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城支行樓下的“慢時光”咖啡廳,空氣中永遠飄著一股焦苦的豆子味和甜膩的香精氣息。

楚河坐在靠窗的位置,盯著麵前那杯價值四十八塊的拿鐵,心想這玩意兒夠他吃三頓食堂了。

“陳主任馬上到。”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分行監察部陳實發來的消息。

楚河回了句“好的”,手指在桌麵上無意識地敲打著。

窗外的分行大樓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冷光,像一座巨大的灰色監獄

而他,楚河,大學城支行對公客戶經理,正試圖從這座監獄裏找出能證明自己清白的鑰匙。

四周是壓低聲音的談話,筆記本電腦的敲擊聲,還有咖啡機不時發出的嘶嘶聲。楚河看了眼手表,兩點十五分,比約定時間已經過去了十五分鍾。

他並不著急,陳實是分行監察部的老手,遲到大概是他測試對方耐心的一種方式。

“楚河?”

一個聲音在頭頂響起。楚河抬頭,看見一個穿著灰色西裝、微微禿頂的中年男人站在桌旁,手裏拿著一個看起來用了至少五年的公文包。

“陳主任,您好。”楚河起身,伸出手。

陳實握了握他的手,力道適中,既不熱情也不敷衍。

“坐吧,別站著。”他自己先拉開椅子坐下,把公文包放在旁邊的座位上,動作熟練得像在自家客廳。

服務員走過來,陳實看都沒看菜單:

“美式,熱的,不加糖不加奶。”

“您常來?”

楚河試探著問。

陳實笑了笑,眼角擠出幾道深深的皺紋:

“這地方離分行近,談話方便。更重要的是,這裏的咖啡難喝得要命,所以很少有同事來,清淨。”

楚河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對方的言外之意,這是個談秘密的好地方。

“您要的證據,我帶過來了。”

楚河從包裏拿出一個文件袋,推到桌子中央。

陳實沒有立刻去拿,而是等咖啡上來,喝了一口,皺了皺眉,仿佛在確認這咖啡確實一如既往地難喝。

然後他才打開文件袋,抽出裏麵的文件。

楚河屏住呼吸,觀察著陳實的表情。

這位監察部主任以不苟言笑著稱,在分行有個外號叫“陳不笑”,據說他上一次露出笑容還是在三年前分行年會上抽中特等獎的時候。

一台雙開門冰箱,而他住在單位分的單身公寓,根本用不上。

陳實一頁頁翻看著,眉頭越皺越緊。

文件主要是杜濤的口述錄音文字稿、幾份修改過的貸款申請表複印件,還有楚河偷偷拍下的魏明辦公室日曆上的標記。

魏明是支行行長,杜濤的企業客戶,而楚河,就是那個被夾在中間、即將成為替罪羊的小客戶經理。

“就這些?”陳實終於抬起頭,眼鏡後的眼睛銳利如鷹。

“杜濤說他手上有和魏明的轉賬記錄,但他不敢拿出來,怕被報複。”

楚河解釋道,

“他說魏明暗示過,如果貸款批下來,會有‘感謝費’。”

陳實把文件放回桌上,身體向後靠了靠,椅子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楚河,你知道分行監察部每個月收到多少舉報嗎?二十到三十起。其中真正有實據的不到十分之一,剩下的要麽是道聽途說,要麽是私人恩怨。”

他停頓了一下,直視著楚河的眼睛:

“你這些,連道聽途說都算不上。杜濤的口述?他完全可以在法庭上說那是被你逼著說的。修改過的申請表?上麵沒有魏明的簽字,隻有你的。辦公室日曆?誰能證明那些標記是魏明自己畫的?”

楚河感覺喉嚨發幹。

他端起那杯四十八塊的拿鐵喝了一大口,甜膩的奶泡糊在喉嚨裏,讓他差點嗆到。

“但陳主任,杜濤那筆貸款明顯有問題!企業資質根本達不到標準,財務報表一看就是粉飾過的,抵押物價值虛高至少百分之三十。”

“我知道。”

陳實打斷他,聲音平靜,

“我調過那筆貸款的檔案。”

楚河愣住了。

“如果我告訴你,分行審貸會在討論那筆貸款時,投反對票的隻有兩個人,其中一個是我,你會怎麽想?”

陳實又喝了一口咖啡,這次連眉頭都沒皺,大概已經麻木了。

“那為什麽?”

“因為魏明的報告寫得很漂亮,因為杜濤的企業是區裏的‘重點扶持對象’,因為這筆貸款如果成了,支行的業績能往上竄一大截。”

陳實放下杯子,

“而在銀行,業績能掩蓋很多問題,就像香水能掩蓋體味——雖然仔細聞還是聞得出來,但大多數人不會湊那麽近去聞。”

楚河沉默了。

窗外,一個外賣騎手匆匆跑過分行大樓前,手裏拎著四五份外賣。

陽光照在大樓的玻璃幕牆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陳主任,魏明在陷害我。”

楚河終於說,聲音比他自己預期的要平靜,

“他讓我處理杜濤的貸款申請,所有的溝通都是口頭指示,所有的修改都是他授意但我執行。現在貸款可能要出問題,他準備把我推出去,說是我擅自操作,違規放貸。”

陳實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從公文包裏拿出一個平板電腦,打開,滑動幾下,推到楚河麵前。

那是一份內部調查報告的草稿,標題是“關於大學城支行對公客戶經理楚河涉嫌違規操作的情況說明”。撰稿人一欄寫著魏明的名字。

楚河快速瀏覽著,越看心越沉。

報告裏把他的每一個操作都描述為“違反規定”、“擅自行動”、“未按流程”,而對魏明自己的角色,隻用了一句“支行行長在發現情況後立即采取糾正措施”。

“這是今天上午送到監察部的。”

陳實收回平板,

“魏明的建議是內部處理,給你記大過,調離崗位,但不開除。他還特別強調,年輕人要給出路。”

楚河幾乎要笑出來。

給出路?魏明這是要把他扔進井裏,然後說“你看,我沒用石頭砸你,我還給你留了井水喝”。

“所以您找我來,是想告訴我沒救了?”

楚河問,聲音裏帶著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尖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