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意苦笑著說:“常家夫人召我過去,明裏暗裏都在問我,娘子你是不是跟小爵爺早就不顧良俗,暗通款曲?我矢口否認,她卻變了臉,厲聲問我是不是護主?我知道,她在引導我壞你和小爵爺的清譽!她見我不肯就範,就拿出了銀子,說隻要我揭發你和小爵爺,她可以給我許多錢……但是娘子,你和小爵爺是清白的,我和你是一起長大的,那些銀子怎麽可能收買得了我?”

盡管早已猜到常家夫人不是善茬,金喜月還是被事情的真相擊得渾身冰冷。她難以想象,花意背地裏受了多少壓力和折磨。

“後來,就有了宋家的提親,他給了那麽多的聘禮,剛好足夠我弟弟娶新婦,我的父母隻能接受!”花意說到這裏,涕淚連連,“我不想嫁,我知道嫁過去之後,我沒有機會,也沒有理由拒絕常家夫人的無理請求!而且我嫁過去,就算自戕而死也沒用,因為我死了也是宋家的鬼!想起這個我就惡心,我就算做孤魂野鬼,也不願意做宋家人!可我甚至都沒有機會去尋死,死了不僅連累金家,也會讓那些人肆無忌憚地編排我。他們欺負死人不會說話的事,幹得還少嗎?所以我隻能利用你,娘子。那天晚上,我沒有睡,我一直等著你回來,告訴你我不想嫁,不能嫁……”

金喜月有些難過,蹲下來問她:“那,你和我二哥……?”

花意抽泣地說:“我和金二哥,情意沒有深到不能分開的地步。從始至終,我都知道我沒辦法嫁給金二哥,他是那樣好的郎君,我配不上,但我要讓娘子你劫婚,就必須要有一個由頭!”

原來是這樣。

金喜月失魂落魄,喃喃地道:“花意,你早該告訴我真相。如果你不愛我二哥,如今就不是這個處理法子。”

“如果我告訴你真相,你會找常家夫人硬碰硬,那樣事情會更加不可控。”花意搖頭。

夜風嗚咽,山嵐如影,隻有女子的低泣聲徘徊。

金喜月心頭生恨,扭頭盯著常安寧:“常安寧,你的繼母真的很可怕。她是篤定了要我做你錦袍上的汙點,要我和你一起沉入泥潭……我之前說退婚,就是不想被扯進這種鬥爭的漩渦!你放了我,找個彼此都體麵的理由退婚,行不行?”

常安寧眼中滿是悲哀,一句話也不說。

花意急聲打斷:“娘子,你不要這樣說,其實是小爵爺救了我。”

“救?”

“劫婚之後,我被你安排在京郊的小院子裏,那時候我就想自殺了。”花意幽幽地說,“可笑吧?我讓你你費盡周折地劫我出來,真正的目的隻是,我想清清白白地去死。”

金喜月急了,使勁把花意拉起來:“死什麽死?自戕的人也是犯了罪,你自己的命也是一條命!你殺了自己,也是犯下殺人罪孽的!”

花意抽泣:“我知道,我現在不會了……當時,是小爵爺及時趕到,打掉了我手中的刀。他告訴我,我不必死,我還能出家為尼。我早就有了遠離俗世的念頭,就來到這裏了。”

金喜月望著花意身後的尼庵,隻覺得無限的悲哀。

“花意啊,你的人生不應該是這樣……”

“娘子,我很知足。”花意後退了一步,忽然雙手合十,“我的名字現在叫妙安,以後就不要再喚我花意了。”

金喜月這時才注意到,花意的一頭青絲已經不見了,尼帽下方露出微微發青的頭皮,頓時眼睛酸澀起來。

花意再無一句話,轉身和另外兩位女尼進入了尼庵。那扇青灰色的庵門,被輕輕關上。從此,庵裏庵外就是兩種人生。

金喜月淒然望著尼庵,夜風吹起她的長發,青絲舞動,似柳葉隨風。常安寧的聲音也低沉了:“妙安說得很清楚了,走吧。”

“花意,她明明為了我的清白犧牲了這麽多,卻說是利用我。”金喜月聽著耳畔簌簌的葉聲,“常安寧,她在我心裏永遠是花意,不是妙安。她,她……”她說到這裏,如鯁在喉,再也控製不住地哭了起來,“她是玉蘭花一般的女子,花開濃意,所以是花意,不是妙安!”

她再也控製不住內心滿腔的怨恨,嚎啕大哭起來。常安寧上前一步,颯然展開一襲金絲絨的披風,輕輕將她摟在懷裏。金喜月趴在他的肩頭,哭得天昏地暗。

她以為她可以保護別人,到頭來,是別人為了保護她,人生凋零。

那一夜,金喜月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隻記得最後是常安寧扶自己下了山。下山時,那盞馬燈都快沒了燈油,忽閃忽閃的,將前路照得朦朧昏暗。印象中,隻有牽著自己的那隻手無比堅定。

到了家門口,金老爺子站在門口等著,他手上是一盞又大又亮的燈籠。剛見她下車,他就開始埋怨:“你真是越來越不像話了,別以為我寵你你就……”

金喜月抬起一雙淚眼。

金老爺子隻覺得心頭最柔軟的地方被人撒了一把沙子,剩下半句責備的話被生生咽了回去。抬眼,金老爺子看到常安寧走出馬車,向他拱手一禮,頓時什麽都明白了。

兩個男人,一老一少,隔著一個哭泣的少女擺了擺手,雙方都明白了此時不宜寒暄和閑聊。金老爺子輕拍金喜月顫抖的肩膀,輕聲說:“喜月,你明白這世道了嗎?很多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簡單的。”

常安寧重新回到馬車裏,從車窗簾中看外麵,少女被她的爺爺擁著走進金府裏,那朱門之後是無限的黑洞。一時間,他也有些悵然若失。

“爵爺,咱們回去?”馬車外,一個青衣少年問。

常安寧淡淡地說:“回去,但是九章啊,以後都別叫我爵爺了。”

“啊?為什麽爵爺?不不,我是說……”九章的臉忽地變紅了,結結巴巴地問。

常安寧望向深沉的夜穹,意有所指地道:“有人為了把我從爵爺的位子上拉下來,無所不用其極。”

……

與此同時,常家的一處主屋裏也醞釀著一場風暴。

主屋中央,常夫人躺臥在一張貴妃榻上,正把玩著手中的一串黃金串珠。在她麵前的烷桌上,擺放著一個黃金玉盤,裏麵盛放著東珠鏈、金元寶、珊瑚臂串……

“這世上,還真的有收買不了的人心哪!”常夫人冷笑,眼神陰冷,“我本來打算把這盤金銀珠寶送給宋掌櫃做賀禮,這下子,也不用送了。”

旁邊站著的古嬤嬤低聲勸道:“夫人,誰能想到那新娘子失蹤了呢?不過,以後還能找到其他機會的。”

“機會有的是,但我還真的小瞧了這兩個兔崽子!”常夫人坐起身,狠狠地揪著手中的黃金手串。

“夫人,既然他們是兔崽子,那早晚都得是夫人您餐桌上的一道菜。”古嬤嬤笑得陰險。

常夫人冷笑,手上用力,黃金串珠嘣然斷裂,圓鼓鼓的金珠滴滴答答地滾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