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問穆裳為什麽現在才察覺到亂石中藏了人?這要歸咎於她剛剛驀然掀起的狂風。

林幼遵循她的意誌讓她獨自揚起那代表老特警的墓碑,因此便沒有朝那墓碑上過多運用空氣異能感知。

這給了敵人可乘之機。

啵啵啵——

“也是空氣異能嗎……”林幼的眼在一秒內變得犀利起來∶“朝你去了!這感覺是風擋不住的!快回來!”

她的話音一落,穆裳就退了一步。

但由於事發突然,穆裳是隻身空手退回去的,擺在大石頭上的槍沒拿。

隻見幾顆沒有實體的空氣震爆彈射在了她原本站著的位置上,那裏已經沒有人所以無法對人造成傷害。

但那裏的空氣已經被炸開,是一整塊空氣被炸,包括置放手槍的石塊。

結果就是,石塊碎了。

手槍也碎了。

它們變成鬆散的煙消散在空中,如同穆裳一吹就飛的思念,她的大腦一瞬間空白。

這裏……

有人……

把老特警給她的槍搞沒了……

空氣中傳來了帶有嚴重口音的男聲∶“打的什麽鬼東西撒!這下我們死定了撒……”

“趁她愣住趕緊上去抓她啊!”

“你還敢上廖博士你不要命咯?”

“但是不容易再遇到了!”

林幼抬起手,蹙起的眉毛已經緩和,眼神變得冰冷,已然進入戰鬥狀態∶“隱身加空氣至少兩個異能,人數打底三個,不明確具體位置,但是……全部壓死就好!”

她正要出招,大石頭墓碑下就有四人緩緩顯形。

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這世界真小!四人分別是∶

A市未來公寓裏碰見過的:

原周洋洋麾下的收物資小隊隊長,桑門達。

隊員馮普。

隊員安子。

以及A市南郊裏碰見過的:

原屬田文野組織裏的研究員,老廖。

N市·熟人見麵會,實錘了。

曾經遇到的人如今再相遇,雙方都經曆了很多對方不知道的事,特別是異能實力的增長是完全的未知數。

這種情況下,應該是不要輕舉妄動的好。

但林幼動了,而且還動得大大的。

因為她已經從剛才對手的那波空氣異能出招裏看出了對手的弱點。

這並不是基於空氣密度操控原理的空氣異能。

具體是基於什麽她不知道,但簡單來說,她明白對方的空氣異能並沒有她的強。

雙方以彼此可見的狀態對峙了幾秒後,馮普率先迎擊林幼的出招,兩個空氣異能者操控著這廢墟之中的空氣,以不同原理不同算法,卻殊途同歸。

“你搶不過我的。”林幼手上的動作變幻得極快,那是一個個複雜的起手姿勢。

她在用這些姿勢召喚出算法後還要在腦子裏進行計算,很早之前她就鍛煉出這種多線程處理事物的大腦了,邊喚題邊做題邊嘲諷對手∶“太慢了,而且起手太醜。你的脖子真的不會抽筋嗎?”

馮普的起手動作依舊是小雞啄米,也就是瘋狂點頭。

但是將近兩年後的他,點頭的角度方向、用力程度已經沒有當年那麽單調了。

他可以疾風單點頭、旋轉點頭、跳躍點頭、BBOX點頭……玩法多種多樣,堪稱百花齊放。

這也意味著,他對空氣異能的操控精進很多,不再是當年那個對林幼說“你不肯教我空氣台階我就跪下來求你”的普通異能者了。

可惜,林幼也不可能隻是當年那個踩著空氣台階走到他頭上,囂張至極的異能強者了。

她變得更強。

已經是超強異能者。

“結束吧,挺無聊的。”林幼淺淺開大∶“會在這裏藏著的也不是什麽好鳥,全部給爺死吧。”

複雜的招式在她手心變幻,腦海中的題目如排山倒海般壓來,她卻絲毫不慌,淡定的像是拆過數百萬次炸彈的拆彈專家,一一作答。

在她的腦中,真實世界的時間流速似乎放慢了十倍,也不知究竟是她做題快還是時間慢,反正在她做完所有題目的時候,現實的時間隻過了,十幾秒。

馮普毫無征兆的嗆出一大口鮮血∶“噗!!!”

林幼收回酸澀的手,為她的新招落下最後一筆,命名∶“擠壓胸肺,效果不錯,可惜還做不到直接擠爆。”

她給異能技能取名還是這麽直截了當。

擠壓胸肺——即直接控製人體肺內的空氣,達到壓爆人體肺部的目的。

這不再是由外對內的殺招,而是由內對外的。

這是她空氣異能殺招的一大創新進步,新的領域被打開。

馮普一下重傷,向後一倒,終於給他身後的人一些戲份了,桑門達開口說道∶“誒誒誒等等等等撒!兩位小毛丫頭!不認得俄們了撒?!”

仍未從槍被粉碎這個事實中清醒過來的穆裳,聞言木訥的抬起頭。

林幼∶“不需要認得。”

桑門達∶“誒誒誒需搖需搖!俄們見過滴!載辣各A市莫子公寓裏!”

林幼∶“哦……那夥搶物資的?”

桑門達∶“對對……誒不斯不斯!講話不要辣麽藍聽撒!俄們辣也斯頗於形勢逼不得已撒!俄斯想嗦俄們都斯老熟人撒!!”

林幼突然笑了一聲∶“哦,記起來了……你們是代表周洋洋來搶我們物資的?”

桑門達∶“……都嗦話不要講的辣麽藍聽撒。”

林幼直接轉頭問道∶“穆裳,當時他們搶了多少?”

穆裳平靜的直視前方,沒有回答。

林幼便直接重新舉起手來∶“那直接好說吧。”

桑門達∶“好嗦撒?”

林幼∶“要麽搶走的物資百倍奉還,留你們一命還債。要麽直接去死,不用還債。不過等我出去之後,我還是會去找你們基地裏的人要回來。”

她從包裏拿出一次性手套戴上,眼神從犀利變為嗜血∶“來N市,不可能就你們幾個來吧。我記得之前還有兩個女的一個男的,那個和你長的很像的男的,沒死的話,一定就在你們N市基地吧。”

桑門達∶“毛、毛燥!!!”

林幼沒給出任何和談的餘地,桑門達也不好再裝傻充愣。

一團紅藍火憑空從他的手掌心竄了出來,他沒有抬手,火焰就飛到空中變成了一個大圈,於半空中圈住了所有人。

“莫搖以為強就可以欺愣太甚!”他咬牙大喊道∶“俄可也進步了撒!不是之前辣個俄哩!!”

“安砸!馮普!”他沒有轉頭對著隊友囑咐道∶“單砸要成!保護廖博斯!俄們就指望這單哩!”

安子∶“嗯!!!”

馮普∶“收到……”

從未來公寓離開後,安子變異為了隱身異能者,此刻他再次發動隱身異能,帶著一直沒說話但躍躍欲試的廖博士,和重傷的馮普,緩慢的消失在空氣裏。

不滅紅藍火包圍圈降下,林幼默默帶好手套,異能戰鬥一觸即發……

“為什麽要這樣做?”

異能大戰的序幕,被風暴中心的穆裳打斷。

整座地下廢墟的風在一瞬間靜止。

平靜的是台風來臨的前夜,暴風雨落下的最後呼吸。

“我就想最後埋葬一下他,了卻最後的心願……為什麽,要這樣做?”

沙沙沙!!!

“都他媽的給我滾下來!!!”

穆裳直接紅眼了。

也不知道是急紅的眼,還是難過紅的眼。

“林幼!別出手!讓我來!我要用風異能……隻用風異能!!!我……!!!”

她的最後一句呐喊被風淹沒,沒人聽清。

令人為之驚變的黑色迅風,被濃縮進一個狹小的奇點,在一瞬間炸開!

風便如同她可怕的膨脹到爆炸的憤怒,在嘶吼、在咆哮!

承受這大招的人的結局不用多說。

不滅的紅藍火圈不再不滅,而是被風吹滅。

或不是滅,而是被奪走了控製權,變為疾風,加入永風協奏的弦樂。

該用怎樣的形容詞來形容穆裳的大招呢?詞典裏找不到。或許能用這麽一句話來形容∶

今天過後,林幼再也不擔心她出門不在別墅的時候其他隊友的安危了。

因為她們求生小隊裏,有一個平時一直在地下室裏做研究不怎麽用異能打架的女人,不打架的時候還算平易近人,要是動真格打架了……

也能短暫的頂一個她呢。

無盡的狂風協奏進行了好長一段時間,風中的敵人一直保持著隱形無法看見,但林幼能聽到,他們受到重創的聲音。

廢墟被吹開了一個向上的裂口。

穆裳的風開始平息,她滿頭大汗,腰都彎了下來,像是累極。

地上多了兩具屍體,隻有兩具,林幼指著屍體說道∶“單指風異能來說,你已經很強了,這很嚇人,那個空氣異能者和隱身異能者都被你殺死了。”

她驀地抬頭,上方的裂口出傳來了空氣屏障炸開的聲音。

她攻擊了逃跑的桑門達和老廖,但沒有成功。

老廖已經被桑門達推上去了,而桑門達自己召喚了腳心火,燒破了林幼朝他攻擊去的空氣屏障。

“安砸、馮普!”桑門達咬咬牙,頓在原地想說些什麽,卻還是什麽也沒說,直接爬了出去。

林幼直接開啟空氣感知準備繼續控製他們。

“走撒廖博士!!快走!!!”

“啊西我也想走啊!但是前麵有人!!有人!!!”

……林幼的空氣感知中斷了。

準確來說,是被另一個空氣異能者製止了。

幾秒過後,她聽到廢墟之上傳來了逃跑的腳步聲,應該是老廖說的“那個人”沒有出手,直接放走了老廖和桑門達。

“那個人”沒有說話,也沒有走動。

林幼走到廢墟洞口的下方,正抬頭思索著要不要直接走上去看看,“那個人”是誰,就聽到“那個人”走了過來……

她眯起眼看去。

那個人……

是一個和她一樣強的空氣異能者。

是個少年,還是個啞巴,是之前遇到過的。

空氣異能者,阿、萊。

……

阿萊隻是探出頭看了她一眼,便收回腦袋,沒有跳下廢墟,直接轉身離開了。

……怪。

這個啞巴少年太怪了。

他之前,不是田文野的部下嗎?

正當林幼思索這些的時候,身後傳來穆裳倒地的聲音。

“你還好嗎?”林幼立刻轉身關心問道。

“還行……休息會……就好……”穆裳答道。

“那就好。”

“但是……給那兩個跑了……可惡……”

“還行吧。”林幼抬頭看了眼天花板,說道∶“不過,你要是繼續追,還能不能殺死他們我就不確定了。”

“沒事,不追了……”穆裳虛弱的趴在地上道∶“反正碎槍的……就這個已經死的傻逼空氣異能男……他死了就好……他死了就行……”

“好。”

穆裳又在地上趴了會。

林幼聽到方圓五百米內終於出現進化者的聲音,便去獵來晶核,幫助穆裳恢複體力。

“走嗎?”

“再等等吧……”

穆裳恢複小部分體力,說道∶“我還沒掃墓呢……”

林幼挑眉∶“剛剛那麽大風還不算掃墓?我看墓都要給你掃沒了。”

穆裳∶“……你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林幼∶“我確實知道。”

穆裳∶“那你還說?”

林幼∶“我隻是在陳述事實,墓不就是快給你掃沒了?”

原本高如墓碑的石塊已經完全倒下,變成了一地無比細碎的沙石。

而原本石塊墓碑的地方隻剩下一層凹凸不平的石塊,有一雙白骨手還露了出來。

穆裳∶“……對不起。”

林幼∶“你也不用道歉……”

穆裳走到白骨手的麵前跪了下來,磕了個頭∶“對不起!老先生!我不是故意把您從墓裏吹出來的!”

林幼∶“……”

那你還是道個歉吧。

告別多年後的這天,穆裳終於得以把她這位不是親人卻勝似親人的“父親”親手埋葬,埋在了實驗艙裏有土的地方。

林幼有問她為什麽不把老特警的屍體帶出去埋。

“我知道他已經死了,林幼,我隻想最後見他一麵。為他掃墓,為他埋葬,告訴我沒有辜負他當初給我的那根藥水,我有好好活著,也有把他說的話聽進去。”

穆裳的手上拽著一枚金燦燦的徽章,那是在老特警的屍骨上發現的。

“他隻是和我爸一樣,提前去見他的家人和朋友了……我媽也是,他們都已經死了,死了就是死了,死者,不能複生。”

她將徽章攥進手心,無法用作攻擊用途的徽章代替了能夠射擊的槍繼續陪在她身邊,這種陪伴比槍更深、更強烈。

“永不懷念死者,林幼,我答應過你,便會做到。”

她不再需要射擊的槍,因為她能夠操縱比槍威力更大的風了。

她也能夠坦然麵對那些過去的悲傷、痛苦和迷惘,因為她成長了,真正理解“永不懷念死者”這六個字了。

風不再是無向風亦或追趕著某人的風。

風變為了真正的自由風。

吹來之路仍有,仍掛念。

吹去之路不再絆腳,不會被絆倒。

自由之風已吹開沙石,赫然顯出一條寬敞大道——

道的這邊,是已放下苦楚糾結的現在。

道的那邊,是正在奮力追覓浮世一隅的,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