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父許母在家裏都聽到了外麵那聲刺耳的巨響,心猛地揪起來,匆匆從屋內趕出來。

一眼看見家門口那輛撞在大樹上的黑色轎車,還有跪坐在地上、被沈讓死死摟在懷裏的許知願。

許母腿一軟,扶著許父胳膊才沒倒下去,聲音都變了調:“願願!”

許知願聽見母親的聲音,緩緩側頭,嘴唇動了動,叫了聲“媽媽”。

許父快步走過去,確認女兒沒事,跳到嗓子眼的那顆心才漸漸往回落。

沈讓將許知願交給許父許母,站起身,臉色沉得可怕。

像是裹挾著暴風雨,他大跨步朝著那輛車走過去,用力拉開駕駛室的門,將伏在方向盤上的沈嘉年一把拽出來。

沈嘉年隻是在被撞的瞬間產生了眩暈,這會兒人其實已經清醒了,就是雙腿還有點無力,被沈讓拽下車還沒來得及站穩,臉上已經狠狠挨了一拳。

“砰”地一聲悶響,是骨骼撞擊肉體的聲音。

緊接著,第二下,第三下…

沈讓此時完全處於極度暴怒的狀態。

許知願推開自己的畫麵,黑色車子朝著她逼近的情形不斷在他腦海中交替閃現。

“沈嘉年,你他媽找死是不是,找死我就送你一程!”

沈嘉年感覺自己顴骨都被打移位了,整個腦袋一片嗡鳴,口腔裏也充斥著濃濃的鐵腥味。

嘴上卻不肯服輸,“別廢話,你有種今天就打死我…”

打死他…

這三個字像一道符咒,徹底喚醒了潛伏在沈讓心底的那個怪獸。

他雙眼猩紅,握著的拳頭手背青筋暴起,這一拳,他對準的是沈嘉年的太陽穴,砸下去,不死也要掉半條命。

然而,手臂剛剛揚起的瞬間,他腦海中忽然閃過許知願的臉,想起他對許知願的承諾,他答應過她會好好控製自己的情緒。

沈嘉年該打,他也死不足惜!

可打死沈嘉年之後呢,他會麵臨什麽?坐牢、終身監禁、亦或是槍斃……

這些所有的後果,代表的全部是許知願的眼淚,而沈讓,不願再看見許知願的一滴眼淚。

拳頭就這樣在半空中生生頓住。

許知願遠遠看見沈嘉年已經被打到奄奄一息了,她害怕沈讓真的鬧出認命,到時候有理變沒理。

她用力掙開許父許母,剛往前跨出幾步,看見沈讓那一拳“砰”地一聲,狠狠砸在沈嘉年腦袋旁邊的車身上。

用力之大,車身都跟著晃了一晃。

“放心,我不會打死你,一個蓄意謀殺的罪名就足夠你在監獄度過下半生。”

沈讓默默鬆開手,冷眼看著沈嘉年如同一攤爛泥,沿著車身緩緩滑坐下去。

轉身,對上不遠處許知願擔憂的視線時,臉上的寒意頃刻間收起,對著她,嘴角扯出一抹安慰的弧度。

他想,待會兒擁抱她的第一時間,他一定要向她邀功,他忍住了,他學會了如何控製自己的情緒。

他想,她一定會誇他,說不定,還要主動獻上她的一枚親吻,作為他表現好的獎勵。

他邊想,邊邁步朝她走去,身後這時忽然傳來一道尖銳的女聲,“沈讓,你給我去死!”

伴隨著她那句嘶吼的是“噗嗤”一聲,利刃紮透皮膚的聲音。

在場所有人都不知道,剛才那輛幾乎快要報廢的黑色轎車裏,除了沈嘉年,還有一個周婉柔。

大家甚至都沒看見,她忽然從哪裏衝出來的,等到反應過來時,那把匕首已經狠狠紮進沈讓的後背,隻剩一截刀柄露在外麵。

鮮血順著刀柄緩緩湧出來,洇濕了他深色的外套。

沈讓嘴角的笑意還掛在臉上,身體卻已經僵住了。

幾秒後,他才感覺到後背傳來一陣尖銳的、帶著涼意的疼痛,像冰水灌進了骨頭縫裏。

他緩緩側身,看見周婉柔那張扭曲的臉,她雙手還保持著握刀的姿勢,滿手是血,眼神瘋狂又空洞。

“去死…去死!你本來就不該來到這個世界上…你就該跟你那短命的媽一樣,早點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她喉嚨裏發出急促的氣音,麵上表情一會兒笑,一會兒憤怒,一會兒又是痛苦,她握著刀柄的手用力把刀抽出來,感到手心一片黏膩,低頭一看,被滿手刺目的鮮血嚇到失聲,釀蹌著退後幾步,一屁股癱坐在地上。

許知願站在幾步之外,看著那把匕首紮進沈讓身體裏,看著他慢慢轉過身,看著他背後越湧越急的鮮紅。

她的大腦一片空白。

世界好像忽然沒了聲音。

父親的喊聲、母親的驚叫,遠處不知是救護車還是警車的嗚鳴,全都像隔了一層厚厚的玻璃,什麽都聽不見。

她隻看見沈讓的嘴唇動了動,像是在說什麽,可她聽不見。

她看見他朝她伸出一隻手,那隻手上也沾了血,紅的刺眼。

她朝他跑過去,腿發軟,摔了一跤,膝蓋磕在地上,疼得發麻。

她爬起來,繼續跑,跑到他麵前的時候,他已經撐不住了,身體往前傾,正好倒進她懷裏。

好重…

她根本抱不住他,兩個人一起跪在地上。

她的手顫顫巍巍摸到他後背,濕的,熱的,黏糊糊的血沾了她一手。

“沈讓……”

她叫他的名字,聲音在發抖,“沈讓!”

他靠在她肩上,很重,呼吸也很重。他想說什麽,胸口像被什麽堵住,喘不上氣。

他抬起那隻沾血的手,輕輕碰了碰她的臉,在她臉頰上留下幾道紅紅的指印。

他的嘴角還彎著,像在說,別怕。

許知願握住他的手,貼在自己臉上,側頭對著許父許母喊:“救護車!爸,媽,救護車為什麽還沒到?”

沈讓早上幫許知願冰敷眼睛時,還對她說過,從今以後,再不會讓她哭。

沒想到,才一天不到,就又惹她流淚了,那一顆顆碩大的淚珠砸在他手背上,滾燙滾燙的,和他越來越涼的手指形成鮮明的對比。

許知願也感覺到了,她先是拚命搓他的手,而後脫下自己的外套披在他身上,抱著他,把他抱得緊緊的,像是這樣就能把那些正在流失的血,一點一點捂回去。

遠處有人在喊,有人在跑,警笛聲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

可這些聲音都像是另一個世界的,跟她無關。

她隻是抱著他,一遍一遍地叫他的名字,而他靠在她肩上,呼吸越來越輕,越來越慢,那隻貼在她臉上的手,終於支撐不住,緩慢而不甘地,垂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