨後父女兩人異口同聲——
“慕慕想要個弟弟或者妹妹!”
“給慕慕添個弟弟或者妹妹!”
許知願手裏拿著筆,聞言,臉頰倏地染上一層紅暈,抿著唇,耳朵尖都紅透了。
“換個其他的。”她低聲說。
沈讓跟沈慕願皆不同意,尤其沈慕願,早就羨慕幼稚園其他小朋友有弟弟妹妹,一顆毛絨絨的小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不換不換!媽媽,就給慕慕生個弟弟或者妹妹吧~”
她雙手合十,神態可愛嬌憨,“求求了~”
沈讓不著痕跡地幫腔,“許願許願,就是要許下自己特別想要達成的心願,反正我跟慕慕,目前就這一個願望,你看著寫吧。”
許知願無奈。
她紅著臉,垂下眼睫,筆尖在紅綢上輕輕點了一下,聲音輕得像蚊子哼,“你也說了,是許下想要達成的願望,但如果這個願望已經達成了,寫了不過是白白浪費這條紅綢。”
她說得繞口,但精明如沈讓卻第一時間聽出了她的言外之意,漆眸瞬間燃起一簇亮光,幾步跨過去,握著許知願的肩膀,“許知願…”
他不可置信地掃了眼她的小腹,“你…有了?”
許知願通紅著臉頰點了點頭,“昨天去醫院做的檢查,原本打算今晚回家告訴你的。”
沈讓登時喜笑顏開,顧不上周圍的香客,抱起許知願,原地轉了一圈。
“我要當爸爸了!老婆,我又要當爸爸了!”
一旁的沈慕願完全沒搞明白發生了什麽,隻看見爸爸忽然就那麽開心,抱著媽媽轉起了圈圈。
她也跟著開心,在一旁笑著拍手,“爸爸抱完媽媽,也要抱著慕慕轉圈圈哦~”
許知願不理解沈讓幹嘛那麽激動,畢竟也不是第一次做父親,感覺到周圍人投向他們的目光,害羞地錘沈讓肩膀,“你趕緊放我下來。”
沈讓不放,非但不放,還騰出一隻手,將一旁眼饞得不行的沈慕願小朋友一並抱了起來,“慕慕,你要當姐姐了。”
“我要當姐姐了?”
沈慕願眼睛一亮,拍著小手樂起來,銀鈴般的笑聲回**在古刹的簷角下。
娘仨很輕,沈讓同時抱起也完全不費力氣,但某種意義上來說,她們也很“重”,重到足以壓下他一生的漂泊,成為他全部的歸處。
許知願最終在那條紅綢上寫下這樣一行願望:闔家安康,歲歲平安!
沈讓親自把那條紅綢係在了古樹的枝椏上,他係得很緊,風吹過來,紅綢帶著他們的心願,輕輕揚起,像一麵小小的帆,駛向歲月深處。
最後一站,是供奉長明燈的大殿。
殿內很靜,燭火幽幽地燃著,把每一盞燈上的字照得明明暗暗。
許知願一眼就看到了那盞寫著“想想”名字的燈。
燈座上寫著的那行小字“想想,XX年二月十四,祈願:歲歲安康,喜樂無憂!”筆鋒依舊淩厲,收筆處卻因年深日久,被燭煙熏得微微發黃,墨跡洇開了一圈淡淡的暈,是時光替他在每一個字的末尾,輕輕畫上的句點。
而沈讓,彼時正站在那盞寫著他名字的長明燈前。
燈盞上除了他的生辰,密密麻麻寫滿了祝福——
所遇皆良人,所行皆坦途,所願皆成真!常安!常康!常順!常樂!百病不侵,千祥雲集!
他從來不知道許知願居然也為他點了一盞長明燈,他幾乎可以想象,彼時的她一臉認真,在燈盞上一筆一劃寫出那些祝福時的樣子。
眼底緩緩氤氳一層薄薄的霧氣,“你什麽時候點的?”
許知願轉身,看向他,沈讓站在那裏,燭光在他臉上跳躍,把他的眉眼映得格外柔軟。
“那天陪魏萊過來,我遇見了賀揚,他告訴我,可以點長明燈給親人祈福,所以我就想到給你點一盞。”
她看著他的眼底也有光,像這殿內長明不滅的燭火,“當時我其實就看到了你給我點的那盞,但一直以為是恰好同名、同生辰,從未想過竟然是你給我點的。”
沈讓眼眶發熱,伸手將她攬到懷裏,輕輕拍著她的背,下巴抵在她發頂。
他什麽都沒說,許知願卻能明白所有他想說的。
她輕輕回抱住他,臉頰貼在他胸口的位置,“哥哥,無論繞了多遠的路,既然是上天早就寫好的緣分,我們怎麽都不會錯過。”
他們手牽著手走出大殿時,沈慕願小朋友正乖乖坐在廊下的椅子上翻看一本舊畫本。
沈讓走近,語調溫和,“慕慕,在看什麽呢?”
沈慕願指著上麵的字給沈讓看:“爸爸,這上麵寫了好多你的名字欸!”
沈讓蹲下來,目光落在女兒翻開的紙頁上,泛黃的紙張,邊角微微卷起,上麵畫著各種各樣的小裙子,旁邊則寫滿了他的名字。
不是規規矩矩地寫在格子裏的,而是這裏一個“沈讓”,那裏一個“沈讓”,有的用鉛筆描了好幾遍,墨跡都糊了,有的被橡皮擦掉又重寫,留下一層淺淺的印痕。
他的手指頓了一下。
他認出這個本子了,是許知願的畫本。
她從前來沈家做客時,總是隨身帶著它,坐在花園的石凳上,趴在他的書桌前,畫美少女,畫小裙子,畫那些她長大後真的實現了的夢。
可他一直到現在才知道,她竟還在畫紙的邊邊角角,寫滿了他的名字。
心中忽然升騰起一種難以言喻的潮湧,他怔怔地捏著那本舊畫本,指節泛白。
身後這時傳來許知願清脆的聲音:“哥哥,慕慕,走啊,我們回家嘍!”
他轉身,看向朝他走來的女人。
風輕輕吹起她的發梢,眉眼間那點嬌俏的弧度展開,逐漸與小時候那個穿著公主裙,站在他窗下喊他哥哥的小姑娘嚴絲合縫地疊在了一起。
原來,她也在等他,從那麽早、那麽早的時候就開始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