璀色開始懊悔,她在那扇金絲楠木製成的大門前鵠立了好久好久。惕勵巷住戶不多,隨著夜幕降臨,暖暖的燈光一座屋子一座屋子地點起,又一座屋子一座屋子地熄滅,漸漸隻剩下漆黑,隻剩下偶爾的犬吠,璀色還是那樣站著,縮著肩膀,雙手環胸,望著門,想敲卻又不敢,臉上是習慣性的諂媚的醜笑。

她這樣跑來算是什麽?

把危險帶給獨益?

不,不,她不要。

她無故失蹤,又在給了英驊一個承諾之後,英驊絕對不可能善罷甘休。英驊是很講道理的人,但他最信奉的一條道理卻是,他是至尊無上的,他絕無可能忍受被女人背棄的恥辱。英驊不會放過獨益,甚至不會放過她。

但是要璀色就此轉身走開,遠離獨益,璀色又實在做不到。她真的好喜歡獨益,她和他在一起真的好自在好舒服,璀色知道她不用很努力去討好獨益,獨益都會很喜歡她。

獨益不會嫌棄她懦弱,他會緊緊地靠著她,握著她的手,一起說,嗯,真的好可怕,好可怕。

獨益的心和她那麽相像,都是那麽溫暖,那麽柔弱。

她和獨益在一起時的那種自在,就好像她一個獨處時,但身邊分明又有一個暖暖的陪伴。璀色認為這點最神奇,也最令她割舍不下。

她不要以後都不能和他在一起,她不要!可是她也不能把災難帶給他,把**帶給他!她該怎麽做?璀色的手懸在門上,要落卻落不下去,夜色越來越濃,璀色的手漸漸有點僵硬。

吱呀——璀色呆呆地看著突然被拉開的門,和門內的獨益。

獨益的鼻尖紅紅的,眼眶紅紅的,眼睛紅紅的,臉頰也紅紅的,好像一跤跌進胭脂盒裏,整張臉都埋了進去,璀色的心境本是淒楚的,但見到這樣的獨益,她忍不住“撲哧”笑出來,一邊笑一邊伸出準備叩門的手指去點獨益哭得紅紅的臉頰。

“璀色!”獨益臉上的表情要哭又要笑的,好難看好難看。

“嗯!是我!”璀色擠出一個討好的笑容,“你……”她想問你怎麽知道我在外邊。

獨益放開門,用力抱住璀色,璀色感覺到獨益的胸口好濕好濕,然後她又感受到他胸腔劇烈的震動,接下去就是驚天動地的哭嚎。

璀色不知道男孩子哭起來是這樣的,她先是驚嚇,後來又想笑。

“璀色,”獨益一邊嗚嗚地哭,一邊口齒不清地說,“我們同生共死!同生共死!”

見到獨益之後,璀色的心情一直都是歡悅的,但卻在聽到這句“同生共死”之後,變得滿心酸楚,那酸楚飛速地竄到眼中,璀色也跟著哭了起來。

璀色想到她如何為了保全獨益而懇求英驊放他一條生路,她甚至寧可發誓以後都陪伴英驊,璀色突然發現自己的這種舉動一點都不高尚,一點都不偉大。獨益是很怕英驊,怕到不敢反抗他,但是獨益沒有怕到不敢與她赴死。

英驊是九天之龍,天底下有幾個人夠膽與他作對?獨益不敢,璀色也不敢,但是璀色應該給獨益一個機會,他們兩個手拉手,一起退,退,退,等到退無可退的時候,他們可以一起赴死。

因為他們有的是彼此,所以生或者死都好,他們有的是幸福。

“同生共死!”璀色用力重複這幾個字。

獨益抬頭看她,發現她哭得一臉狼藉,十分有趣,不覺笑了,璀色則忙著幫獨益擦眼淚鼻涕,她看到獨益笑了,她也不由跟著笑了。

伍母喝了安神茶才入睡,所以不覺得吵,但隔壁鄰居咳嗽了幾聲,然後一盞小小的油燈亮了起來,獨益和璀色嚇得不敢出聲,偷偷溜進屋,悄悄掩上門。

獨益說:“今晚你和我一起睡,好不好?”

璀色毫不猶豫地點點頭。

兩人進了屋,獨益悄悄燒了水給璀色洗漱,璀色則趁空把*鋪整理了一下,獨益的小*上僅有一隻枕頭,璀色把外套脫下來,疊整齊,權作第二隻枕頭。

獨益愕然,“我是說我打地鋪,現在天也不冷,不會著涼的。”

“不,我們一起睡。”璀色自然而然地微笑道。

獨益的*真的很小,兩個人必須挨得很緊,才能保證不掉下去,璀色蜷縮在獨益懷裏,坦然得像一隻曬太陽的貓咪,而她的淡淡體香就暖暖地籠罩住獨益。

獨益以為自己會把持不住,結果卻證明不是,璀色這麽近地挨著他,他隻覺得好安心。因為安心所以好幸福。

獨益和璀色都不知道英驊什麽時候會找到這裏來,也許是明天,也許就是下一刻,總而言之,這場災禍遲早都會臨頭,但獨益和璀色都十分坦然,同時更加珍惜兩人相處的光陰。

伍母本來對璀色頗有成見,但璀色事事謙讓,處處討好,最後搞得伍母不好意思,隻好也對她和善起來。

伍母勸獨益讓璀色和她住一間屋,獨益執意不肯。

“挑個好日子,拜過堂,才可以住一起。”伍母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兒子不通人情世故到這種地步,“你們倆這樣住在一起算什麽?”

“我知道呀,我們晚上隻是睡在一張*上而已。”獨益很坦然地說。

伍母又惱又羞,獨益這孩子怎麽好意思把這種閨房秘事堂而皇之地說出來?“閉嘴。”

“我隻是摟著她睡而已呀!”獨益很無辜地強調。

伍母幾乎忍不住要脫下鞋子打獨益,最後卻又不得不重歎一聲,搶搶忙忙選了日子,請了幾個鄰居,把獨益和璀色的婚事給辦了。

獨益向來是足不出戶的,但這次卻親自跑了幾家家具坊,最後搬回來一張紫檀木的雕花大*,搭配著大紅色的*幔,瑪瑙纓絡垂珠,還有嶄新的被褥瓷枕等物。

獨益好開心,跑到璀色身邊,笑著說:“我們終於成親了。”

“嗯!”璀色用力地點頭,用力地笑,雖然笑得很用力,但那笑容不再別扭不再諂媚。獨益不由抬手摸了摸璀色的臉,他曾經請求她,以後都因為想笑才笑好不好,璀色終於做到了,她終於不再扛著一張笑臉到處向人討好獻媚。

伍母看不過眼,心想,這對小兒小女還真是愛肉麻,避進屋裏,好氣又好笑。兒子娶上了媳婦,對她而言就是天大之喜,雖然璀色樣貌十分怪異,但心地善良,又乖巧聽話,最重要兒子如此的疼惜她。

隻要可以與心愛的人在一起,不管日子多麽艱難,過下去都是一片甘甜,所以她守寡這麽多年,心境如此祥和,獨益的爹雖然早逝,但他們之間的一點一滴,足以慰藉伍母,她始終認為她連守寡都是幸福的,因為她是為了心愛的人而守。

其實現實生活怎麽樣都是苦的,所有的甜美都隻能發自內心,而內心的甜美隻能由你心愛的人來引發來觸動。

璀色的逃離對於英驊而言,於是說是打擊,不如說是侮辱。

英驊一下子就猜到璀色會逃去哪裏,他確實想過立即追上去,殺了她,殺了那個郎中,用血來抹殺他這輩子唯一的挫敗,唯一的恥辱。

但那支玉簪留住了英驊的腳步。

初時,英驊以為這支簪是璀色慌亂之中遺失的,但略微沉吟之後,英驊立即知道不是。

不是!

英驊想起璀色那次在錦鳴山鼓足勇氣再三向他討還另外一支玉簪,他賭氣不肯還她,璀色解釋說,這一對玉簪是由同一塊玉打造的,是同心簪。

璀色故意留下這支玉簪,就是希望英驊明白,出自一塊玉石的簪子應該成雙成對,因為它們同心。她和獨益也應該成雙成對,因為他們也是同心。

璀色求英驊成全他們。

璀色未留一字,僅用一支玉簪就道盡了一切。

英驊被璀色玲瓏聰慧的心思打動,不由心軟。之後京郊大營嘩變,英驊必須全力以赴處理政權交替的大事,待到一切安定之後,因為事過境遷的關係,英驊已不像最初那麽激憤,他越來越無法肯定自己是否真的殺掉璀色來泄憤。英驊自小就習慣對每一個人虛情假意,但對他對璀色的感情,自始至終,全部都是真的。

不管璀色怎樣對不起他都好,他真的不忍心傷她。

真的不忍心。

不忍心。

嬌娘在家鄉早就沒有親人了,離開將軍府之後,她實在不知道自己還可以去哪裏,於是在京都客棧滯留下來。

和奴找到嬌娘的時候,嬌娘已經在這裏住了大半個月。

和奴看起來有點潦倒,一雙鞋早已穿破,衣服上也是布滿塵土,頭發毛毛的,似乎很久沒有梳過。

嬌娘不知道是慨歎她的忠心好,還是笑話她的愚忠好。

“我不會回去的。”嬌娘說道。

“回去?回將軍府?將軍府已經散去,二夫人就算心甘情願回去也回不去了。”和奴的聲音粗厲了很多,像一直被捆住的柴火,散成一片,東突西刺的,紮得人心慌。

“散了?”

“樹倒猢猻散,覆巢之下無完卵,散了。”和奴古怪地笑著。

嬌娘怔了怔,也是戚色滿麵,說到底,那裏也是她的家,“和奴,我知道將軍對你有恩,但是逝者已矣,你不如放開懷抱,節哀順變。還有,以後你就跟著我吧?”

“不,我不能。”

“怎麽,你還在氣惱我不曾留下來為將軍籌辦葬禮?”嬌娘氣惱。

“二夫人對不能親自給將軍送終的事至今耿耿於懷,恐怕真正放不下的是二夫人自己吧?和奴不敢惱二夫人,但是二夫人是否在自己氣惱自己呢?”

“你……”和奴從來不曾如此沒上沒下,嬌娘一時間也不知道如何應付她。

“二夫人恕罪。”和奴像是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和奴不能繼續跟在二夫人身邊,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不能?嬌娘正要追問。

和奴又說:“和奴費盡心思找到二夫人,是想告訴二夫人,將軍臨終有遺言。”

“哦?”嬌娘臉色變得很難看,正如和奴所言,她對於自己不曾留下來送乜崇愚最後一程始終心懷愧疚,不管乜崇愚對她是真情也好,假意也好,貪圖她的美色也好,將她作為感情上的替補也好,他待她始終是千依百順,嗬護備至,她卻那麽任性使氣地走開,甚至不肯給他送終,她確實錯到沒譜,“你講。”嬌娘在心裏對自己說,不管乜崇愚未盡的遺願是什麽,她都會竭力幫他完成。

“嬌娘,嬌娘,嬌娘,嬌娘。”和奴聲情並茂地說。那聲慘烈,那情淒楚。

嬌娘心中一陣悚然,乜崇愚死前的慘狀在和奴的模仿中再現出來,嬌娘隱約聽人講過,乜崇愚是因一箭穿心而死,死時七竅瀝血,“下麵呢?”嬌娘定了定心神,問。

“嬌娘,嬌娘,嬌娘,嬌娘。”

“下文呢?”

“嬌娘,嬌娘,嬌娘,嬌娘。”

“後麵到底是什麽?”嬌娘失去耐性,正要發作,陡然醒悟,乜崇愚死前的遺言就是,嬌娘嬌娘嬌娘嬌娘。他一直在高呼她的名字,直到死。

嬌娘一時間失去了反應的能力。

和奴轉身出去的時候,她聽到了身後的悲泣。嬌娘放聲大哭,哭得那麽悲慘,似乎這是人生的最後一場哭,必要傾盡全力。

嬌娘始終不相信乜崇愚心裏邊的那個人是她。她始終不信。而嬌娘這輩子籌謀計較,要的不過就是有個男人可以把她擺在心裏邊。

英驊微服步行到惕勵街的盡頭。他原以為過了這麽久,璀色和那個郎中早就逃往他鄉,不曾料到他們還是待在這裏,滿園的藥香越過籬笆傳入英驊鼻中,英驊心想,這味道倒也好聞,不知璀色有沒有幫**理這些藥草。

英驊透過籬笆的間隙看到一位蒼老的婦人,英驊猜測那是獨益之母,而獨益和璀色不肯遷徙的原因必然就是不想老人家辛苦。

夜色彌漫開來,不知道是由地麵升上天空的,還是由天空降到地麵上的,總之英驊被夜幕罩住了。

周圍一片黯黑,英驊周身卻還是縈繞著一層幽寒的光芒,似乎他真的是顆由天界墜落的星子。哢噠!輕微的細響,似簾鉤被放下了,似妝盒被打開了,英驊解開的卻是雕龍玉石腰扣,一柄軟劍應聲而出,英驊手臂一振,劍光宛如秋水,劍鳴宛如秋蟲的歎息。

月光很亮,桂花很香,一盞油燈映照在小院中破舊的長案上,璀色和獨益頭挨頭坐在案邊,獨益提筆寫點什麽,璀色安靜地湊頭去看。兩人的臉都那麽年輕那麽白嫩那麽晶瑩,挨在一起竟似一朵並蒂的蓮。

而英驊越看越覺得不服氣,一個溫弱得像女人一樣的懦夫,為何璀色把他看得比自己更重要?

英驊一掌拍在閉攏的大門上。

璀色和獨益一起愕然地看向突然碎裂的大門,和塵土飛揚後英驊挺立的身影,還有英驊手提的寶劍。

英驊滿眼的殺氣,滿臉的殺氣,滿身的殺氣,他的怒是真正的天子之怒,風雲似乎都會為之變色。

因為驚懼,璀色和獨益越靠越緊。

這樣一個弱小的男人,什麽地方比得上他這種雄才偉略的人主?英驊不服!不服!怎麽都不服!

一劍刺出,沉默的,隻有劍鳴和風聲破空而響。

璀色和獨益都嚇得開不了口,上下牙齒捉對打架,他們瑟縮著,緊挨著,似一對自知無路可逃的小兔子。

英驊的劍突然停住,璀色和獨益的手都無意識地護在對方的胸口上,璀色的手很小,獨益的略大,一樣的白皙柔軟,一樣可用柔荑玉手來形容,但此刻這對柔軟的手都是那麽堅定地緊壓在對方的胸口上,似乎在說,你刺吧,殺吧,但不穿過我這隻手,你是刺不傷,殺不到的。

英驊呆呆地看著這兩個人的手,他想到了螳臂擋車,他想到了以卵擊石,他更想到了愛到深處無怨尤。英驊心中大慟,一向恬淡的笑容變得**起來,“哼,你們自己選,誰先死?”英驊頓了頓,“我並不是嗜血如命的人,說不定我殺一個就解恨了。”

“我先!”

“我先!”

璀色和獨益爭先恐後。

“我還沒有說完,你們倆中間我會選出一個,但是,一劍殺了,如何解氣?我會一劍一劍輕輕地刺柔柔地切,我保證那傷口會很淺很淺,不會太疼,君無戲言,你們大可放心,而另外一個呢,則要在旁觀看,一邊看一邊還要拍手叫好,放聲大笑,隻要這笑聲一停,我就用劍在另外一個人的身上刺一個對穿的窟窿出來,一個對穿的窟窿自然會很疼,但是放心我不會刺在要害的部分,所以我想不管你們倆中的誰都可以被刺上十七八個窟窿卻依然一息尚存,而最妙的地方在於,也許我刺完十七八個窟窿就覺得累了,自然會停止這個遊戲,那麽你們兩個就都不用死了,你們說這個方法好不好?現在,來,告訴我,你們誰挨劍,誰發笑?”英驊甜笑著。

璀色和獨益都聽呆了,他們再也料不到英驊會想出這麽一個折磨人的法子。挨劍自然很痛,但是看著心愛的人挨劍還要拚命地大笑豈不更痛?

“英驊你放過我們,你一劍殺了我們,好不好?”璀色哀求著,臉上擠出諂媚的笑容,眼眶卻紅紅的,淚珠將落未落。

“璀色,其實你一直都很愛笑,不如這樣吧,你旁觀發笑,郎中挨劍,不管怎麽說他是男人,天下間有哪個男人會叫自己的女人為自己流血的?就這麽說定了!”英驊推開璀色,像揪一根小樹苗似的把獨益揪了起來,獨益雙足懸空,臉色益發慘白。

“不,換我換我!”璀色大叫,眼淚終於嘩嘩掉下來。

英驊衣袖一翻,無形氣流滾滾壓向璀色,璀色無法自控地連退幾步,“快別哭了,遊戲開始了呢。”英驊聲音很甜,笑容很甜,一邊笑一邊說一邊提劍在獨益的臉上劃了一道細小的傷口,他的力道控製得十分精確,那確實是一個很小的切口,過了好一會兒才滲出血來,細細地蜿蜒在獨益玉白的臉上,獨益用力咬著嘴唇,一聲不吭,但冷汗早就布滿額頭。

璀色泣不成聲。

“璀色,快點擦幹眼淚,”英驊溫柔地提醒道,“我們事先講好的,如果你不笑,我就在他身上刺一個窟窿出來!”

璀色那麽用力地想擠一個笑容出來,卻事與願違,擠出更多的眼淚。

“璀色,別怪我,是你不守規矩哦!”英驊的神情語調一如既往那麽溫柔那麽甜美。

“我笑!”璀色大叫,但她阻止不了英驊閃電一般刺下去的長劍。

獨益慘呼,英驊抽劍,一個血窟窿出現在獨益的大腿上。

“哼!”英驊的臉上終於顯出怒色,他是勇武者,嗜血是他的本能,但他自始至終待璀色都是千憐萬愛,今日一切血腥,都是她咎由自取!“你還不笑?”

“我——”璀色緩慢放下不知何時捂住眼睛的手,“我——”她突然全身繃緊,像離弦的箭一樣竄到英驊的身邊,“我不笑!”璀色神情慘烈,目露凶光,說話間一連攻出十七八招,她的武器就是她的這雙手,英驊左閃右避,璀色來勢洶洶,英驊對璀色又不由自主手下留情,竟被她抓中一下,英驊躍開數尺,一摸左頰,竟滿手是血。

“你要殺便殺,玩什麽貓捉老鼠的把戲!”璀色豁出命去叫罵,一邊罵一邊換步移行擋在獨益麵前,“你怎麽樣?還站不站得住?”璀色壓低聲音,滿臉關切地詢問。

英驊今日的來意隻是要找獨益報仇,他從沒想過要傷害璀色,但璀色眼下對獨益的殷殷探問,徹底激怒英驊,他身形如飛,璀色還沒意識到怎麽回事,英驊已經扣住她的咽喉,“你以為,你還有與我討價還價的餘地嗎?”

獨益以為英驊真的會捏死璀色,不顧一切地撲過去,對英驊又捶又打,英驊腳一抬,獨益立即滾在一旁,滿身的塵土,滿臉的濕泥,又是血,又是淚,狼狽得叫人惡心,英驊更怒,璀色就為了這樣一個惡心的小男人不要他?

頸項間的劇痛令璀色說不出話來,雖然麵前沒有鏡子,但是璀色還是知道她的臉恐怕已經漲成豬肝色,英驊使的是殺招,璀色雖然認定今晚難逃一死,但不管怎麽樣都好,她不能死在獨益前麵,她不能把獨益一個人留下來麵對英驊的暴怒。璀色運力於掌,猛地朝英驊的胸口拍去,一掌拍完,氣流逆行,璀色更覺得呼吸困難,視線慢慢開始模糊,璀色模模糊糊地看到,英驊的嘴邊突然泛起紅潮,他在吐血?璀色知道剛剛那一掌她擊中了英驊,但是以英驊之智,他既然敢生受這一掌,必然是他已經做好準備。

難道不是?

璀色感到頸上一鬆,她大口地喘息,再抬頭,就看到英驊虛握的手正慢慢放回腿邊,而猩紅的血一大攤一大攤地從他的口中嘔出,他持劍的那隻手緩緩地鬆開,長劍落在地上,沒了氣流的支撐,劍身又變得柔軟,蜷曲成一團,似一條銀色的長蛇懼怕寒冷,用力要把自己蜷緊。

英驊退開了一步,又退開了一步。

“你的護身軟甲呢?”璀色顫聲問,英驊似乎被她那一掌傷得很重。英驊貴為青木之主,青木國的鎮國之寶名為“長生隨”的護體軟甲理應時時貼身穿著。

“我自幼練成先天罡氣,要護身軟甲做什麽?”英驊粲然一笑,亮麗奪目的笑容浮現在因為失血而慘白的臉上,似一個絕大的嘲諷。

而這個嘲諷是針對璀色的。璀色很想問,你為何不運氣護住胸部呢?但她問不出口。

英驊聰明絕頂,根本不需要她問,“我故意的。”故意不禦氣護體,故意給她傷害,故意看看她到底傷他多深,對他多**!

“英驊……”璀色實在不知道說什麽才好,她可以很清楚地感受到英驊身上的怒火和殺氣都褪盡了,“你今天來,其實並不是要殺我和獨益,對不對?”方才他不過是演戲,她不該忘了英驊的演技多麽好。

英驊自我解嘲地笑起來,“說真的我不知道。”他的身體搖晃了一下,璀色想去扶他一把,他卻又退一步,抬頭看月,“我真不願意相信我英驊也有不能確定的事情。”英驊的這句話似乎專門說給月亮聽的。

“對不起……”璀色實在不知道自己還可以說什麽。

“哼,我硬生生受你一掌,就是要你對不起我!我要你到死都記得你差點兒殺死我!”

璀色不曉得怎麽接英驊的話茬,因為她實在分不清英驊這次是不是又在演戲。璀色無語,隻好擠出一個諂媚的笑容,試圖討好英驊,希望他不要氣她氣得這麽厲害。

“這樣,在你心裏,我,英驊,永遠都是不可磨滅的!”英驊一字一頓,字字如刀,一句話說完,竟然一連噴出幾大口鮮血來。

“英驊……”璀色動容,他又何必對她如此用心良苦呢,她根本就配不上他呀。璀色繼續賠笑,那笑容越來越醜,似乎存心要把自己的美麗都笑光光。

“你對著那個郎中從來不會這樣笑!”英驊怒氣衝衝,他記得他站在竹籬外麵的時候,璀色和獨益頭挨頭坐在一起,璀色臉上有淡淡的笑容,那笑容那麽真,那麽甜,似桃花上的露珠,令她更添三分明豔。

璀色急忙遏製臉上的諂笑,可是她越不想笑,卻笑得越厲害。

“你故意氣我!”英驊怒極,說出孩子話來。

“不是的,不是的。”璀色手足無措,“我不自在的時候就會這樣,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璀色一邊說一邊連連擺手,滿眼都是告饒的乞憐之色,滿臉都是那種越來越難看別扭的諂笑。

“為什麽你和我在一起,你就不自在?”英驊不依不饒。

璀色不知道怎麽回答。

“你和他在一起你就自在?”英驊指了指癱坐在地上,目不轉睛看著璀色的獨益。

“我……”璀色不敢直言說她和獨益在一起確實覺得好自在。

“我從焰赤移來一批藥草,我很用心地澆灌它們,但它們還是長得不好,有許多都死了。”獨益突然開腔說道,“所以,即便種植藥草也不可以勉強,沒有那樣的氣候,那樣的土壤,就算用盡心計還是一樣種不活。”獨益的聲音一直在抖,但他還是鼓足勇氣把這番話說完了。

“獨益,閉嘴!”這是璀色第一次對獨益聲色俱厲,她怕他再度激怒英驊。

英驊果然被激怒了,“照你這麽說,你和璀色就是天生一對,我和她就是怎麽樣都不配?”

“對……”

“閉嘴!獨益!”璀色大聲喊道。

“對!對!對!對!”獨益卻越說越大聲,越說越肯定,“就算你殺了我,這個事實你也改變不了。璀色從小被人斥為絕醜之女,她很自卑,而我從小沒有父親,我也很自卑,這種自卑你是永遠不會懂的,你太強了,太優秀了,你的心一直很茁壯地成長,我和璀色卻不是,我們的心底都有好大好大缺憾,很深很深的傷口,璀色總是想盡辦法討好別人,而我總是躲在神醫的麵具後麵,我們都很怕對人展現真實的自己,不是因為虛偽,而是因為害怕,你永遠不會感受到這種害怕,所以你的心永遠都不能和璀色的共鳴。這是事實!”獨益越說越流利,越說越理直氣壯。

英驊聽得呆住了。

璀色則嚇出滿身的冷汗。

獨益竟然還不住口:“天地有萬物,人僅是萬物之一,人又有萬萬之數,你雖然是天之驕子,但是這天地間的所有一切並不是都屬於你一個人的!所以,不許你再和我搶璀色!”

璀色嚇得雙膝一軟,跪倒在地上,“閉嘴,獨益!英驊,你別聽他的,他嚇傻了,所以胡言亂語。”

英驊絕無可能容忍這種挑釁,他怒眉高挑,臉上神態似笑非笑。

“我一定要說!就算被他千刀萬剮,我還是要說,不許和我搶璀色!”獨益不顧腿上的劍上,挪到璀色身邊,用力抱住她,把她的臉埋在自己的胸口,“不許不許不許!我不許!”

璀色終於嗚嗚哭起來,她不知道獨益發什麽瘋,英驊已經決定放過他們了,為何他還要去招惹他?

“匹夫不可奪其誌,”英驊的聲音聽起來十分的空洞,十分的單薄,“好!”

好?璀色不由抬眼看向英驊,她突然發現英驊臉上的表情也變得十分的空洞,十分的單薄,似乎他的三魂七魄跑掉了一大半,就快剩下一具空殼了。

“我英驊這一世,什麽都沒看錯,什麽都沒選錯,卻不料竟然——”竟然愛錯了一個人。英驊無法把這句話說完,英驊彎腰拾起軟劍,跌跌撞撞朝外走。

璀色看著不忍,“英驊,你的傷……”

“我來本就是求一個安心,如果這傷不夠重,我又怎麽會安心?怎麽會——”怎麽會死心?

英驊走了,璀色雖然心中對他十分愧疚,但更叫她擔心的還是獨益,她猛然坐直,用力捧住獨益的臉,“你是不是要嚇死我?你是不是要嚇死我?你是不是要嚇死我?”璀色一連問了三遍,一遍比一遍問得急迫,問得慘痛,她第一次很想用力打獨益幾個耳光。

獨益卻不理她的憤怒,用力摟住她的腰,“我說過的,下次你娘再打你,我要這樣在你身後,我說過的,我對你說過的話,我就一定要做到,一定要!就算會死呢……”獨益所有的勇氣都用光了,終於哇哇哭起來,沒出息極了。

璀色的眼淚急落,斷了線的珍珠也不會流得這樣快,這樣急,這樣暢快。眼淚這麽不爭氣地掉著,璀色的嘴角卻還是一牽,一個笑容淡淡揚了起來,月光映在璀色的臉上,映亮那個發自內心的微笑,那麽美。

一年後。

英驊輕捷地抬起右手雙指,緩緩地一夾,就快刺向他胸口的短匕被他適時地夾住。英驊緩緩張開眼,“真的是你。”他淡淡一笑。

和奴頹然。她混進皇宮,靠著多年前積攢的經驗,得以在短短半年時間內成為皇帝寢宮的執麈太監,又花了半年時間才等到這個行刺的機會。和奴並沒有想過可以全身而退,她所求的不過就是殺死英驊,豈料,她不但行刺失敗,而且英驊還是早有防備。

有人聽到了動靜在外麵輕呼陛下,“不要進來,朕很好。”英驊吩咐一聲,外麵這才罷休。

“你等了這麽久才下手,怎麽,內心很掙紮,認為朕這樣的明君不該枉死?”英驊頑皮地笑了笑,翻身坐起。

“閉嘴!”和奴像被人說中了心事,目光下垂,滿臉紫漲,“你從幾時開始發現我有問題?”

“從第一次在宮裏見到你。雖然你換作太監打扮,但是朕曾在將軍府見過你,一共四次,你竟然認為朕會不認得你?是你太蠢,還是你把朕想得太蠢?”英驊依然用調侃的語調說。

和奴越發不敢正視英驊的目光,英驊雖然在將軍府碰見過她,但每次她都跟在嬌娘後麵,和奴簡直不敢相信英驊竟然會留神她這個不起眼的奴婢。

“如何,朕稱得上英明神武吧?”英驊笑道,“朕從來不會忘記任何一個見過一次麵的人,無論對方的地位再卑微都好。”

“廢話少說,既然事敗,要殺要剮隨便你!”

“嗯,不如你再回答朕一個問題,為何你扮太監可以扮得如此惟妙惟肖?怎麽,不肯說?好,朕替你說。你本來就是重瞳宮的太監。這麽多年,你扮女人可以扮得如此逼真,糊弄了整個將軍府上下,由此可見,你年少時如何清秀嫵媚,瀾帝那點愛好,朕也略有耳聞,而乜大將軍救你出宮,朕也可猜到,以當年乜崇愚隻手遮天的能耐,要救護你一個小太監還不是不費吹灰之力。所以,你一直感念乜崇愚,並且你把他的死算在朕的頭上,即使朕親口告訴你,乜崇愚的死與朕無關,你怕是也不會相信。”

“要殺就殺好了,還嗦什麽?”和奴不想再聽下去。

“一條狗被救了,自然對主人家感恩戴德,忠心耿耿為其守護家院,但是,和奴,你是人不是狗!”

“夠了,不要再說了!”一直不肯抬頭的和奴,雙肩開始微微顫抖。

“乜崇愚是什麽人,你很清楚,朕是什麽人,你跟在朕身邊半年有餘,你應該也很清楚。和奴,你真的要為了報一己私仇,不惜對朕痛下殺手,不顧青木國民可能再受倒懸之苦?”

“夠了!”和奴的聲音也開始顫抖。

“和奴,你做不到。因為你是真正的忠義之士。”英驊慢慢地把手掌放在和奴的肩膀上,輕輕地握了一下,“朕承諾,給你一個刺殺的機會,朕不閃避,你動手。”

和奴撲通跪倒,搗頭如蒜,“奴才萬死,奴才萬死!”和奴聲帶哭腔。

英驊揚眉一笑,乜崇愚曾說他用一頓飯的工夫就能說動他最忠貞的手下變節,他再一次做到了,也再一次對自己證明,他是不折不扣的天之驕子。

天之驕子,英驊該為自己驕傲的,但他實在驕傲不起來,他不會忘記璀色不肯要他的原因正是因為他是天之驕子。

這個世界上怎麽會有女孩子不對天之驕子動心?

英驊永遠想不明白。

吃過晚飯,伍母搶著去洗碗,璀色無奈,隻好挺著微隆的肚子在院中揀飄落的桂花花瓣,獨益好不容易找到一具屍體,擺在地窖供他練習,天氣燠熱,早臭掉了,獨益還是不舍得丟掉。

“我在他身上出錯不要緊,但若在來求醫的病人身上出錯,我就真的不知道怎麽賠人家了。”

“獨益,你出過錯沒有?”

獨益搖搖頭,“我想我的運氣真的很好。”獨益的神醫之名得來日久,但他從來沒有因此驕傲過,一來,他自己並不看重這個名頭;二來,學無止境,真正的大師都是虛懷若穀的。

璀色不由歡笑,她好喜歡獨益對待醫術的敬畏慎重和專注。

“璀色,你笑起來越來越美了。”

璀色不由抬手摸摸臉頰,她不太明白獨益為何總是這樣讚她。

“你笑得越自然,我就知道過去那段不開心的日子離你越遠了。”

璀色一怔,心裏突然好感動好感動。獨益總是有這個本領,淡淡說出一句話,卻像錘子一樣敲擊在她的心上。他總是可以把她的心思看得很明白,並且感同身受地體諒。

所以她選了他,即使他木訥,他膽小,他不是那麽擅解風情,但他卻是和自己心心相印的人,所以璀色要定他。

—本書完—

已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