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九歲那年,布萊文把她送往科西澤的學校去讀書。她毫不在乎蹦跳地到了那兒,自己想幹什麽就幹什麽,她不但絲毫不講究體麵,對別人也很不尊重,這情況讓老小姐科茨感到很惱火。安娜不停地對科茨小姐大聲笑著,她非常喜歡她,並不時給予她孩子般的真誠的關懷。

這位姑娘說是靦腆但卻又很頑皮,她對陌生人都莫名地蔑視,仿佛自己比誰都高一籌;她又非常靦腆,如果有誰不愛她,她就會感到痛苦萬分。另一方麵,除了她父

母,她誰都不看在眼裏。因為她對她母親依然有一種又恨又愛的心情,關於她爸爸,她本來就很喜愛他、關心他,而且現在她還仰賴他生活。這兩個人,她的父親和母親,都仍然占有她的心。但是對別的人她卻毫不在乎,她對他們,總而言之,采取一種非常友善的態度。可是她非常厭惡醜惡,討厭人多,愛管閑事,或是驕傲。還像一個孩子的時候,她就如同一隻老虎似的自滿、冷酷,也與老虎一樣從來不合群。她可以給別人幫忙,但是除了她父親和母親之外,她從不接收別人的幫助。她非常討厭前來和她靠近的任何人,如同一隻野獸一般,她想要和任何人保持距離。她不信任過度的親密。

不管在科西澤還是在伊爾科斯頓,她一直是一個獨來獨往的人。她有很多熟人,可是沒有什麽知心好朋友。她所遇到的人,很少有能引起她的在意力的。他們好像都不過是一個群體中的一分子而已,彼此間很少有什麽差別,她對誰也不很嚴肅。

她有兩個弟弟,一個是矮小的黝黑頭發的愛發脾氣的湯姆,即便她和他近靠著,可是她從來不與他在一起玩。再一個就是喜愛說話的美麗的弗雷德,她非常羨慕他,可是不以為他是一個真正有獨立性格的人。她有點太過於自我為宇宙中心,對其他的一切,她都不給予理睬。

她所遇到的第一個人,首先她感到是活著的、實實在在地過著自己的生活的真正的人是她母親的朋友克裏斯本斯基男爵。他同樣也是一個波蘭的逃亡者,他做過教職,在約科郡從格拉德斯通那裏取得一份很小的教俸。

當安娜隻十歲多的時候,她和她母親曾經在克裏斯本斯基男爵家裏呆過幾天。住在那紅磚牆的牧師住宅裏,他仿佛顯得很快樂。他是一個農村教堂的牧師,他的教俸年年大約能讓他有二百鎊多一點的收入,但是他管轄著一個有好幾個煤礦的教區,居民大多數是些新搬來的粗暴的異教徒。他躲避到英格蘭北部來想得到普通居民的尊敬,隻因他曾經是一個貴族,但是如果他反而遭到了粗暴的、甚至是有些殘忍的對待。關於這一點,他一直也不能理解,他依然是一個脾氣急躁的貴族,不過他隻得學著盡量躲避躲開他的教民。安娜反而對他產生了很強烈的印象。他個頭矮小,皺巴巴的臉上長著一對深陷的炯炯有神的大眼睛。他夫人是個又高又瘦的女人,出身於波蘭貴族家庭,任何時候都驕傲得不得了。他依然隻會講一些不流利的英語,因為他時常和他夫人在一起,在這個不友善的陌生的國土上,他們倆都感到很孤單,而他們倆在一起的時候時常隻講波蘭語。他對布萊文夫人會講一口熟練的溫柔的英語感到非常失望,她的孩子不會說波蘭話更令他大失所望。

安娜總喜愛與他在一起。她喜愛光禿禿地聳立在山頭的那所巨大的無一定格局的新房子。在適應了沼澤農莊之後,這房子顯得如此廣闊、如此清冷又如此明顯。男爵沒完沒了地和布萊文夫人用波蘭話交流著,他瘋狂地用雙手比劃著,藍色的眼睛微微露出出火一樣的光芒。在安娜看來,他那種指手畫腳的行動似乎具有某種特殊的意義。他那種狂妄和充滿熱情的態度,在她心中引發出一些共鳴。她以為他是一個非常了不起的人物。她在他麵前感到有點兒靦腆,她喜歡聽他對她說話,在他的身邊她有一種非常自由的感受。

她永遠也說不清她是如何曉得的,但是她的確知道他是一位馬耳他的騎士。她始終無法記起有沒有看見過他戴上五星或是十字勳章,或是有沒有見過他的騎士行頭。可是她通過一些象征意義,了解到了這種情況。對這個孩子而言,不論怎樣,他象征著一個真正的世界,在那一個世界裏,帝王、將相、王子、王孫過著他們光榮的生活,而王後、公主和貴婦人們維持著那崇高的秩序。她將克裏斯本斯基男爵當作是一個真正的大人物,他對她也有某種關懷。可是後來,她因為很久沒有再見到他,他在她心中也隻不過變成了一片模糊的回憶,但是他卻始終留在她的記憶中。

安娜漸漸長成了一個高大的、看起來不很順眼的姑娘。她的眼睛依然是那麽黑,仍然目光銳利,但是它們已丟失了最初那種帶有敵意和隨時警惕著的態度,顯得有些懶散了。她的蓬鬆的金絲頭發變成了深棕色,現在更是愈變愈濃,全都紮在脖子後麵。

她被送到諾丁漢一個女子學校去上學。期間,她一心一意想變成一位年輕小姐。她較聰明,但是對學習根本就是毫無興趣。一開始,她以為學校裏的姑娘們肯定都像貴婦人,都非常了不起,她願意對她們表示好感。但是很快她就感到夢想破滅了:她們使她非常氣惱,簡直要令她發瘋了,她們是如此吝嗇。她在家裏的時候,誰都非常大方,什麽都不在乎,一點兒小東西誰都不會非常在意。現在看見這裏的人為了一點兒不值錢的東西時常鬧個不停,使她感到非常不舒服。

很快在她身上出現了一種很急驟的變化。她不再特別信任自己,她也不太信任外麵的世界了。她不願意前進了,她不願意走進外麵的那個世界去,她不願意再朝前去了。

“那幫姑娘們有什麽值得我對他們去關心的?”她有時會很蔑視地對她父親說,“她們都一無是處。” 麻煩的是那些姑娘們絕不會按安娜的標準去看待她。她們隻會按她們自己的標準去對待她,或是對她根本就不理睬。因此她有那麽一段時間感到莫名其妙,她禁不住也突然變得和她們一樣,但是沒有多久,她愈來愈反感,她最終對她們恨之入骨了。

“為什麽你不把學校裏的姑娘們請幾個到咱家來?”她父親有時對她說。

“她們永遠都別想到這兒來。”她叫嚷著說。

“為什麽?” “她們都是些混蛋白癡。”她說,使用了她媽媽時常使用的一個詞兒。

“管他渾球兒還是乒乓球的,都沒有聯係,她們不都是一些很有素養的年輕小姐嗎?” 但是安娜堅持不肯讓步,她對那些庸俗的人,特別是與她相同年齡的年輕姑娘,有一種非常怪異的避之還來不及的感受。她非常不樂意和別人接近,因為別的人時常有些使她感到非常不舒服。她從來也搞不清,這是她自己的不對還是他們的不對。她本來對那些人也有一些敬意,但是不停出現的幻滅感使她非常氣惱。她非常樂意尊敬她們,而且她還仍然以為,凡是她不了解的人一定都是了不起的。但是她所認識的人仿佛又總是在那兒限製她,對她來點兒小小的欺騙,弄得她根本無法承受。她寧可待在家裏,避開與外在世界的聯係,以便她始終能對它留存一點兒幻想。

因為是在沼澤農莊上,生活確定是特別自由,也很廣闊。沒有誰會為錢發愁,沒有那一套虛情假意,誰也不會去在意別人是怎麽想。因為不管是布萊文夫人還是布萊文自己,對於從外麵傳來的流言飛語從來都不是很在意,他們過著似乎離群的生活。因此安娜僅在家裏的時候才感到最舒適,在家裏,樸實的態度和她雙親之間的最理想的聯係創造了一種她在外麵無法看到的更加自由的生活標準。走出沼澤農莊,她在哪兒能找到她在其中成長起來的那種寬容的威嚴呢?她的雙親對別人的批評毫不在乎,根本不予理睬。而她在外麵所遇見的人仿佛對她的存在本身都感到非常不滿。他們仿佛時常在表示非常看不起她,她很不樂意和他們混在一起。她在一切方麵都依靠她的父母,但是她又很想能夠出去。

在學校裏,或是在學校外麵,她總是不正確的,她時常感到她也許應該整天低著頭偷偷地過日子。她在自己的內心深處根本不確定,究竟是別人不對,還是她自己不對。她沒有做她的作業,是啊,她看不出有什麽理由在她不高興的時候,必須得去完成她的作業。難道有什麽神秘的理由令她必須得那麽做嗎?難道這些人,這些女教師,是一些什麽神秘的權力,或是更友善的代表嗎?她們仿佛覺得自己真是那樣。但是要了她的命,她也無法了解,為什麽就因為她背不下《皆大歡喜》中的三十行詩,就理應受到責罵和羞辱。不論怎麽說,她能背與不能背究竟又有什麽聯係?不管你怎麽說,她也無法相信這有絲毫的重要性。因為她從心眼裏厭惡那個女校長粗鄙的工作態度,因而她與學校裏的權威也不停發生矛盾。

因為每天聽到大家那樣說,她也開始清楚自己不好,相信自己自出生以來就不如別人。她感到,如果讓她按別人對她的要求去做,那她也隻能一直含羞帶愧地垂著頭過日子。但是她要進行不停抗議,她從來也沒有真正相信自己非常壞。在她的內心中,她厭煩別的那些人,他們每天都在那兒為一點非常小的事吵鬧不休,她厭煩他們,想對他們施行報複。在他們有能力克服她的時候,她非常討厭他們。

她依然有她自己的一個夢想:她要做一個自由自在的、驕橫的、不為一些細小瑣碎的事情厭煩、不糾纏在一些瑣事的利害聯係上的尊貴的婦女。她寧願在圖片中尋找出這樣的婦女形象。威爾斯公主亞裏山德拉就是她奉為榜樣的這樣的人物。這個婦女自滿、華貴,絲毫不在乎地走過了這些細小、低俗的欲望。安娜在心裏常常這樣想。這姑娘把頭發攏得高高的,頭上頂著一頂稍微歪斜的帽子,她的裙子周圍鼓起來非常時髦,她還穿著一件非常高雅的貼身的上衣。她的父親看著她非常高興。安娜對自己的行為舉止、態度也感到非常驕傲,她那種對一些並不重要的製約天生毫不在乎的態度,是不會讓伊爾科斯頓的人感到很高興的,他們隨時都想能打下她的威風。布萊文根本不理睬那一套,她既然願意顯得雍容華貴,那就容她顯得雍容華貴吧。他如同一塊巨大岩石擋住她,令她不受到外界的進攻。

據他的家族特點,他長得非常強健和漂亮。他的藍色的眼睛大而發亮,炯炯有神,且顯得很敏感。他的神情顯得有些呆板,但是很熱情。他根本不需要鄰居們的幫忙,獨立生活的能力使得他們都非常尊敬他。他們誰都願意盡力給他一些幫忙。他即便從來不要他們幫忙,可對待他們仍然非常慷慨,因此他們對他表示好感是時常會有好處的。隻要別人不來幹預他的事,他也非常喜歡和人交往。

布萊文夫人天生按她自己的想法和打算幹她自己的事。她有她的丈夫,她有她的兩個兒子和安娜。這就構成了她的全部世界,別的人全都是局外人。在她自己的這個世界中,她的生活全部都像夢一樣一天一天過去。時間飛逝,她就生活在這種飛逝的過程中,積極操持家務,一直愉快,從無分外之想。她差不多極少在意外界事物。外麵的東西就是在她的生活之外,從來就不存在。她的兒子們打架,隻要不當著她的麵,她也不予理睬。但是一旦她在旁邊時,他們打起來,她就會非常氣惱,而他們也非常怕她。如果他們打碎了火車車廂裏的一塊玻璃,或是把家裏的表偷到鵝鴨市場上去換酒喝了,她都會非常不在意。這種事布萊文聽說了也許會非常氣惱的。但在媽媽看來,那根本就不算作一回事,令她氣惱的常常是一些奇特的小事情。要是她的兒子跑到屠宰場去,她就會非常氣惱,如果他們在學校學習的成績不好,她也會非常不高興。

她的孩子們不論犯了多大錯誤都沒有聯係,隻要他們不是那麽愚蠢或是下賤。如果他們好像甘心忍受羞辱,她就會非常痛恨他們了。她對安娜那姑娘有時很氣惱,也隻不過因為她有些不善交際和顯得有些呆板而已。某些笨拙和粗野的表現特別容易使這位母親兩眼充滿莫名其妙的憤怒。除此,她一般都不會太在乎,心情總很愉悅。

一意追尋貴婦人夢想的安娜,現在已變成了一位自視過高的十六歲的小姐,而家傳的缺點她一樣也不缺。她對她爸爸顯得非常敏感,她知道他什麽時候喝多了酒。如果他酒後有半點不正常的舉態,她都不能承擔。他一喝酒就滿臉通紅,太陽穴邊的青筋暴露,雙眼閃著對誰都樂意獻殷勤的光芒,那樣子似乎非常可怕又非常可笑。這態度讓她很氣惱,一聽到他裝模作樣吵鬧地走進來,她就會頓感怒火中燒。時常是他一進門,她就會送他個下馬威。

“你那樣子真夠看的,你看你那副滿臉通紅的樣子。”她叫喊著說。

“我要是臉色鐵青,那還會更夠看呢。”他回複說。

“又在伊爾科斯頓喝滿一肚子酒了。” “伊爾科斯頓有啥不對的。” 她趕忙轉身走開。他眨巴眼睛,感到非常有趣地瞪著她,即便這樣,因為她很明顯看不起他,他時常顯得有些悲傷。

他們這一家是非常怪異的一家,他們有一套法律,跟整個世界絕緣,組成一個獨立的、有條看不見的邊界的小小的共和國。媽媽對伊爾科斯頓和科西澤絲毫沒有興趣,對於外界對她的一切要求絲毫不在乎,她非常怕見外人,盡管她非常客氣,甚至讓人對她非常有好感。但是等到客人一走,她立馬就大笑著把他拋開,仿佛他根本沒有存在過。她隻不過把這些當成一種遊戲罷了。她仍然是一個外國人,對自己所處的地位一直不是非常明確。但是和她自己的孩子們和丈夫一起居住在沼澤農莊,她就是這小塊什麽也不缺的土地上的女主人。她也有自己的某種信仰。盡管以前從來也不是非常明確。她是在羅馬天主教的家庭裏成長起來的。為了自衛,她也時常上英格蘭教會的教堂。這一切外在的形式,她全都以為與己沒什麽大的聯係。但是她有她的某種宗教信仰,有點仿佛是,她以為如果要把上帝當作一種神秘的東西加以崇拜,那就永遠也不要去弄清楚上帝究竟是什麽。

在她的內心中,她仍能明了地感受到那偉大的純粹的權威,而那正是她的生命的強悍的依靠。英國人的那一套教條她從來不去理睬,它所使用的語言也是外國語言。通過這一切,她能察覺到把她的生命捏在手裏的那偉大的獨立人格發著光輝,隨時都也許降到人間,非常可怕,它代表著偉大的神奇,誰也沒有法子把它說清楚。

她正是對著這種奇妙感覺散發著她的光芒,通過她自己的每個感官,她清楚意識到它的存在。她的眼神裏所流露的奇特而神秘的迷信,是英國語言永遠都無法表述的,也從來沒有出現在英國人的思想中。可是她就是這樣生活著,生活在一種強大的可以預知的信仰中,這信仰包括她的家庭,也包括她的命運。她逐漸也使她的丈夫變得和她相同了。他和她一起生活著,對世界的一般世界觀念全然不予關心。她的行為舉止,一言一行對他說來都是具有象征意義的體現,都是對他發出的指令。和她一起生活在田莊上,他曆經了一種生和死創造的神秘過程,一種奇怪而深刻的欣喜,一種全世界其他人都一無所知的無法闡述的滿足。這情況使得他們這對夫妻即便和別人分開,也會在那個英國人居住的村子裏受到廣泛尊敬,因為他們也非常有錢。

可是在母親不假思索的知覺中,安娜這孩子卻不能使人完全放心。她有一大串珍珠念珠,這是她父親送給她的。這念珠對她來講到底有什麽意義,她自己也說不明白。但是隻要把這串如同日光一樣的銀色念珠放在手裏,她立馬就會感到心中充滿了奇特的熱情。她在學校的時候學過一點拉丁文,學過一節馬利亞讚美詩和一節念珠禱詞,還學過如何用念珠禱告。但是她始終沒有完全學好。

萬福,瑪利亞,承蒙降恩,主跟您在一起,我們婦女為您祝賀,並為讚美您的親子耶穌!天主瑪麗亞,聖母瑪麗亞,我等為現在和身後向您禱告,阿門! 不論如何,這都是不正確的,翻譯出來的意思並不是原來那個念珠禱詞的意思。這中間有很大的差異,簡直不夠忠實。要讓她說“主跟你在一起”,或者“我們婦女祝福您”。她感到非常不對勁。她喜歡那些神秘的字句。“天主,瑪利亞,聖母瑪麗亞”而像“為您祝福,並讚美您的親子耶穌”和“為現在和身後的您禱告”一類的辭藻,更能使她激動不已。但是一切這些也都不是那麽真實。不論怎樣,很難叫人滿意。

她盡可能避開使用她的念珠,因為即便它能使她內心充滿特殊的熱情,而那些禱詞所表明的卻都是這樣一些不是很重要的東西。她將它收拾起來了。她的本意並非要把這類東西都收起來,她的本意隻是想逃避思想、避開它,以拯救她自己。

她已經十七歲了,精力充沛,脾氣仍然急躁,經常就臉紅,又時常鬱鬱寡歡,心神不定。因為這種或別種原因,她更願意找她的父親,她對她的媽媽有時有一種仇恨的感受。她母親陰沉的嘴臉與處理事情陰陽怪氣的習慣,她媽媽對一些問題的過度肯定和自負,她的怪異的自滿,甚至是自鳴得意的態度,她母親對某些事情放聲大笑的態度,她對一些討厭的問題一聲不吭、自作主張的態度,特別是她媽媽那輕視一切困難的神態,都令這個姑娘感到非常憤怒。她愈來愈變得喜怒無常、捉摸不定。她時常站在床前朝外望去,仿佛她想出門去。有時候,她真的出去與外邊的人瞎混在一起。但是她每次回家後,常常是憤怒不已,仿佛她受到了別人的欺負,遭受到別人的輕蔑,甚至是受到別人羞辱了。

家中時常有一種陰森莫名的默默和緊張的氣氛,在這種氛圍中,人的情緒難免會趨向它的無法避免的後果。家中時常有一種富有的氛圍,時常有一種極為深重的情緒上無言的交流,這使得其他的地方都顯得很單調,使人非常不滿。布萊文可以一聲不吭地坐著吸他的煙,媽媽時常是一聲不吭地低頭活動著,兩個人都在的感受就是一種神秘莫測的力量,就是一種支持。全家人的交流都是無言的,緊張而又親密。

但是,安娜卻忽然感到非常不舒服。她想要離開這裏,但是不論她到哪兒,她經常都會有那種幹枯的感受,似乎她變得更加小,更加無足輕重了一般。於是她又急急忙忙跑回家去。回來後她又一次怒火中燒,時常打斷了那兒穩定的強有力的情緒交流。有時候她的媽媽懷揣著劇烈的、具有摧毀性的怒火,與她爭吵,此時她不僅沒有憐恤之心,而且對什麽都不思考。安娜感到非常害怕,時常地想法子逃避,這時她就會跑去找她的爸爸。

那些母親完全不理睬的話,他卻時常願意平靜地聽著。有的時候安娜會跑去和她的父親聊天。她願意與他議論一些有關別人的事,她想弄明白某些事情究竟是什麽意思。但是她的爸爸卻會因而感到非常的不樂意,他非常不願意讓別人硬拉著自己去關心某些他根本不樂意關心的事。他之所以能夠聽下去,僅是為了維護她的情緒。此時整個房間就會有種一切都蘇醒過來的氣氛。

那隻花貓也一塊站了起來,伸伸懶腰,顯得非常不快樂地向門口跑去。布萊文夫人沉默不語,她那個模樣令人感到某種不祥。安娜對於她的那種事事較真、喜好評價,對什麽事情都表現得非常不滿意的神態覺得無法忍受。她甚至感到她父親也極為不讚成她。她與她母親之間有一根長長的看不見的紐帶,它是一種強而有力的密切聯係,它默默地、無阻地存在在那兒,按自己的方向前進,如果被打斷或是被揭示出來,就會更加明顯地顯示出它的狂暴和野性。

不論怎樣,布萊文替那個女孩感到非常不安,全家人的情緒常常被她全然攪亂。她有某種病態的令人無法忍受的強烈感染力。即就是在她完全和她的雙親住在一起,徹底在他們的管製之下的時候,她對她的雙親也一直懷著仇意。她想出了各種各樣的法子,要逃避出這個環境。她漸漸變成了一個非常熱情的去教堂的常客,但是那兒所使用的言語她幾乎不懂,那好像是某種虛幻的語言。她非常討厭聽到有些人將很多故事轉變成文字,再用嘴說出來。當宗教的感情仍然深深隱藏在她的內心的時候,它流露出來得是如此令人激動。但是一旦進入牧師的口中,它就會變得虛偽並且毫無道理可言了。她曾經想盡也許多讀一些書。但是那些瑣碎的描述和轉變成個個文字話語裏的虛幻令她徹底沒有興趣再往下讀。她跑出去和一些朋友們混在一起。開始她覺得這樣非常好。但是逐漸地她心中的厭煩再一次出現了,她立馬感受到一切都沒有價值。她一直感受到自己是在到處碰壁,仿佛她從來都有沒有機會揚眉吐氣似的,從來都沒有邁開大步走過似的。

她的思想時常轉運至法國一位大主教所修建的折騰人的地牢,在那兒被關在裏麵的人既沒有法子站起來,也沒有法子伸直身子躺下,永遠也不許可。這並不是說她感到自己的環境和這兒有某些關聯,隻是她時常納悶那座地牢是怎樣修建的。她完全能體會到那種永遠使人俯著身子的令人可怕情景,她可以非常真切地體會到這點兒。

在她剛滿十八歲的時候,從諾丁漢郵寄來了一封奈爾弗雷迪·布萊文夫人的信,信中這樣說,她的小兒子威廉想到伊爾科斯頓一個花邊廠接受初等製圖員的職位,實際上是與學徒差不多。他現在已是二十歲了,她想沼澤農莊上的布萊文一家會非常友好地接待他。湯姆·布萊文立馬回信說,沼澤農莊可以給這位青年安排一個住的地方。這個提議沒被采納,但是諾丁漢的布萊文家的人則表示非常感謝。

諾丁漢的布萊文一家和沼澤農莊上的本家間本來就沒什麽感情可言。說實話,奈爾弗雷迪夫人已繼承了三千鎊遺產,對自家的丈夫又十分有理由感到非常地不滿,所以她對布萊文本家都敬而遠之。可不論怎樣,她偽裝對湯姆夫人非常尊敬的模樣,她稱她波蘭太太,並說不論如何,她畢竟是大家出身。

安娜·布萊文一聽說她的表哥將到伊爾科斯頓來,朦朧地也感受到非常激動。她結識不少青年,但是他們在她眼中仿佛都顯得不是那樣的真實。但是她卻在這個殷勤的青年身上看到一個非常討她喜歡的鼻子,並在那個年輕人身上還可看到兩撇非常好玩的胡子,在另外一個人身上瞧見一套非常考究的衣裳,或者是一圈非常可笑的頭發,又在另一個年輕人身上大約看到他講話的方式特別有趣。一切的這些都有也許令她感到非常高興,或稍感吃驚,但是一切那些青年都不那麽實際。

讓她真正了解的男人,到目前隻有她父親。因為他身材非常高大,態度格外威嚴,好像帶著某一種神性,她覺得他已經囊括一切男人的一切性格,至於其他的男人,都是不重要的。

她仍然能記得她表兄威廉的模樣。他穿著城市裏的衣服,身體稍微瘦小,一個非常怪異的腦袋黑得如煤一般,但是他長著一頭明亮的纖細的頭發。這個腦袋顯得非常怪異,它使她想起了不知一件什麽東西,想到某一種動物,某一種神秘的動物,它就住在樹葉下的黑暗的陰影中,從不出來,然而它卻過著非常生動、急速和強烈的生活。每次她一回憶到他,就不由得想起他的黑色的急切而盲目的頭。她認為他非常古怪。

在某個周末的清早,他到沼澤農莊來了,他是一個身材又高又瘦的青年,清醒幹淨的臉在羞怯中又帶有一種非常莫名的沉著穩定,很顯然他對其父人的生活狀況根本不清楚,因為他常常是隻想到自己。當安娜穿好她節日的禮服,走下樓,準備去教堂的時候,他直起身來用一種十分傳統的方式向她打招呼,與她握手。他顯得比她更加端莊大方。她忍不住臉紅了。她察覺到此時他的上唇已經有了兩撇小胡子,如同給他秀麗的嘴鑲上一道黑圈一樣,這令她感到稍微討厭。它還令她回憶起他的纖細的頭發,她感受到在他身上總有些什麽地方有點兒奇特。

他講話的嗓門非常高,帶有男中音的那樣嗡嗡聲,這也令人聽起來非常怪異。她非常怪異為什麽他要這個樣子。可是他靜坐在沼澤農莊的客廳裏卻顯得非常自然,他的那種沒有約束,自然、沉穩的態度剛好是布萊文一家人的特點,這就讓他坐在這兒仿佛在自己家一樣。她的父親款待這個青年所表現出特別的親密,做作的態度,令她有點兒看不慣。他對他仿佛特別溫和,他為了顯出這位青年尊貴的身份,簡直不顧卑躬屈膝。這讓安娜非常氣惱。

“父親,”她忽然說,“贈我一點兒捐款。” “捐款?”布萊文問道。

“別哄我玩兒了。”她漲紅了臉大叫著。

“不是。”他又說,“你說的到底是什麽捐款?” “你曉得今天是本月的第一個周末。” 安娜站在那兒感到心煩意亂。為什麽他要這樣做呢?這不是要使她在一個不認識人麵前丟臉嗎?“我要一點兒捐款。”她堅決這麽說道。

“嗬嗬,聽聽她這話兒,”他毫不在乎地回答道,看看她,又扭過頭去看著他的侄兒。

她朝前走了幾步,將她的手放到他的褲子口袋裏去。他穩當地坐那兒,抽他的煙,並沒有什麽抗議的表示,仍然和他的侄兒閑談著。她的上手在他的褲子口袋裏搜索了一會兒,掏出了他的錢包。她清秀的兩頰顯得非常紅潤,雙眼的目光如此清澈。布萊文的雙眼眨了兩下,他侄兒羞愧地坐在那兒。此刻穿著盛裝的安娜坐了下來,將全部錢都倒在她的衣袋裏。裏麵不僅有銀幣和還有金幣。那位青年忍不住盯著她。安娜垂下頭去,用手在那堆錢中一個一個地挑選。

“我

很想取走半個金幣,”她這樣說,同時抬起她閃閃發光的黝黑眼睛,向上瞧了瞧。她的雙目迎接上了她表兄的淺棕色的雙眼,那對眼睛眯著正悄悄地地看著她。她大吃一驚,很快又大聲笑起來,並轉身看著她的爸爸。

“我真想得到這半個金幣,我的好爸爸。”她說。

“那好吧,小鬼頭。”她的父親說道,“你願意取走多少就取走多少吧。” “你究竟還走不走啊,安娜姐?”她的二弟在門口問道。

這好像是一陣陣冷風吹得她立馬又恢複了常態,忘記了她的爸爸和堂兄。“好了,這就來了,我已準備好了。”她說,從那堆錢裏拿走了一個六便士的硬幣,將剩下錢又再次裝回到爸爸錢包裏,她將錢包放在了桌上。

“安娜,將我的錢包放回原處。”她父親稍微帶嚴厲地說。

她急急忙忙將錢包扔進他的口袋,正打算向外走。

“你最好同他們一起去,小夥子,怎麽樣?”這時父親對他的侄兒說。

威廉·布萊文有點兒狐疑地站了起來。他擁有一對金棕色的沉穩的眼睛,如鳥一般、如鷹一般的眼睛,任何時候也不會表露出恐懼的神情。

“你們的表哥威廉也將同你們前往。”父親這樣說道。

安娜朝這個年長的陌生人又看了一眼。她感到他正在那兒等著,想讓她去在意他。現在他正漂浮在她意識的邊緣上,隨時都可能進去,她不願意看著他,她對他有點兒反感。她等著,什麽話也沒說。她的表哥拿起帽子走到她的身邊。窗外剛好是盛夏的景色,她弟弟正從房子附近的醋栗樹上摘下一枝剛剛開花的紅醋栗,將它插在外衣上。安娜根本沒在意到,她的表哥就跟在她後麵。他們走上大路後。她發現在她的生活中仿佛出現了某種奇特的變化。這令她有點兒迷茫。她看見了弗雷德插在紐扣眼上的紅醋栗。

“哦,我的弟弟。”她大聲地說,“請不要把這東西帶進教堂。” 弗雷德帶著一絲不忍丟棄的眼神瞅了瞅他胸前的紅醋栗。

“為什麽不可以呢,我喜歡它。”他說。

“因為除了你,誰也不會帶這玩意兒。”她說。

她此時轉過身看著她的表哥。

“你喜歡聞這種花的芳香嗎?”她詢問道。

這時他正站在她的左邊,高大然而非常穩重沉著,她感受有些激動。

“我無法說我是否喜歡。”他回答說。

“拿過來,老弟,你不能將它帶進教堂,讓別人聞到它的氣味。”她對隨從其後的那個小男孩說。

她長得非常俊俏的小老弟老老實實地把那花交給了她。她聞了一下,而後一句話也沒說就直接遞給她的表哥,讓他來評價,他也有點奇怪地聞了聞那一嘟嚕花。

“這花的氣味有點兒怪。”他說。

她忽然大聲笑起來,所有人的臉上馬上都綻放出了笑容,她的弟弟在走路的時候步伐也好像輕快多了。

教堂的鍾已敲響,他們都穿上節日的禮服爬上那座充滿盛夏氣息的小山。安娜穿著一身棕底白條的絲綢上衣,全身都裹得非常緊,顯得非常苗條,裙子後麵高高凸起,更顯得非常典雅。威廉·布萊文穿了一套非常奢華的衣服,顯得非常殷勤。他拿著那束紅醋栗跟在後麵,沒有說話。明亮的太陽照耀在堤岸下邊的金鳳花上,田裏的愚人芹如同白色的浪花,驕傲地聳在各種小花間,再往下看去,在一片陰暗的光線中,是一片剛剪過的草地。

他們走進了教堂。弗雷德帶頭走到座位邊兒上去,後麵緊跟著是那位表兄,隨後就是安娜。她感到自己非常惹眼,並且與眾不同。這個青年好像使她引起了很多人的在意。他站在一旁讓她走過他的身邊坐下,而後他才在她的身邊坐了下來。坐在他的旁邊令她有一種非常奇特的感受。

從她頭上的五彩的玻璃窗上,各色陽光普照下來,它映射在深棕色的木頭凳上,映在地麵的石頭木板已被踩得不平坦的通道上,映在她表哥背後的柱子上,也映在她表哥搭在膝蓋的一雙手上。她坐在一群光輝之中,她的周圍滿是一片光明和耀眼的陰影,她的整個心靈全部被點亮了。她坐在那兒,自己也不知道,心裏卻總是想著她堂哥的手和他的紋絲不動的膝蓋。有種異常怪異的東西闖入了她的世界,那是種徹底陌生的、過去她從不弄明白的東西。

她感受到一種非常莫名的高興。她坐在那束不真實的亮光之中,感受非常歡欣。在她的雙眼裏流露著一種仿佛是笑聲的鎮靜的亮光。她感到有種怪異的力量正進入她的身體,感受到非常高興。那是種過去她從來都不明白的陰沉的、令人的思想更加充實的力量。她沒有想到她的表哥,隻要他稍稍動一下手,她就不禁一驚。

她想他不要那麽一字一句地念他的禱告詞,這擾亂了她朦朧的歡欣的情緒。他為什麽要讓自己顯得如此突出,使其他人都在意到他呢?這並不是是什麽很好的氣派,但是一直到齊唱讚美詩的時候,她始終也沒有出什麽狀況。他在她的身邊站起來唱著,這令她非常高興。接著突然間,當他在唱首個字的時候,他的聲音來得是如此洪亮並且壓倒過一切,差不多整個教堂都能聽到了。他唱的是男高音。她在吃驚之中不禁心花怒放。他的聲音響徹整個教堂!那個聲音就像大喇叭一樣不停地響著。她手中握著讚美詩集,忍不住“哈哈”地笑起來。但他卻仍然唱著,紋絲不動。他仍然高一陣兒低一陣兒非常認真地自己唱著。最後她憋不住放聲大笑起來。

有的時候她一言不發卻忍不住笑得全身一直哆嗦。無法抑製的笑搖晃著她的身體,最終連眼淚都淌出來了。她感到非常吃驚,但是也感到非常有趣。讚美詩仍然不停地唱著,她也就一直大笑不止。她紅著臉非常難為情地向她的讚美詩集垂下頭去,但是止不住的笑仍然使她全身一直哆嗦。她假裝咳嗽,她佯裝喉嚨被什麽東西卡住了。她的弟弟抬起他藍色的光輝的眼睛呆呆地看著她。她逐漸鎮靜下來了,不久在她身邊又響起了那盲目的洪亮的聲音,再一次令她發瘋似的大聲笑起來。

她一邊譴責自己,一邊跪下去祈禱。可就在她跪下去的時候,陣陣笑聲的波浪仍然不停地向她的全身衝擊。隻要看著他跪在墊子上的膝蓋就會令她又停止不住大聲笑起來。她勉強使自己鎮靜下來,坐在那兒,臉色清新、純白、白裏透紅、冷淡得好似一朵聖誕節的玫瑰。她的雙手交叉著放在膝蓋上,她的黝黑的雙眼一片朦朧,仿佛已沉入夢境之中,對身外的一切一切都已忘卻。

牧師的模糊不清的布道聲,在那兒內容充實的鎮靜中不停地響著。

她的表哥拿出了手絹。他仿佛全部沉浸在那布道詞中了。他用手絹擦拭著自己的臉。此時有件東西落在他的膝蓋上,那是朵紅醋栗花!他顯然格外驚訝地低下頭注視著它,安娜此時又忍不住“撲哧”笑了。在場的人全都聽見了她的陣陣笑聲,這使她十分難受。他用手拿起那朵被揉皺的花,而後又專心致誌地去聽那布道詞。安娜突然又“撲哧”笑了,她弟弟用胳膊肘捅了她幾下。她的表哥紋絲不動的地平靜地坐著。

她也不知是怎麽想的,想到她的臉一定是通紅,她感受得到。他那隻捏著花的手毫不動彈,故意裝作沒有事情發生的模樣。一陣止不住的笑聲又從她的口中湧上來,接下來又是一陣大笑。她勉強停止住笑,朝前俯下腰去。現在問題似乎真的非常嚴重了,弗雷德再一次地捅了她,她又用勁兒地回捅了他幾下,接下來又是一次次可怕的笑聲從她胸中湧出來。她想稍微咳幾聲來停止住笑。那咳嗽聲最終轉變成勉強壓住的呼嚕聲。她恨不得自己立馬死去。那隻緊握著花的手此刻放回口袋裏去了。她剛剛勉強止住笑,鎮靜了一會兒,現在知道他把手放進口袋,想要把那花藏起來,因此又使她忍不住要大聲笑了。到最後,她感受到全身無力,心情也非常沉重。一種虛空和沉悶的感受不由得壓在她的心頭。她厭煩她周圍一切的人,她作出一副很驕傲的模樣。她忘掉她表哥的存在了。

唱完聖歌,開始收捐款的時候,她的表哥又亮開洪亮的嗓子唱了起來,這歌聲仍然使她忍不住要笑。即便剛剛已讓自己出盡了洋相,這會兒她仍然是止不住。她帶著非常高興的情緒聽了一會兒,接著募捐的箱子放到她眼前時,她的那六便士的硬幣卻放在她的手套縫兒裏取不出來了。她趕忙地願意將它取出來,結果它掉落到地上,滾落到後一排椅子下麵去了。她站在那兒哈哈地笑著,怎麽也止不住,她放聲大笑著,簡直是出洋相。

“你究竟笑什麽,我們的安娜?”一走出教堂的門,她弟弟就問她。

“哦,我就是禁不住想要笑。”她一點兒也不在意、半開玩笑地說。“我也不弄明白為何威廉表哥的歌聲會使我如此狂笑不止。” “我的歌聲有什麽地方令你大笑的呢?”他不禁問道。

“你的嗓音太嘹亮了。”她說。

他們並沒有對視,但是他們都大聲笑起來,臉都漲紅了。

“你究竟‘撲哧撲哧’地總笑些什麽呢,我的姐姐?”在飯桌上她的大弟弟湯姆問道,他的棕色的雙眼露出欣喜的模樣。“在場的人都扭過頭望著你。”做禮拜時湯姆正在唱詩班裏。

她感覺到威廉的眼神正盯著她,等著她講話。

“這是因為表哥的歌聲引起的。”她說。

這句話令她的表兄不禁發出一陣強忍著的笑聲,並突然露出了他小巧、整齊而且非常尖銳的牙齒,但剛剛露出,他又很快把嘴閉上了。

“這麽說,他肯定有一副非常出色的嗓音囉?”布萊文問道。

“不,那也不見得。”安娜說,“但他的聲音就是令我高興——我也不弄明白是為什麽。” 接著,滿桌子的人再一次跟著大笑了一陣。

威廉·布萊文微微向前探著他那暗褐色的臉,眨著眼說:“我一直都參加聖尼古拉斯唱詩班的。” “哦,照這麽說,你們是經常去教堂的!”布萊文說。

“母親時常去——父親不去。”那青年回答說。

經常都隻是些小事兒,他的一顰一笑,他講話時的怪異語調,令安娜非常的感興趣。他老老實實說的一些話,相比較而言,反倒顯得非常荒謬。她父親說的那些話似乎都毫無意義,也沒什麽立場。

下午他們坐在充滿天竺葵香味的會客廳裏,邊閑聊,邊吃著櫻桃。大家都願意威廉·布萊文議論些自己的情況,不久他就暢所欲言。他對教堂和教堂的大部分建築非常有興趣,拉斯金 的影響令他非常喜歡中鍾愛古的建築模式。他的話東一句西一句,許多問題他都不能說得很清楚。但是他談完一個教堂又談另一個教堂,談及那兒的中殿、聖壇、十字耳房。又議論到有關十字架屏障、聖水器、影線雕刻、模壓花紋和空花等,始終都帶著某種強烈的熱情議論著一些很具體的事和地方。聽著他這般的議論,她的心中愈加充斥著了一種教堂中的含義豐富的嚴肅氣氛,充滿了某種神奇感,一種站立在被崇拜的偶像麵前所感受到的莊重氛圍,一種顏色很陰沉的光線,透過它仿佛有某種活動在秘密進行著,緩慢進入黑暗中,那兒,還有一麵非常高大的悅人耳目的神秘的屏風,在更遙遠的那邊兒就是聖壇。這是一種非常真實的經曆。她聽著聽著,就出神了。整個大地仿佛被一個龐大的隱匿在黑暗中的神秘的教堂所籠罩,它因為一個不可預知的神靈的存在,使人傾倒。

朝窗外看去,現在她可以看見站立在明亮的陽光中的丁香花,這種情景近乎令她感到非常痛苦。那也許隻是一些利用玻璃做成的寶石花呢?他議論到“哥特式”、“文藝複興式”和“垂直式”的建築,也談論到早期英格蘭和“諾曼底”的樣式。這些話都深深地打動了她的芳心。

“你以前到過南井嗎?”他說,“今天中午我在那兒的教堂墓園的飯店裏剛吃過飯。那兒的鍾聲能演奏出一首讚美詩。

“啊,那兒可真是一座非常漂亮的教堂,南井教堂,顯得非常厚重。它有一些厚重的圓形的拱門,拱門不高,下麵是粗壯的立柱。那一排排的拱門,簡直是太壯觀了。

“那兒也有個牧師休息間——十分漂亮。但是我最喜歡那個教堂的主體構造——還有北麵的那個廊子——” 那天下午,他始終很激動,自以為很了不起。一股火焰在他的四周燃燒,令他目前的經曆充滿**,閃閃發亮,在那火光中顯得是這樣的真實。他叔叔的眼裏發著光光,平靜地聽著,多少有點兒激動。他的嬸子低下她略微黑色的臉,多少有點兒激動。當然,她還曉得一些別的情況,安娜徹底成了他的俘虜。那夜,他邁著輕便的步伐回到住處時,他的雙眼泛著光輝,他的臉在幽暗中也閃出某種光澤,仿佛他剛參加了一次至關重要的熱情的約會。

那把火在不停燃燒,他似乎裏外都一片通明,他的心簡直和太陽一模一樣了。他對他不能預知的生活,他的自我,都感到非常歡欣。他隨時都也許再次回到沼澤農莊上去。安娜也不知為何,總想讓他過來。她在他身上找到了可以逃避的地方。通過他,她解除了她曾經經曆的藩籬。他如同牆上的一個小洞,通過它,她可以望到了外麵世界的刺眼的光芒。

他又來了。有時候來而已,但不十分頻繁。他一來就開始議論,因而就又一次出現了讓一切都表現在它眼前的神奇而遙遠的現實。有時,他議論到他的爸爸,他對他爸爸所抱有的非常強烈的仇恨感幾乎是接近於愛情了,也議論到他的媽媽,他對他母親的愛已經強烈得近乎於仇恨,或是一種叛逆心情。

他說話非常笨拙,許多話他都講得不很清楚。但是他有一副非常動聽的嗓子,這嗓音能令那位女孩的靈魂震顫,能令她徹底闖入他的感情。有時他的聲音奔放、煩躁。有時它又顯得很怪異,簡直就像貓叫一般;有時它顯得慢吞吞的,不知該怎麽講下去;有時中間又夾帶著幾聲輕笑。安娜此時已全部任他擺布了。她喜歡在她聽他談話時那傳遍渾身的火辣辣的感受。他的父母,在他的生活中變成了兩個脫俗的人。

接連幾周,這年輕人經常跑來,他們家每回都非常高興地款待他。他坐在他們中間,黑色的臉上泛著光,一張大口時常懸著某種譏諷或是嘲弄的神情,有時也咧開嘴唇淺淺一笑,他的雙眼時常是如同鳥的眼睛一樣閃著光,根本沒有深度。誰也搞不清這小夥子究竟是怎麽回事,布萊文非常苦悶地想著。他非常像一隻微笑著的公貓,想來就來了,從來不管別人怎麽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