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河啊,”

他身體微微前傾,語氣變得推心置腹,

“你還年輕,有衝勁,講原則,這很好。但銀行工作,尤其是基層業務,很多時候情況複雜。壓力來自方方麵麵,總行要增長,分行要排名,客戶要效率……下麵的人,有時候難免會走些捷徑。水至清則無魚啊。”

他話鋒一轉:“當然,錯了就是錯了。王成的問題,支行絕不會姑息,一定會嚴肅處理,上報分行。至於劉宏達……他自身難保,恐怕還指使、脅迫了下屬。這些,組織上都會查清楚。”他再次強調“組織”,無形中將楚河個人的發現,納入了他所能掌控的“組織處理程序”之內。

“今天你配合檢查,表現得很專業,也很有原則性。”

魏明重新靠回椅背,恢複了領導姿態,

“科技部那邊後續的報告和反饋,就由你主要跟進對接吧。這也是鍛煉。另外,考慮到信貸部目前的情況,王成暫停一切職務,配合調查。他手頭幾個重要的對公客戶,不能沒人跟進。你業務熟,能力強,暫時先兼管起來,直接向我匯報。”

明升暗降?明予實奪?將楚河推到處理王成“手尾”的位置,既是利用他厘清可能殘留的風險,也是將他拖入更深的渾水,更是一種無形的掌控——你接手了這些客戶,就成了這條線上的人,很多事,就由不得你“太講原則”了。

很老辣,也很魏明。

楚河臉上露出適當的、混合著驚訝、壓力和服從的神情:“行長,我經驗恐怕不足,怕耽誤重要客戶……”

“經驗是幹出來的。我看好你。”魏明一錘定音,不容置疑。“好了,去忙吧。科技部那邊有什麽進展,隨時直接向我匯報。”

“是,行長。”楚河起身,離開。

門在身後關上。楚河站在走廊,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心髒穩健有力的搏動。魏明的應對,幾乎都在趙誌剛的預料之中——切割、定性、安撫、納入掌控。他甚至主動將“跟進”的權力塞到楚河手裏,既是監視,也是綁架。

回到座位,楚河看了一眼王成空****的工位。那台電腦,此刻恐怕正在被“合規”地檢查或清理。

他拿出手機,點開一個看似普通的新聞APP,快速輸入一行看似亂碼的字符,發送到一個未存儲的號碼。這是趙誌剛留給他的緊急簡易通聯方式,意思是:“證據已固定,魏明開始切割,王成頂罪,我被安排跟進並接手部分客戶。”

幾秒後,回複隻有一個字:“等。”

楚河收起手機。等。等科技部的報告上去,等分行乃至更上層的反應,等劉宏達那邊的突破,等魏明下一步的動作,也等趙誌剛的後續安排。

狩獵進入了最微妙也最危險的階段。猛獸已受傷,但更加警覺,並且開始布置陷阱,甚至試圖將獵人也拖入自己的巢穴。

楚河輕輕旋轉著手中的簽字筆,金屬筆帽在辦公室的燈光下,泛著冷冽的微光。

他知道,平靜,隻是下一輪風暴來臨前的假象。而他,必須在這假象之中,握緊手中的刀,找到那條一擊致命的路徑。

窗外,陰雲低沉,似乎正在醞釀一場真正的暴雨。

接下來的日子,支行像一艘在濃霧中航行的船,表麵維持著既定的方向和秩序,內裏卻人人自危,暗流湍急。

王成被“暫停職務,配合調查”的消息,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漣漪**開,人人都在私下揣測,下一個會是誰。信貸部人人自危,以往與王成業務往來密切的,走路都低著頭。楚河“臨危受命”,接管了王成手裏幾個最棘手也最重要的對公客戶資料,包括那家與“宏遠建材”有隱秘關聯的貿易公司——昌隆商貿。

魏明的安排滴水不漏。他給了楚河權限,也給了楚河一份“建議處理方向”的備忘錄,言辭懇切,無非是“維護客戶關係”、“確保業務平穩過渡”、“曆史問題宜粗不宜細”。楚河明白,這是考驗,也是枷鎖。處理得好,你是“識大體、顧大局”;處理時若掀開了不該掀的蓋子,那便是“年輕冒進,破壞穩定”。

楚河把自己埋進了昌隆商貿堆積如山的卷宗裏。表麵上,他嚴格按照魏明的“建議”,梳理正常的貸後管理流程,準備常規的走訪和報表。暗地裏,他利用趙誌剛給的權限和工具,以風險排查為名,深入挖掘每一筆資金流向的末端,追蹤那些被反複倒手、模糊了原始用途的款項。他像考古學家清理淤泥,一點點剝離附著在合法交易外殼下的異常。

昌隆的流水顯示,有幾筆大額資金,在經過數個空殼公司周轉後,最終流向了境外幾個看似不相關的賬戶。而更隱秘的是,其中一部分資金,在流出的前一個環節,曾與支行管理的某隻內部理財資金池,有過短暫且不合規的交叉。手法極其老道,若非順著劉宏達時期留下的、未被完全抹除的特定審批碼逆向追索,幾乎無法察覺。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違規放貸,可能涉及資金非法出境、利益輸送,甚至洗錢。而那隻內部理財資金池,名義上的管理方是分行資產管理部門,但魏明在調任支行行長前,曾在該部門任職副總。

線索的藤蔓,似乎開始向著更粗壯的主幹纏繞。

與此同時,分行科技部的檢查報告,如同石沉大海。楚河按魏明要求“跟進”,得到的回複永遠是“正在走流程”、“領導在研究”。他私下聯係過那位工程師,對方支支吾吾,隻說報告已按規定提交,後續處理由相關部門負責,便不願再多談。無形的阻力,正在消化、延緩著那87%到100%進度條所代表的證據。

趙誌剛那邊也沉寂著。自從那個“等”字之後,再無音訊。楚河知道,老獵手在等待最佳時機,或者在處理更棘手的局麵——劉宏達。

劉宏達的嘴巴,是鐵板一塊,還是已經鬆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