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喜月剛到家,就被阿爹喊到了議事廳。剛跨進門,她就看到靠牆的書架腳邊散亂了一地的書籍,似是爹爹悲憤時掃落的。

阿爹略微佝僂著腰,右手砸拳,一邊向外張望,一邊歎氣。見金喜月等人進來,頓時變了臉色:“孽子,給我跪下!”

二哥一哆嗦,跪下了。

主子都跪了,下人豈能不跪。花意和大牛嚇得臉色蒼白,跟著跪下。隻有金喜月還直愣愣地站著,麵上絲毫不懼。

大哥大概是剛下朝回來,還未脫去官服,隻垂手凝眉站在旁邊,勸道:“父親莫要動氣,相信二弟也是無心之過。”

“無心?”阿爹氣得臉漲得通紅,“你妹子去常家葬禮上,他不攔著點,他這叫無心之過?我金家丟人都丟得裏子麵子都沒了!”

金喜月沒想到阿爹這麽快就得了消息,冷笑:“怎麽了,那葬禮我還去不得了?”

“你一個女娃,這幾天為了他魂不守舍,外頭已經流言四起了!說我們金家女子小小年紀,就思慕男子。如今你親自去葬禮上吊唁,更是坐實了你年幼思春的傳言。”

金喜月本就心中煩悶,聽到阿爹提起,一股火更是衝了上來:“爹,外頭有傳言編排咱們金家,你不去堵人家的嘴,卻在家裏罰自己人。這傳出去了,豈不是顯得你心虛,坐實了這流言蜚語?”

她一把拉起二哥:“你起來!跪什麽跪!是我執意要去靈堂的,跟其他人無關!”

她力氣大,二哥被扯了起來,怏怏地整理衣服。

“你,你還有理了?我看你年齡小才沒罰你……”阿爹氣得直拍大腿。

金喜月哼了一聲:“‘有匪君子,終不可諼兮。’這是阿爺前幾日教我詩經讀到的。自古女子見到心儀的男子,自然無法忘懷,這算哪門子的寡廉鮮恥?誰拿這個說事,誰才是寡廉鮮恥!再說了,若我有故人遭到不幸,喪命黃泉,我卻不聞不問,不去憑吊,外頭是不是還要編排我冷心肺,無情無義啊?爹,你今天這頓脾氣就是莫名其妙,長他人威風,滅自家誌氣。”

阿爹語塞。花意和大牛在旁邊使勁點頭。

“有心編排我們的,我們無論做什麽,他們都會指指點點。有那個閑心去管天下人的嘴,還不如先顧著自己的嘴。我餓了,花意,大牛,走!”金喜月摸著小肚子,就要往外走。

阿爹陰沉沉地道:“喜月,站住。”

金喜月走到門口,聽到生意扭頭,眸光裏已經有了不同往日的銳利。

“怎麽?阿爹還要等阿爺來,一起評理嗎?”

聽到阿爺二字,阿爹立即慫了。大哥在旁邊趕緊遞梯子:“爹,外頭哪天沒有風言風語,咱們自家人的和睦才是最重要的。若是讓爺爺知道,再給氣著了,更是得不償失。”

阿爹從鼻腔裏哼了一聲,算是妥協。大哥趕緊給二哥使了個眼色,二哥忙拱手對阿爹行禮:“父親,我先去問候阿爺。”

說著,他就慢慢地從房中退了出來。金喜月跟著他一同往外走,不滿地咕噥:“二哥,你能不能不要一見到爹,就跪來跪去的?”

二哥苦笑:“你以為我是你啊?有阿爺給你撐腰?”

“阿爺給我撐腰,我給你撐腰,這不是一樣是有阿爺給你撐腰?”金喜月不服氣。

二哥淡然笑開,知道金喜月小孩子心性,也不再跟她多說,隻是回頭看花意:“回去給娘子換身衣服,好好看她用膳,你也要進一些,這幾日你和娘子都清減了不少。”

花意嗯了一聲,臉有些紅。

倒是這會兒,金喜月才有功夫想起今日的事來。她想起那捧豔紅的山茶花,氣就不打一處來。

常安寧自有他的計劃,這無可厚非,但也沒必要對她也三緘其口吧?現在弄得她蒙在鼓裏,在眾人麵前鬧了笑話!

她才多大,就哭夫哭錯墳!

哭夫也就算了,現在壓根是被蒙在鼓裏,被眾人恥笑。她說是不在意旁人眼光,但哪個小姑娘不要麵子,這擺明了常安寧就壓根沒把這樁婚事放在心上,連對未婚妻都不透漏半點風聲。

虧得這幾天她渾渾噩噩,失魂落魄,敢情都是一場笑話!

金喜月氣得牙癢癢的,進了門就往**一倒,不想起來。

暮色時分,花意端了一碗麵進來,看到金喜月坐在**發呆,歎了口氣說:“娘子,吃飯吧,你要是不吃,老爺該多擔心啊。”

“你吃吧,我二哥不是說過,你也要好好進餐?”

花意又紅了臉,像一朵開在春風裏的杜鵑花:“娘子,你還有心情打趣我呢?我是丫鬟,什麽都排在主子的後麵。”

“沒啊,在二哥心裏,你是排在前頭的。”金喜月翻了個身,看著花意認真地說。

花意把碗放下:“娘子,你再這樣說,我就沒臉在這個家待下去了。”

“算了,你陪我出去走走。”金喜月也不想再打趣,下了床就往外走。

花意趕緊跟著,隻見金喜月走到池塘邊上,上了石橋。石橋上雕欄精美,刻著梅蘭竹菊,美人瘦影,而金喜月慢慢走進這美景中,小小的身軀也和溶溶月色融為一體。

她從袖子裏掏出一隻布包,打開後,裏麵是一隻豆沙包子。接著,金喜月冷著臉,將包子掰碎了扔到水裏。

花意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沒有說。

白花花的麵屑浮在水麵上,被一群錦鯉爭爭搶搶,水麵翻卷起浪,嘩啦啦的。於是,金喜月淡淡地笑開,如同開在春風裏的白玉蘭。

“魚,可比人懂事多了。”金喜月嘴角噙了一絲冷笑,“魚都知道,我金喜月給的東西,是世間少有的珍貴之物。”

“娘子……”

“他算什麽東西,也敢將我給的,隨意處置?”金喜月的目光逐漸陰鷙低沉。她忘不了常安寧下馬之後,頭也不回地走進府邸裏,她像是最無關緊要的一粒塵埃。

池塘中,錦鯉還在爭搶碎屑。

喂完魚,金喜月拍了拍手,轉身就往花園外走去。花意忙跟上去:“娘子,你去哪裏?”

“回去吃麵。”金喜月冷聲說。

吃飽喝足,養精蓄銳。早晚有一天,她要和那個不在意她的常安寧,一刀兩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