邁著沉重的步伐,下了春分橋,凝望著兩岸的清翠,葉昭陽輕聲道:“沿著小路走走吧。”
頭上有靈雀嘰嘰喳喳叫個不停,很是歡快,但是卻惹得葉昭陽心煩意亂。
眼下她隻想安安靜靜的。
步子走的極慢,穿過涼亭,越過那片薔薇花叢,葉昭陽看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那是件大朵牡丹翠綠煙紗宮衣,外頭罩一件金絲雲煙衫,縱使顏色清麗,也有種難掩的雍容華貴在,烏黑的長發被盤起,戴著玉鳳玫瑰嵌珠釵,耳垂上掛著鏤空的宮燈耳環,依舊風姿綽約。
“貴妃娘娘?”
葉昭陽停下腳步,目光中帶著警惕。
她怎麽在這?
舒貴妃養尊處優半輩子了,怎麽會來春分橋這麽偏僻的地方?更何況湖底還有……
“是太子妃啊。”舒貴妃回過神來,臉上擠出一抹慘淡的笑容。
看得出來,她像是哭過,精致的眼妝下,是微微泛著紅的眸子。
葉昭陽麵露擔憂,上前一步,柔聲道:“您怎麽了?何事如此傷神?”
陽光從頭頂斑駁的綠葉間灑落,映在舒貴妃的衣裙上,多幾分說不出的淡漠美感。
一個梳著雙丫髻的小丫鬟,扶著舒貴妃坐在了石凳上。
“本宮這幾天,日日食之無味,寢食難安,腦海裏總是浮現出皇後還在時的場景來,再也回不去了。”
言語眾滿是傷感。
葉昭陽也撫裙擺,坐在舒貴妃對麵,柔聲安慰道:“所有人都不想這樣,可這都是老天的旨意,咱們說了不作數的。”
舒貴妃用絲帕擦去眼角的淚痕,別過臉去,生怕被旁人看穿了她的憂愁一樣。
一片嫩綠的樹葉,被風吹落,它在空中打著轉,最後落在石桌上。
顯得很淒涼無助。
“您看,並非隻有枯黃的落葉會被風吹落,也不隻是秋天才會凋落,世事無常,不分長幼,都逃不過的。”
說罷這話,葉昭陽的目光坐在了一旁的透視鏡上。
透亮的陽光,照在鏡子上,格外刺眼,葉昭陽便好心的給它挪動了位置,放在樹蔭下。
道理,確實是這個道理。
舒貴妃聞言,抬眸看向葉昭陽那張英氣又可人的臉,“是本宮狹隘看不透了,多虧了太子妃寬慰呢。”
“今兒雖有陽光,也不暖和多少,您就別再湖邊傷神了,保重好身子。”
“本宮想著,再來這陪陪她,她人不在了,可是多少年的情分還在。”舒貴妃微微搖頭,頭上的步搖也隨著晃動,多了幾分破碎的美感。
美人,到什麽時候都是美人。
“您的心意娘娘的在天之靈一定會感受到的,可您若是受了涼,就得不償失了。”
舒貴妃點頭,臉上帶著感動道: “好,好。”
小丫鬟拿起陰涼處的透視鏡,扶著舒貴妃步伐沉重的走著。
過了涼亭,她的步伐才慢慢快了點。
“想不到舒貴妃還是個性情中人。”采素歎了口氣,望著舒貴妃漸漸消失的背影。
那道身影,看起來有些落寞。
可葉昭陽總覺得,這並非是真情流露,反倒是有點刻意表露自己的悲慟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不要被表相迷惑了,所有人都有可能是害了皇後娘娘的身影。”
此話一出,采素微微一愣,扶著葉昭陽胳膊的手,也不自覺的緊了緊,使勁咽了口口水,想要平複一下自己的心,“什……什麽,不,不至於吧?”
“怎麽不至於,人活著的時候,相看兩厭,鬥的你死我活,怎的死了以後,就開始懷念了?我倒覺得像是炫耀一樣,從此以後她就在後宮一手遮天了……”
采素聽罷,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道:“確實,如此一來,她就成了眾妃之首。”
“是啊,一手遮天,一手遮天……”
起初葉昭陽隻是喃喃一聲,可卻越品越覺得不對勁。
皇後死了,恐怕整個後宮最開心的就是舒貴妃吧?
突然,葉昭陽眼神裏帶了惶恐和震驚,下一瞬提著衣裙就往前跑。
約莫著過了十幾米,她才停下腳步。
采素跑的吃力,喘著粗氣,扶著膝蓋停了下來,但是葉昭陽有功夫在身上,自是不累的。
“太子妃,怎麽了?有人偷聽嗎?”
“不是,你看那兒!”葉昭陽搖了搖頭,秀眉微蹙,手指遙遙指向不遠處的花叢。
采素揉了揉眼睛,不明所以的望去,最後無奈道:“什麽也沒有啊?”
葉昭陽壓低了聲音開口,她的目光並未收回:“仔細看,那兒有一片被壓彎的花草,很小一片,並不多,木棉樹旁邊。”
采素一顆心,撲騰撲騰直跳,眼睛睜到最大,直勾勾的盯著,片刻過後,聲音裏也帶了吃驚:“是,是。”
“這麽遠的距離,您是怎麽看到的?”
葉昭陽勾唇,眼尾處掛著瀲灩的笑意,粉唇輕啟:“方才用桌子上的透視鏡隨意的瞄了一眼,沒想到竟然有如此收獲。”
隨即主仆二人就繞回了春分橋,沿著小路到了那片倒了花草的地方。
“昨天的雨雖然大,花草被吹倒再正常不過了,你仔細看,那都是稀稀落落的倒了些,不像此處,明顯的是被人踩倒的。”
身輕如燕的葉昭陽,從小路上,縱身到了草間,“雨水是能夠衝刷走痕跡,可是草身是被踩斷的,改變不了。”,說罷這話,她走伸胳膊往草叢探,試圖找找其他線索。
但是,無果而終。
沒有掉落的扣子,更沒有掉落的令牌,又或者是什麽能順藤摸瓜查到身份的東西。
“就算是被踩斷的,和皇後娘娘的死,又有什麽關係?若是宮人失足跌落,又或者下來撿東西,弄斷了花草也正常啊?”
聽聞采素的質疑,葉昭陽沒有多說什麽,隻是領著她去了鳳儀宮。
貼身宮女翠娥,還在鳳儀宮。
慘白的燈籠,滿院子的素縞,還有細碎的哭聲,都在提醒著葉昭陽。
棺槨前的蠟燭,流著蠟淚,火盆裏燒著紙錢,那些火光,已經是鳳儀宮裏唯一的生機了。
翠娥失魂落魄,臉色蒼白的跪在蒲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