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喜月回到金家,剛下了馬車,就看到門廊下高掛兩盞燈籠,像兩團火。往裏走了幾步,府內處處掛著紅綢,滿目都是喜慶的排場。
三妹正站在廊下,指揮著丫鬟灑掃庭院。金喜月上前問:“三妹,家裏這是有什麽喜事嗎?”
“月姐姐,你可回來了!明天是我二姐的好日子,丁家主母上門納吉。”三妹笑得眉眼彎彎,脆生生應道。
納吉?
金喜月錯愕,一時間有些回不過神來。沒料到丁家郎君用情至深,居然這麽快就將家中事宜辦妥。
“對了,方才二姐還遣人四處尋您呢。您要不快去看看。”
金喜月心裏有了底,跟三妹一同朝著小院子走去。沒走多遠,果見二姐蓮步輕移地迎麵走來。不過短短幾日,二姐的身體已然康健了許多,麵容上絲毫沒有前幾日的憔悴,此時也變得容光煥發。
“恭喜二姐,賀喜二姐,明兒是二姐的好日子。”金喜月笑著挎住二姐的胳膊,“我這得趕緊籌備些禮物了,要是耽擱了,可就趕不上趟兒,沒法給二姐好好添添喜氣啦。”
二姐臉上緋紅,滿是即將出閣的嬌羞。
“就你會打趣我,咱們姐妹多趁這幾日聚聚,不然以後還不知道什麽時候見上一麵呢。”二姐說著,聲音又低落了下來。
金喜月抬眸望去,隻見二姐發髻上有一根玉簪斜斜地插著,於是,抬手為她輕輕插好。
“不必為繁文瑣事而傷懷,凡事往前看,多往好處想,這心裏舒坦了,日子才會舒坦。”
二姐嗯了一聲,笑意湧上眼底。
“你說這婚期,要不往後推一推呢?”二姐眉眼間滿是眷戀與不舍,“我這心裏總不意這麽倉促地離家,說到底,最放不下的還是咱們姐妹……”
“二姐,使不得!成婚自然是越快越好!萬一咱們這邊有變數呢?”金喜月脫口而出。
二姐愣了下,茫然望著她:“月妹妹,咱們這裏,能有什麽變數?”
“是啊,月姐姐,母親在房中準備著呢,馬上丁家就要來人了呢。”三妹笑盈盈地說,“今天過後,這事算是定了。”
金喜月忙掩飾著說:“我,我隻是想說,夜長夢多,那丁家郎君生得一表人才,不知引得多少姑娘家芳心暗許,都巴望著能嫁過去呢。咱們可不能讓旁人摘了果子去,對吧?”
二姐臉上一紅:“說得有理,還是月妹妹你想得周到。”
金喜月聽二姐這樣說,心中像打翻了五味瓶。她知道,經過她今天這麽一鬧,金家未來肯定是暴風驟雨。
不過好在,二姐的婚事明日便能定下。
……
金喜月一晚上都沒睡好。
翌日清晨,她早早起床梳洗,便打算出門瞧瞧,外麵的流言蜚語到底傳到了何種地步。沒想到,剛打開院門,三妹就風風火火地衝了進來。
“月姐姐,這會兒花廳沒人,咱們趕緊去!”三妹拉起金喜月就往外衝。
金喜月疑惑:“三妹,去花廳幹什麽?”
“當然是幫二姐聽聽,定哪天的大婚日子啊!定了,咱們就趕緊告訴她去。”三妹笑得促狹。
花廳後麵,有一扇繪著花鳥魚蟲的精美屏風。三妹貓著腰躲在後麵,招手讓金喜月趕緊跟著蹲下。
金喜月哭笑不得:“我才不躲呢!要聽,我就正大光明地聽!在這兒躲著,旁人還以為是招了賊呢!”
三妹一把將她按下來,噓了一聲:“這不是咱們女兒家能聽的,當然要偷著聽啊,你別說話,他們快進來了。”
此時,丁家的禮隊走過了福祿橋。
丁家主母盛裝前來,身後跟著一眾丫鬟婆子,隊伍後麵是捧著紅漆禮盒的家丁,還有四名小廝抬著兩架樟木箱,箱身裹著朱紅的錦綢,被天光一照,格外的明亮。
很快,丁家人便進了花廳。
金喜月隔著一層屏風,隻能看到影影綽綽的人影。丁家主母寒暄了幾句,便落了座。
李官媒站在大廳中央,溫聲道:“李公,丁家兒郎才高行厚,儀容俊雅,令嬡溫婉賢淑,此次前來,就是要定下這納吉之事,商定婚嫁的日子。”
“丁家郎君一表人才,芝蘭玉樹,與玉茹結緣,當真是我兒修來的福分。”徐氏溫聲應道。
二叔眼角都笑開了花:“丁家和金家都是傳承數代的刺繡世家,若是結此秦晉之好,那真是金針配彩線。”
“可不是嗎?”丁家主母笑著拿起茶盞,抬一抬茶蓋,升起一股嫋嫋茶香,“我想著,若是定了婚期,諸事繁雜,還不如事先把話都說在前頭。”
“親家母,您說。”
丁家主母笑著,揮了揮手,身後站著的丫鬟婆子們悄無聲息地退下了。
這一來一回的言語,讓屏風後的金喜月感到索然無味。她扭頭瞅了瞅四周,打算瞅個空子離開。然而,她剛躡手躡腳地走了兩步,就聽到丁家主母再次開了口。
“聽說,貴繡莊前些日子,丟了精通陰陽繡的繡娘?”
金喜月怔愣一瞬,頓時提起了精神。
孟琋玉失蹤這事,都傳到丁家主母耳朵裏去了?
二叔本來就為這事煩憂,聞言差點摔了茶杯:“這……丁夫人,可不能亂說!不過是個小繡娘不懂事,離家走了,哪裏是精通陰陽繡的繡娘啊?”
“以後咱們是一家人,還瞞著我呀?”丁家主母笑吟吟地說,“外頭可都傳遍了,說你們的主繡娘子失蹤了。哎,這皇家繡單,你可不能砸手裏啊!還好,我們丁家繡坊別的沒有,這繡娘可是一等一的好。若是你將這繡單轉一部分給丁家,既能按時交付皇差,也算給玉茹添份嫁妝。這玉茹過了門,那我還能不好好待她嗎?”
金二叔的臉色瞬間陰沉,徐氏也氣得麵色鐵青。丁家打的算盤,是明晃晃地趁火打劫,想要瓜分繡坊的利益!
“丁夫人,我金家繡坊也不止孟琋玉一個繡娘,這繡單完工是毋庸置疑的,目前不需要旁人去幫襯。”金二叔聲音冷硬。
丁家主母沒想到他一口回絕,嘴上也不饒人:“我也是一心為了兩家的利益,您不會是以小人之心揣測我吧?”
金二叔一句話也不說,隻哼了一聲。一時間,屋內氣氛劍拔弩張。
徐氏軟了聲音,言語裏卻絲毫不肯相讓:“多謝丁夫人掛懷。金家的繡活向來隻信得過自家手藝。今兒是納吉的好日子,咱們還是多聊聊孩子們的婚事吧。”
“金家真是家大業大,連皇家差事都敢出了差錯。老身本來念著親家情誼,才提出這個法子幫襯一把。既然你們不領情,那就當我白操了這份心。”丁家主母說著,站起身對身後的婆子道,“張嬤嬤,咱們走!”
張嬤嬤喏了一聲,跟著丁家主母走出了花廳。金二叔和徐氏看到丁家主母翻臉如此之快,也氣不打一處來。
“這簡直就是落井下石!這等婚事,不結也罷!”金二叔一甩袖子,氣得哼了一聲。
徐氏皺眉:“就是,這算什麽納吉,是挖咱們牆角來了!一個庶女而已,他們有多大的臉,要吞了我們的皇家繡單?”
話音剛落,花廳的後門處忽然傳來噗通一聲。金喜月忙循聲望去,隻看到門外倒下一人,看那發髻上的釵頭樣式,很像是二姐。她頓時頭皮發麻,明白了一切,忙從屏風後衝了出去:“二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