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芸一直沉默著,手指摩挲著杯壁。突然,她抬起頭,眼睛裏有種楚河從未見過的決絕:

“楚河,對不起。”

“你有什麽好對不起的?”

“如果不是因為我,魏明可能不會這麽針對你。”白芸的聲音有些發抖,“他暗示過我很多次,我都裝聽不懂。他肯定是覺得,把我身邊的人搞掉,我就會...”

“就會屈服?”楚河打斷她,聲音陡然嚴厲,“白芸,聽著。這不是你的錯,是他的。你不需要為他的肮髒心思道歉,更不需要覺得連累了我。我們是一起的,記得嗎?”

白芸看著他,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下來。她慌忙低頭,用袖子去擦,卻被楚河握住了手腕。

“別哭。”他的聲音軟下來,“我們都還在,這就夠了。”

葛雨汐看看楚河,又看看白芸,突然舉起酒杯:“對!我們都還在!來,幹杯!去他媽的魏明,去他媽的潛規則!我們要一起,把那些混蛋都踩在腳下!”

“你少喝點。”楚河無奈地看著她。

“不管!今天高興!”葛雨汐已經有點大舌頭了,“白芸回來了,楚河複職了,壞蛋吃癟了!三喜臨門!喝!”

三個酒杯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那一刻,所有的陰霾似乎都被這聲音擊碎了。

但他們都知道,那隻是似乎。

酒一瓶接一瓶地空掉。葛雨汐開始講她前男友的糗事,笑得前仰後合;白芸話漸漸多了,說起培訓時遇到的奇葩講師;楚河聽著,偶爾插一句,大部分時間在給她們夾菜、倒水。

不知什麽時候,葛雨汐的聲音越來越小,頭一歪,靠在楚河肩膀上睡著了。白芸還在說話,但語速慢得像電影慢放,眼皮打架。

“......成都的火鍋,真的辣,但好吃......”她嘟囔著,身體漸漸傾斜,最終倒在了楚河另一側。

楚河坐直身體,感受著兩側均勻的呼吸。葛雨汐睡相豪放,一條腿已經架到了茶幾上;白芸則蜷縮著,像隻找到了窩的貓。

他該叫醒她們回房睡的。

但他沒有動。

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黑了,遠處的城市燈火透進來,在小小的客廳地板上投下一片朦朧的光。楚河看著那光影,想起三年前剛搬進來的那天,也是這樣的夜晚,三個陌生人局促地坐在空****的客廳裏,互相介紹。

那時他剛從另一家銀行辭職,帶著一腔無處安放的憤怒;白芸是剛入職的新人,眼裏有光,有憧憬;葛雨汐是大二學生,嘰嘰喳喳,充滿活力。

三年過去,憤怒沉澱成了隱忍,眼裏的光蒙上了塵埃,嘰嘰喳喳裏也摻進了對未來的焦慮。

但有些東西沒變。

楚河輕輕挪了挪,讓兩個女孩靠得更舒服些。他伸手,很輕地摸了摸白芸的頭發,又拍了拍葛雨汐的腦袋。

然後他靠在沙發背上,閉上眼睛。

明天還要麵對魏明,麵對那些或同情或嘲弄的目光,麵對沒完沒了的業績壓力和複雜的人事關係。

但至少此刻,在這個小小的、簡陋的出租屋裏,他是安全的。他們都在。

夜深了。遠處傳來火車的汽笛聲,悠長,寂寞,穿過城市的高樓大廈,穿過無數個亮著燈的窗口,最後消散在風裏。

楚河在睡夢中,感覺到一隻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很輕,很涼,很堅定。

他沒有睜眼,隻是翻過手掌,握住了那隻手。

客廳裏,三個身影靠在舊沙發上,在夜色中,在彼此的呼吸聲裏,沉沉睡去。

而窗外的城市,依然醒著,依然在運轉,依然在醞釀著新的陰謀和希望。但這一切,都與此刻無關了。

至少今夜,他們可以暫時忘記明天。

晨光從沒拉嚴的窗簾縫裏擠進來,像把刀子,切在楚河眼皮上。

他動了動僵硬的脖頸,感覺像是被人用鈍器敲打過。左邊肩膀已經完全麻了,葛雨汐的腦袋還沉沉地壓在上麵,口水在他襯衫上洇開一小片深色。右邊,白芸側躺著蜷縮,額頭抵著他的手臂,呼吸輕得像羽毛。

楚河保持這個姿勢又躺了五分鍾,直到**發出強烈抗議,才小心翼翼地試圖抽身。

“嗯......”葛雨汐不滿地哼哼,一巴掌拍在他胸口,力道不小。

“雨汐,鬆手。”楚河壓低聲音。

“雞腿......別跑......”葛雨汐在夢裏嘟囔,反而抱得更緊了。

最後還是白芸先醒的。她睫毛顫了顫,睜開眼,茫然地看了楚河三秒鍾,然後猛地坐起來,動作太快差點從沙發上摔下去。

“我——我們——”她臉瞬間紅透,低頭檢查自己衣著完整,又慌張地看楚河。

“什麽都沒發生。”楚河平靜地說,趁機把葛雨汐的腦袋從肩上挪開,“喝多了,都睡著了。”

白芸鬆了口氣,但耳根還是紅的。她站起身,動作有些踉蹌,宿醉顯然讓她不好受。

“我去煮咖啡。”她逃也似的鑽進廚房。

楚河終於能站起來,活動著僵硬的四肢。葛雨汐在沙發上翻了個身,繼續睡,還打起了小呼嚕。晨光落在她臉上,能看到她睫毛在臉頰上投下的細小陰影。她才二十三歲,楚河想,這個年紀本該無憂無慮地畫畫、戀愛、暢想未來,而不是跟著他們這些被生活磨平棱角的人,操心那些職場爛事。

廚房傳來咖啡機的轟鳴,然後是瓷器碰撞的清脆聲響。楚河走進衛生間,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臉。鏡子裏的人眼下有青黑,胡茬冒了點頭,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大了至少五歲。

“二十七歲,活得跟四十七歲似的。”他對著鏡子自嘲。

“咖啡好了。”白芸在門外說。

楚河擦幹臉走出去。小餐桌上擺著兩杯黑咖啡,白芸已經換上了職業裝,頭發挽成利落的發髻,隻是臉色還有些蒼白。她推過來一杯咖啡,又放下一小罐蜂蜜。

“你胃不好,加一點。”她說。

楚河坐下,舀了半勺蜂蜜攪進咖啡。白芸一直記得他這些小習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