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到了,”
白芸麵無表情,
“在那邊,被八個助理圍著喂水的那位,演我們老師。”
楚河望過去,隻見一個麵熟的演員正張開嘴,等著助理把吸管插進去。
他忽然想起那些來銀行辦業務的VIP客戶,也是差不多的做派,隻是喂的是咖啡而不是礦泉水。
“青春啊。”
葛雨汐張開雙臂,做擁抱藍天狀,差點打到路過的一個燈光師。
“你收斂點,”
楚河把她拉回來,
“副導演看你的眼神已經像我看那些試圖用假幣存款的客戶了。”
拍攝進行得出奇地慢。
他們要在人造草坪上走來走去,假裝熱烈討論著不存在的課題;要在仿製的教學樓前駐足,抬頭望著其實隻有綠幕的天空;
要騎著共享單車在影視城的小道上轉圈,一遍又一遍,直到楚河覺得自己的腿比點了一天鈔票還酸。
“我算是明白了,”
楚河在第五次騎過同一個仿製報刊亭時說,“電影裏的青春之所以美好,是因為導演會喊‘哢’。
真實的青春是你騎到一半,發現車鏈子掉了,但你還得繼續蹬,因為後麵的人不會停。”
葛雨汐回頭瞪他:
“你能不能有點情懷?我們現在是在重溫青春!”
“我的青春沒有這麽多人圍觀,也沒有喇叭喊‘左邊第三個群演,笑得太假了’。”
白芸從他們身邊平穩駛過,丟下一句:
“我的青春就是努力賺錢,和現在一樣。”
中午的盒飯果然有雞腿,雖然是那種凍了不知道多久,炸得有點硬的雞腿。
楚河卻吃得很香,畢竟不用自己花錢。
他們三個坐在仿製操場的主席台邊緣,看著來來往往的劇組人員,忽然有種奇怪的恍惚感。
“記得大學時,我們也這樣坐在操場邊,”
葛雨汐咬了一口雞腿,眼神變得遙遠,
“討論著畢業後要做什麽。”
楚河點頭:
“你說要當戰地記者,白芸說要進投行賺大錢,我說……我想開個小書店。”
“然後你進了銀行,我當了自由撰稿人但主要寫商場促銷文案,白芸倒是接近目標,至少在銀行係統裏。”
葛雨汐苦笑道。
白芸優雅地擦擦嘴:
“金融穩定。而且,比起被真正的槍林彈雨洗禮,我寧願麵對客戶的唇槍舌劍。”
下午的拍攝更折磨人。
他們被要求一遍遍重複同一場戲,男女主角在圖書館相遇,群演們在背景中安靜讀書。
楚河必須保持專注但不搶鏡的表情,這難度不亞於麵對一個在櫃台前大吵大鬧,卻忘了帶身份證的客戶。
“那女生真好看,”
葛雨汐用書本遮住臉,朝女主角的方向努努嘴,
“像大學時的校花。”
楚河瞥了一眼:
“沒注意,我在數她翻一頁書的時間是3.2秒,這已經是第七遍了,如果她真的在讀書,現在應該已經讀完一章了。”
“你這人真沒勁。”
“在銀行工作三年,什麽浪漫細胞都被點鈔機點沒了。”
終於,在夕陽將仿製教學樓染成金色時,副導演喊出了那句天籟之音:
“好!今天群演可以收工了!”
楚河幾乎要跪下來親吻地麵,如果不是地麵沾滿了不知道多少人的腳印的話。
領了工錢,三張皺巴巴的百元鈔票,楚河感覺自己又活過來了。
他們換回自己的衣服,走出影視城時,天已經擦黑。
“走,我請客,”
葛雨汐揮舞著鈔票,
“吃校門口那種麻辣燙去!”
“你確定?”
白芸挑起眉毛,
“畢業五年了,那家店可能早沒了。”
“在的,我上周路過還看見了。”
他們真的找到了那家小店,還擠在油膩膩的小桌子旁,點了和大學時一樣的菜。
老板居然還認得葛雨汐,說她“胖了點但更漂亮了”,氣得葛雨汐多要了一份豆皮。
吃飽喝足,三人慢悠悠往租住的公寓走,穿過大學城附近的小巷。
路燈昏暗,但熟悉的路讓楚河有些感慨。
五年前,他們經常走這條路,討論著永遠討論不完的未來。
然後,他們聽到了聲音。
一開始是壓抑的啜泣,然後是幾個女聲的嗤笑。
“裝什麽清純?”
“穿成這樣不就是給人看的?”
楚河皺起眉,和葛雨汐、白芸對視一眼。
他們拐過巷角,看到五六個打扮時髦的女生圍著一個蹲在地上的女孩。
那女孩的眼鏡掉在地上,已經被踩碎了。
“校園霸淩?”
楚河低聲說。
沒等他和白芸反應,葛雨汐已經衝了過去。
“喂!你們在幹什麽?”
那群女生回過頭,領頭的是個染著紅發的高挑女孩,上下打量著葛雨汐:
“阿姨,少管閑事。”
“阿姨?”
葛雨汐的聲音提高了八度,
“我還沒到被高中生叫阿姨的年紀吧?”
“葛雨汐。”
楚河想拉住她,但已經晚了。
“我們隻是在教她點做人的道理,”
紅發女生聳聳肩,
“你誰啊?警察?”
“我是看不慣你們以多欺少的路人。”
葛雨汐挺直脊背,那一刻楚河仿佛看到了大學時在辯論賽上大殺四方的她。
蹲在地上的女孩抬起頭,臉上有清晰的巴掌印。
楚河心頭一緊,下意識上前一步,卻被白芸拉住。
“別衝動,先報警。”
白芸已經拿出手機。
但對方不給他們機會。
一個短發女生突然上前推了葛雨汐一把:
“滾開,別多管閑事!”
葛雨汐一個踉蹌,站穩後眼睛都瞪圓了:
“你們還動手?”
接下來的事情發生得太快,多年後楚河回憶起來,仍覺得像按了快進鍵的電影片段。
紅發女生伸手要去抓地上女孩的頭發,葛雨汐擋住她。
另一個女生衝過來幫忙,楚河本能地攔在中間。
有人尖叫,有人咒罵,混亂中不知是誰先揮了拳頭。
楚河感覺臉頰一痛,下意識地格擋,銀行業務培訓可沒教過這個。
他用上了點鈔時練就的手速,抓住了某個女生的手腕,卻被另一個女生從側麵撞上。
“警察!”
一聲大喝劃破混亂。
所有人都僵住了。
兩個穿著製服的警察站在巷口,手電筒的光束照亮了這場混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