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一個波蘭地主的女兒,因為欠下了猶太人的一筆巨債,後來和一位有錢的德國女人結婚了,父親在起義將要發生前就死去了。她那時還非常年輕,嫁給了保羅·萊斯基——一個曾經在柏林學習過的知識分子,他重回到華沙來時,變成了一個熱心的愛國主義者。她的母親嫁給一個德國商人,也離開了波蘭。
莉迪亞·萊斯基嫁給那個大夫以後,也同他一樣成了一個愛國主義者和女奴解放運動者。他們生活很貧困,可是他們卻自視清高。她學習護理知識,隻是作為她求得解放的一種標記。他們在波蘭代表著剛在俄羅斯開始的那個新運動。但是他們非常熱愛自己的祖國,同時也非常帶“歐洲氣”。
他們生了兩個孩子。接下來就發生了大起義事件。充滿**而又能言善辯的萊斯基到處奔跑、去召醒他的同胞們。華沙街頭年輕的波蘭人揭竿起義,他們想要殺死每一個莫斯科人。他們就像這樣衝進到俄羅斯的南部邊界。你時常會看到五六個年輕的起義分子,駕著馬跑進一個猶太的村子,大聲宣揚著,拿著寶劍,反複地說,他們要把每一個活著的莫斯科人都處死。
萊斯基也是一個脾氣急躁的年輕人。享有溫和的德國血統,出身於完全不同的家庭的莉迪亞於是完全丟失了自己的個性,幹脆隨著她的丈夫跑,整天不忘記他們所謂的宣言,她也被徹底地卷入愛國主義的旋渦中。他確實是一個非常勇敢的人,可是任何勇敢的人好像都很不容易達到他那種善於辭令的地步。他非常辛苦地工作著,直到後來他累得渾身就隻剩下一雙眼睛還在轉動。莉迪亞癡迷似的如影隨形地追隨著他、侍奉他,不停重複他所講過的話。有時帶著她的兩個孩子,有時把他們全部丟在家裏。
有一次她回家來,發現兩個孩子都因為害白喉死去了。她的丈夫痛聲哭泣,幾乎不省人事。可是戰亂仍在持續下去,他不久又回去工作了。在莉迪亞的腦中,忽然出現了一片黑暗。她永遠像一個魂魄似的一聲不響、來回徘徊著,一種怪異的深刻的恐慌抓住了她的心,她僅僅願意在恐慌中去找尋滿足,她渴望進入一家修道院,通過皈依蒙昧的宗教,以滿足她恐懼的本能。可是她又做不到。
接下來,就發生了向倫敦的逃亡。萊斯基是個矮小幹瘦的人,已經將自己的餘生和那種反抗運緊密聯係在一起,他無法再鎮靜下來了。他處在一種發狂一樣的煩躁心情中,變得更加急躁和頑固,他的脾氣變得反複無常,因此使他不久就不能在任何一家醫院擔任助理醫師了。他們差不多快變成了乞丐,可是他卻仍然始終保留著他自己的那些偉大的理想,他仿佛完全處在一種幻想的境界中,在那兒他是如此生機勃發、崇尚自我。
他帶著極度的嫉妒心情保護著他的老婆,不允許她幹任何降低他身份的事,他如同一件被揮動的武器隨時隨地跟隨著她,這在一個英國人的眼中真是一種無法想象的場景,可是他仿佛已經將她催眠似的,一直將她控製在自己的手中。而她一直是那樣服從,那樣低沉不語。
他的精力此時已經漸漸耗盡。當現在的這個孩子出生的時候,他仿佛已經隻留下皮包骨和他那些不曾改變的理想了。她看到他逐漸死去,照顧他,照看那個孩子,可實際上她好像對外界的一切事物都已經失去了感受。一片漆黑,像後悔,或者像對某種陰暗、野蠻、秘密的恐懼的回憶,對死亡或是對複仇的陰影般回憶一樣,壓在她的心頭。當她的丈夫死去後,她感到如釋重負一般。他再也不會在她身邊來回跑了。
英格蘭的特點很適合她此時的心境,英格蘭的冷酷和它的異國味道都很適合她。她到英國來之前就會講一點兒英語,因為她天生善於學舌,所以很快就學會了,基本上能應對自如了。可是她對英國卻不太了解,對於英國人的生活也全然不知。事實上,這些東西在她的腦裏根本就不存在過。她仿佛是來往於地獄之中,盡管她清楚地感受到到處鬼影如影隨形,他們卻完全與她沒有絲毫聯係。她察覺到英國人是一幫很有能力、比較冷酷,對她或多或少有些敵意的人群,而她在他們之間是完全處於獨立狀態的。
英國人對她還是很有禮貌的,教會也隨時關注她,不讓她的生活有太大的難題。她心情冷淡地生活著,好像一個鬼影似的來去不安,隻是有時候因為對孩子的愛,使她感到一陣悲傷。她的將要去世的丈夫的那種痛苦的神情和皮膚緊繃的麵孔,對她來說,隻不過是一種虛幻,而非是一種現實。她完全沉醉在這種幻景之中,被深深埋葬在那兒了。後來,這種幻景不見了,她也並不因此而感到憤怒。
時間緩緩地毫無意義地一天天過去,仿佛是一個永無盡頭的旅行,在這個旅行中,她心神不寧地傻坐著,任大地的各種景色在她身邊掠過。晚上,摟抱著孩子入睡的時候,她或許又會唱起一支波蘭的搖籃曲,或者有時喃喃自語地講幾句波蘭話。除此之外,她也不再想波蘭,也不想她曾經所過的生活。那一切僅僅隻是一片無邊和幽暗的龐大的空白罷了。在她生活的一切活動中,她就是一個英國人,甚至她用英語來思考。但是她的抽象意識中的那段長久的黑暗和空白卻是波蘭的。
她這樣生活了一段時間。之後,帶著惶恐不安的心情,開始觀察倫敦街頭的生活。她發現在她身邊還有很多人頑強生活著,那地方對她很生疏,她發現她是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而後,她到了農村。這時候她想起了她還是一個孩童的時候生活過的家鄉,回憶起了那一片土地上的一所大房子和村裏的農民。
她被派到了約科郡,在那兒海岸邊一家牧師住宅裏照料一位老牧師。此時,那個萬花筒第一次被振**,因此在她的眼前出現了一片嶄新的景象。遼闊的視野和一條條的堤岸使她內心感到非常痛楚。這一切都使她感到萬分痛苦,感到非常傷心。可是它脅迫她在意到它是一種有生命的東西,喚醒了她心中的童年時代的熱情,它和她有某種莫名的聯係。
此時在她身邊的空氣中,突然出現了青綠的、銀灰的和藍瑩瑩的顏色。大海上的光怪陸離地堅持地闖入她的記憶,使得她在意到了它。櫻草花在她的身邊閃閃發光,到處都是,有時她止不住低下頭去,看著近在她的腳邊的這些擾亂她神思的花草,有時她還采下一兩朵,在這新的生活色調中回憶起了自己過去的情景。
她時常整天鎮靜的坐在一個窗戶邊,閃爍的光輝永不停息地從海上傳來,使她無法抵禦,直到後來,它仿佛把她帶到了那個遙遠的地方,而那海水聲也使她忽然有了一種昏昏欲睡的感受,如此,使她好似入睡般獲得了片刻的安寧。她不由自主湧上心頭的思緒逐漸緩和下來了,有時她步履蹣跚,心煩意亂地暫時回憶起了她活著的孩子,這使她感到萬分的痛苦。此時終於有某件事占據了她的心靈了。
從天邊的海上射來的光線是如此奇特,一片片葡萄園又是如此溫暖而馨香,小山上的一個山窩捕捉住一片陽光,緊抓不放,好像一個人在手掌中舞弄一隻已失去知覺的蜜蜂。灰色的野草和草地,和一個簡樸的教堂,在那些雜亂的野草中開著的朵朵雪蓮,還有一小片無法想象的暖暖的陽光。
她的精神非常不安。聽到小溪從樹叢中流過的聲音,她會吃驚,不知道那是什麽聲音。順著小溪徑直走過去,她看到在她的周圍,在那些樹林裏,到處都是如同鬼影一般的風鈴草。夏天來了,堤岸上一排排的吊鍾柳,好像是大路上車轍裏的積水,天邊開著紅色花朵的石楠,讓整個世界都清醒過來了。可是她卻還是非常不安。她走過一叢叢的荊豆,隨時又急切地想躲避它們,她像是躍進一個悶得使她承受不了的遊泳池一般,鑽進了石楠叢。在她心不在焉,試圖與她的孩子說話的時候,她用雙手緊握著她的孩子的小手,聽到了那孩子的不安的聲音。
她再一次從人世間遠離,陷入她的那一片黑暗中。有很長一段時間,她一直都徹底地、遠遠地離開了生活。但是,秋天帶有鳴叫聲的知更鳥的紅色光彩再次來臨了,接下來,冬季又使那些堤岸全然失去了以往的光彩,由此她簡直是帶著幾乎瘋狂的心情轉向生活,她強烈要求再次回到她遺忘的生活中去,強烈要求再次返回到她還是個小女孩的時候,在她家鄉的土地上,在藍天之下度過的歲月。白雪覆蓋著廣漠的大地,在昏暗的天空之下,電線杆穿過白色的土地伸向遠方,她的欲念又再一次瘋狂地在她的心中被攪動起來,她要求這裏就是波蘭,要求再次找回她的少女時代,再次回到她過去的生活中去。
但是這兒沒有雪橇,也沒有雪橇上的鈴鐺聲,她看不見那些農民,穿著他們的
羊皮衣服像一些新的人再次冒了出來,當白雪映射大地的時候,他們皎潔、紅潤、亮澤的麵孔,仿佛都是那樣氣惱勃勃,全部都變成了新的。但是這一切都沒有再次再來的機會,她年輕時候擁有的歲月並沒有回來。有時也難免有一陣刺心的掙紮,但是不久她又陷入修道院裏的一片黑暗中去,在那兒撒旦和許多厲鬼繞著圍牆狂舞,耶穌麵無血色地被釘在勝利的十字架上了。
她從病房中看著雪花飄舞在旋風中,仿佛一群群匆忙的鬼影,為了完成什麽重大任務似的,要飄過那始終不變的鉛色的海洋,掠過那彎彎曲曲的白色的海岸的最後邊界,掠過那一半被埋在深水中的到處都是雪花的岩石。可在近處,枝頭上的雪花卻仿佛一些柔嫩的花朵。此時她耳邊隻有身後傳來的、臨死的牧師發出的低沉的說話聲。但是,直到雪花蓮花爭相開放的時候,他卻已經去世了。但是這時,這個女人卻以一種令人無法想象的鎮靜神情,再次跑來觀看著在下麵的草地上開放的雪花蓮。它們在風中被吹成一片雪白,但是卻未被吹走。她望著那白色的還沒有開放的花朵在風中飄**著、晃動著,因為它們全都被固定在青灰色的草上,所以它們根本不會被吹走,而是到處隨風飄**。
當她清早起來的時候,黎明的天空出現一道魚肚白,一簇簇的光線像輕微的雪暴從東邊刮來,愈吹愈強、愈吹愈烈,直到天邊出現了紫紅色、金黃色,以下的海洋也完全被點亮了。她仍舊全然毫無表情,對一切都看不見。可是此時她已經走出幽暗了。之後又出現了一段陰沉時期,仍然是她所熟知的對恐怖的崇拜,在這期間她糊塗地糊裏糊塗地來到了科西澤。一開始,那裏好像是一片空虛——什麽都不存在。但是有一天早上,一叢黃色的茉莉花泛出的亮光忽然攫住了她。從那以後,每天清早和臨近黃昏的時候,從樹叢中傳來的畫眉的歌唱聲時常頑強地闖入她的耳中,後來因為她的被敲開的心房,出於好勝的心理和作為回答,它不得不提升了自己的聲音。
她逐漸回憶起了一些短小的插曲,心中充滿了使她傷心的各種各樣的煩躁不安。即便努力抵抗,她也曉得自己也隻能是無能為力的,她現在從擔心黑暗轉變為擔心光明了。一旦她能做得到,她願意永遠都躲在屋子裏。她最大的願望是再再次回到她過去的那種安寧和忘掉全部的狀態中去。清醒明朗的日子,讓她容忍不了。新生的第一陣痛是那樣猛烈,她清楚自己難以忍受。她寧可置身於生活之外,也不願意被撕碎、被肢解,以獲得新生,如果那樣,她是無法生存下去的。現在,在英格蘭如此生疏的地方,就連天空也對她滿懷敵意,她沒有力氣再次回到生活中去。她知道她將像冬末時候被殘酷地強迫開放的花朵一般,沒有香味和顏色,過早地凋亡了。而她卻極力想保留她僅有的那一點兒泛著光的生命。
但是有一天,天氣非常晴朗,空氣裏充滿了瑞香樹的陣陣芬芳,一陣陣的蜜蜂在黃色的番紅花叢中來回飛舞,她忘掉了一切,這時她仿佛是另一個人。並不是她的感情,她蛻變成了另外一個人。滿懷愉悅,但是她很清楚這是不會很長久的,她感到害怕。那牧師把一些兒豌豆花撒在番紅花叢中,讓他的蜜蜂到裏麵去打盹,她不由得大笑了。夜幕降臨,同時帶來了從她還是孩子時代就非常熟悉的光輝的星星。它們晶瑩地閃爍著,她知道它們是勝利者。
她不但不能醒著還無法入睡。她仿佛被擠壓在過去和未來之間,像一朵從地下爬出來的花朵,最終突然發現在它頭上還壓著一塊巨大的石頭,她全然不知道該怎麽辦了。這種不安寧和無能為力的感受一直繼續著,她感受到被許多巨大的活動著的物體包圍著,她一定會被壓得粉碎,這是無法逃避的。除了仍然回到從前的遺忘狀態,她極力願意還是保持過去的那冷冰冰的黑暗。但是那牧師讓她看見了在後門的那個畫眉鳥窩裏的鳥蛋,她自己也看到了蹲在窩裏的母畫眉,看到她展開她的翅膀急切地把它們放於她的雙翼之下。這一對孵卵的翅膀所體現的緊張期待的神情,讓她的心情感到非常激動,幾乎無法再等下去了。第二天一清早,她又想起了它們,她聽到畫眉鳥在飛翔之前時啾啾鳴叫,她不由得想:“為什麽我沒有死在那邊兒,為什麽我又跑到這兒來了呢?” 她也感受到在她身邊活動的人群,她卻不以為他們是人,反而以為他們是些令人可怕的鬼影,她甚至很難使自己適應這種新的環境。在波蘭,那些農民,那兒的人,都是她的小牛兒,他們屬於她,並聽憑她使用的她的小牛。這些人都是什麽人呢?此時她已完全清楚,就更加失魂落魄了。但是,在布萊文從她身邊走過的時候,她仿佛感到他曾碰了她一下。那天她從那條大路上朝他迎麵走來的時候,她突然感到自己渾身顫抖。自從她和他一起待在沼澤農莊的廚房裏之後,她的肉體所發出的呼喊聲已變得愈來愈明顯了。不久,她又感到很需要他,他是在她蘇醒時,離她最近的一個男人。
但是,時常有那麽一段時間,她不自覺又回到了從前那種對一切一切都失去願意、都毫不感興趣的狀態,她的意誌好像要求她為了自救不要再繼續活下去了。但是某天清晨她醒來的時候,又會感受她的血液在她身體裏循環,感受自己像一朵朵在陽光下沐浴著的花朵,堅持不懈並強有力地提出了自己的請求。
她對他的情況了解得多了一些。她的本能時常始終和他——也隻有和他——連接在一起。因為他和她的社會地位不同,她對他事實上懷有很熱烈的反感。但是,有一種非常盲目標本能時常引導著她去靠近他、占有他,最終完全將自己交付給他。這代表著某種安全感,她在他的身上看見了堅固可靠的安全感,感受他充滿生命的活力。而他是如此的年輕,如此的生機勃勃。她如同欣賞明媚的黎明一般欣賞著他眼睛裏那藍色的生活的氣息。他還非常年輕。
接著,她卻又回到她那麻木僵硬、冷淡的心情中,但這次卻是一定要過去的。暖意充滿了她的整個身子,她感受到自己仿佛是陽光下開放的花朵兒,漸漸展開自己的花瓣,提出了自己的要求,也如同張開大嘴的小鳥一般,準備接受。她也將自己的全部向他完全敞開,直朝著他。他來了,緩緩地,懷著驚惶,因為一種說不出的擔憂,他的腳步狐疑著,但是有一種比自己更加強大的欲望推動著他向前。當她完全敞開,朝他扭過身去的時候,已發生的一切一切和過去的一切一切都從她心中消失了,她宛如一朵剛剛開放的鮮花一般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站在那兒隨時準備著、等待著,準備接受陽光和雨露。
對這兒一切他是不能夠清楚的。因為不理解,所以他強迫自己堅持追隨著合理的求愛和合法的婚姻。因而,當他到牧師家向她提出結婚以後,有好幾天,她一直處於這種如同盛開的鮮花等待接受雨露一般、準備接受他的情景之中。他因為激動,思緒有些混亂。他對牧師講明了他的想法,並請他頒布了結婚預告。而後他就等待著。
她一直就這樣聚精會神地等待著他,如同展開的花瓣,準備接受他。但是他因為自己擔憂,也因為他隨時懷著必須敬仰她的觀念,一直沒有什麽行動。他始終處於一種混亂的狀態之中。
幾天後,她又把自己關閉起來,躲開他,又再次回到花萼中去,讓他無法靠近,將他完全遺忘了。此時他真實地感受到了一種陰暗的無邊無垠的失望,他完全了解他遭受的損失。他感到他已失去的東西將永遠不會再得到。他清楚和她有過那麽一段交往,然後又被拋開,這將說明什麽。他的心如同一塊巨大沉重的石頭,讓他痛苦難堪,他就那樣毫無生趣地活著。
一直到最後,他漸漸感到肝膽俱碎,完全失去了理智,決心不顧一切進行究竟了。一切全不是言語所能表明的,他和她一起懷著熱烈的、陰暗的、無聲的熱情,一起在沼澤農莊上活動著,他對她差不多要懷著巨大的仇恨了。到最後,她又漸漸回想到了他,想到她和他的聯係,並感到她那已複蘇的血液的流動,因而她又開始對他敞開了,又開始向著他走過去。他一直期待著他們間的這種狀態蘇醒,等待著他們一起置身於一團熊熊烈火之中。然後他又一次感到大失所望,他仿佛被一根根繩子牽著,沒法子朝她走過去。因此她朝他走過來,解開了他坎肩和襯衫的紐扣,將她的手搭在他的身上,她需要清楚的了解他。因為她如此敞開自己的花瓣將自己奉獻給他,而她還不清楚他是什麽人,而且也不知道他住在哪裏,這些對她來說,實在是太殘忍了。她徹底將自己交給了當前的現在,但是他卻做不到,他不知道該怎麽去擁有她。
因為他一直生活在局促不安的心情中,似乎直到他結婚前,他全身的器官僅有一半在工作,她對這感到非常費解。她再一次進入那種迷茫轉向的狀況中,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了。他沒法子和她真正發生接觸。她又暫時把他丟開了。
他一旦想到真正的結婚,聯想到婚後親密無間的**裸的聯係就感到非常悲傷。他對她了解得很少,他們相互之間因為國籍不同,是如此的陌生,他們根本是兩個陌生人,他們根本沒有法子傾心交流。她一講話,總是提起波蘭,總提到以前的事兒。那一切對他來說是如此的陌生,她差不多等於什麽話也沒有對他說。一方麵他想要極力追求她,而一種極度的尊敬感和對自己不懂的東西的恐懼感,使他對她的欲望成了一種單純的崇拜,使他將她遠遠格裏在自己的肉體欲望之外,形成了一種自我否定。她不清楚這些情況,她一點兒都不清楚。他們曾經相互追求,相互接受了對方的愛慕之情。事情就這樣,此外已經再沒有什麽可以交流的了,他們之間的全部聯係都是這樣。
在結婚的當天,他緊張的臉沒有任何表情。他想要喝酒,盼望靠酒使他不再想到以前,不再想到未來,能讓他得到暫時的精神上的解脫,可他辦不到。懸在半空中的知覺使他的心更加緊張了。客人的玩笑、打趣、歡笑和意義深遠的暗示,隻讓他更加退縮了。他已什麽都聽不進去了,一個更加緊要的問題充滿了他的心,他沒有法子讓自己的精神完全放鬆。
她鎮靜地坐著,臉上呈現出一種古怪的沉靜的微笑。她並不害怕。既然已接受了他的愛情,她想馬上得到他,她完全屬於目前的時間。沒將來,沒過去,隻有她的這個現在。剛才在桌子的一旁,她坐在他身邊,甚至根本沒有在意到他。現在他已經近在她的身邊,他們立馬就可以緊緊結合在一起了。還要怎樣呢! 到了賓客們告別的時候,她陰沉的臉逐漸閃出了柔和的亮光,她仰起頭的姿態顯露出了她的驕傲。她灰色的大眼睛大大地睜著,顯得那麽明亮,男人們都無法正眼看她,女人們都為她感到非常高興,他們全都願意為她效勞。她顯得美妙無比,在她與客人告別的時候,她醜得很的大嘴自豪並且柔和地微笑著。她用外國口音,溫柔而風趣地講著話,可是她睜大的雙眼,卻沒有看到任何一個告別的客人。她的態度是如此親切,如此的迷人,但是她卻簡直忘卻了與她握手的他或者她的存在。布萊文站在她的身邊,熱情地同他的朋友們揮手,懷著非常感激的心情,接受他們的祝福,對他們所表示的關懷非常高興。但是在他的內心深處卻感到非常痛苦,他根本不想笑。他接受考驗和得到真正認可的時間降臨了,同時他走進客西馬尼花園和凱旋門的時刻終於來到了。
她的過去,有許多的事都是他根本不清楚的。在他向她靠近的時候,他是走近了一種恐怖的、痛苦的不可預知中。他怎麽能抱起它,對它進行深入研究呢?他如何用雙臂去牢牢抱緊這一片黑暗,讓它躺靠在自己胸前,還把自己全部交付給它呢?誰知道他會遇到怎樣可怕的情況?即便他看不起一切,用盡全力,也不也許對它完全了解,那他怎麽會用雙手將自己**裸地交給那股不可知的力量!誰又能如此健碩,他能抱緊她,用他的雙臂摟抱著她,同她一起睡覺,而且能夠非常肯定,他肯定能征服緊貼在他心上的這種可怕的不可知呢?現在他必須將自己托付給她,與此同時又必須緊抱著她,和她交匯在一起的這個人,究竟是什麽人呢? 他就要成為她的丈夫,這是已非常肯定了的。這一點對他來說比性命,或是比任何東西都更為重要。她穿著絲綢製的衣服,用一種怪異的眼神看著他,站在他的身邊。他不禁馬上被某種恐懼和驚慌所占據,因為她是如此陌生,又如此近在身邊,他已經不也許再有其他的選擇了。他根本不敢看她那雙古怪的濃眉下的雙眼。
“現在是不是很晚了?”她說。
他看了看手表。“不晚——剛剛十一點半,”他說。他借此快步走進廚房裏,使她獨自站在那片混亂的到處都是酒杯的房間裏。
迪利仍然坐在廚房裏的火邊,她用雙手緊抱著自己的頭。聽見他走進來,直起身來。
“你怎麽還沒有去睡覺?”他說。
“我以為我最好等待收拾一下,鎖上門。”她說。她的激動的情緒使他鎮靜了一些。他隨意命令了她幾句,就又回到他妻子的旁邊去,現在他已經平靜一些了,可是又對他妻子感到一點害羞。她站在那兒看了他一會兒,卻看見他將臉扭朝一邊走了進來。接著她說:“你一定會對我很好吧,會嗎?” 她是如此的嬌小,簡直就像個女孩子,但又如此的恐怖,心不在焉的神情顯得非常怪異。他突然感到自己的心猛烈跳動了一下,他懷著熱戀的痛苦和強烈的欲望,非常冒失地向她靠近,把她抱在自己的身邊。
“我一定會對你好的。”他說,同時把她抱的越來越緊。他擁抱的壓力使她感到非常安全,她依然鎮靜地呆著,因為靠在他的身上感到確實輕鬆,好像全部和他交融在一起了。也讓他自己忘掉了從前和未來,僅僅一起生活在此時此刻。在這片刻之中,他抱著她,和她在一起,其他事情全都拋到九霄雲外了。他們的這種初次的擁抱已超越了彼此之間表麵的生疏。
可是次日清晨,他又感到焦慮不安。她對他仍然是如此的生疏,如此的不可知。隻是在那恐懼之中又顯現出了自豪的感情,他已經是她的配偶了。而她在這又再次開始生活、忘掉過去的時刻候,全身不停地散發著熱情的光芒。所以他在與她接觸的時候,禁不住顫抖起來。
結婚對於他來說,是重大的事情。在他清楚自己已有了強大的生活根基的時候,其他一切一切都變得如此遙遠,仿佛沒有實在意義了。他睜開雙眼看到了一個新的宇宙,他感到非常吃驚,從前為什麽總讓一些微不足道的事充斥著自己的心。但是現在他所見到的一切仿佛都對他有了某種新的安詳的感受,這當中包括他所使用的牛和在風中舞動的新生的麥苗。
每次當他回家的時候,步履總是非常矯健,仿佛他要去經受一場他從前從不曉得的歡樂,滿懷著急切期盼。晚飯時分,他在門口出現後,還要稍稍停留一會兒,看看她是不是在家,才走進門來。他瞧著她在收拾得幹淨的桌子上安放杯盤。她的胳膊細長,身材苗條,裙子飽滿,頭發緊緊貼在她的紅紅的秀麗的臉上。不知為什麽,剛好是她的這個非常秀麗動人的腦袋使他對她—他的愛人,有了更為深入的了解。她此時穿著貼身的衣裳、鼓蓬蓬的裙子,圍著精巧的圍裙,黝黑色的頭發在一旁整齊地分梳著,這時她的頭對他顯露出了它的一切的微妙的內在美,他知道她是他的愛人,他了解了她的本質,曉得這一切全歸屬他一切。像現在這樣能與她時常接觸,即便她是如此的神秘莫測、沒法訴說和無法估量,他也非常肯定自己是真正活著。
他們之間很少有意識地關注對方的存在。
“我回來得晚嗎?”他說。
“不晚。”她回答說。
於是他轉身去逗他的狗,或是逗那個小女孩,如果她在的話。小安娜常常在農場裏玩耍,但是她時常喊著媽媽跑回來,兩手抱著媽媽的圍裙讓她看著她,或者甚至觸摸她一陣,而後她再一次溜了出去,把什麽都忘了。
這時布萊文就會和這個孩子,或是和一條他用兩腿夾著的狗說著話,但他時刻都沒有忘記他的夫人。這時候她穿著黑色的胸衣和花邊圍裙,正在牆角一個櫥櫃上取些什麽東西。他差不多帶著一種非常苦悶的心情意識到她是屬於他,他同樣也屬於她。他意識到他是仰賴她生活著的。
她真的是屬於他嗎?她會永遠待在這兒嗎?她是否也許會離開這兒?她也許不是真正屬於他的,他們之間的婚姻,也許並非是一次真正的結婚。她也許會離開這兒。他沒覺得他是這一家之主,是她丈夫和孩子的父親。她也許根本不屬於這個地方,她任何時間都可以離開。他感受到她時刻都有一種巨大的力量吸引著他,使他永遠追隨著她,這種感受越來越強烈,永遠無法停止。不論他到哪裏,他永遠會回到家裏來,回到她的身邊,但是他還是沒有法子徹底得到她,也不也許得到徹底的知足,一直也不能得到安寧,因為她很有也許會離開這兒裏。
每當到了夜晚,他就愉快起來。當他忙完院子的活,進屋來洗臉的時候,孩子也已經上床睡覺了,這個時候他就可以坐在爐火的一旁,將啤酒杯放在爐台上,手中拿著他的長管煙鬥,盯著她坐在對麵做些刺繡活,或是跟他議論一下家常。從這個時間一直到第二天清晨,他對她可以感到完全放心。
她仿佛有一種非常怪異的能夠自取其樂的本領,話兒講得出奇的少。當她抬起頭時,灰色的眼睛中反射出和他或是和這個地方無關的光芒,此時她便會對他講一些有關她自己的事。她好像又回到了從前,主要是她的孩童時代,或是她還是女孩兒的時候和她父親一起生活的情景。她很少議論到她的前夫。但是有時候,她也會兩眼閃閃發光,又再次回到她以前的家,告訴他有關戰亂時期的情況,她與她的父親一起到巴黎旅遊以及當地的農民生活情境,在鄉村時常出現由宗教狂熱引發的自我傷害的情況以及之後采取的一些非常瘋狂的舉動。
此時她會仰起頭說:“有次他們買下了一段穿越過那一帶農村的鐵路,之後他們又為自己建造了一些較小的鐵路,比較狹窄,從那如果直接通到我們的鎮上去,大約有一百英裏。那時我還是個小女孩,我的德國保姆吉斯娜都嚇壞了,她什麽事情都不願意告訴我。但是我聽見男傭們在議論這件事。我記起,我是聽見馬車夫皮耶爾說到的。我的父親和他的一些朋友都是地主,他們弄了一個大車,一整節鐵路大車——那種你旅行時坐的——” “火車車廂。”布萊文說。
她禁不住笑自己的無知。“我曉得那根本是一種沒有理由的瘋狂行為:是的——一整節火車,他們運來了很多小女孩,你曉得的,全都赤身子,滿滿的一大車,就這樣子他們到了我們的村鎮。特意穿過猶太人聚居的村子,這實在是豈有此理。你能想象到嗎?整個村鎮全都這樣!我母親,她可不喜歡這樣,吉斯娜對我說:‘你可別讓夫人她曉得你聽說過這些事。’ “我母親時常放聲大哭,她想揍我爸爸一頓,因為他賣掉了家裏的樹林、木頭,將錢放在自己口袋裏亂花,自己跑到華沙或是巴黎或是基輔去玩。當她對他說,他一定得收回他講的話,讓他保證不把森林賣掉的時候,他卻站在一旁說:‘我曉得,我曉得,我已聽你說過了,我全都聽你早已經說過了。咱兒說點別的其他什麽事情吧。我曉得,我曉得,我曉得。’哦,可是你能夠想象得到嗎?看到他站在門口,嘴裏總重複著‘我曉得,我曉得,這一切我早就曉得了’的時候,我反而非常愛他。她沒有法子讓他改變主意,根本做不到,即便她上吊死了也沒有用。她可以讓任何一個人改變主意,但是對他卻不行,她沒法子讓他改變主意——” 布萊文根本無法理解。他腦裏仍可以想象到一節運牲畜的車廂裏塞滿了**裸的姑娘毫無目標地到處亂竄著;可以想象到莉迪亞因為她的父親欠下了巨債,總是說“我曉得,我曉得”;想象到許多猶太人在街頭跑,用他們的語言 大聲喊叫著“請不要這樣,請不要這樣,”結果被——她稱他們作“小牛兒”的——瘋狂的農民給打了回去,但她卻懷著極大的興致,幾乎感到很快樂地在一邊觀望著;也可以想象到一些教師、保姆、巴黎和一家修道院。可這使他實在無法忍受。她坐在那兒,並不是對他,卻是對著她眼前的虛幻在講著她的故事,她狂妄地自以為比他高一籌,在他們彼此之間有一段深深的鴻溝,現在僅是某種非常怪異的、陌生的、在他生活之外的某種事物在那兒議論著、嘮叨著,毫無節奏、毫無任何道理,當他感到吃驚或恐慌的時候,就會放聲大笑,不對任何一件事物進行道德上的譴責,這些隻是使他的腦子混亂,讓整個世界都變得一團混亂,沒有任何秩序和形式上的穩定。之後,在他們上床休息的時候,他曉得他和她已經沒有了任何聯係。現在她又返回到她的童年時代去了,他僅是一個農民工、一個農奴、一個仆人、一個情人、一個惰夫、一個幽靈、一個什麽也不是的人。
他滿懷惶恐的心情平靜地躺在那兒,呆呆地看著房間裏他所熟悉的一切,他根本不知道那些東西,那窗戶、那五屜櫃,究竟是否還在那兒,或是那不過是在那種氛圍中他頭腦裏產生的某種幻影罷了。漸漸地他對她感到越來越憤怒。但是,因為他是那樣的吃驚,因為在他們之間還存在著某些巨大的距離,還因為她始終如此的使他驚愕不止,與此同時在她身上好像還隱藏著很多尚未完全顯露出來的神秘,他一直沒有對她進行報複。僅是憤怒地瞪大眼睛,鎮靜地躺在那兒,什麽也說不出來,也不去理解,憤怒的情緒使他的身子幾乎發硬了。
他就像這樣滿懷憤慨,勉強地和她在一起過活,表麵上對她一點兒也沒有改變,可在內心深處卻隱瞞著對她非常強烈的仇恨不滿情緒。這一點她漸漸覺察到了,讓她非常明確地體會到他和她不相幹的另外一種力量,這使她感到非常苦惱。因為她又回到了一種陰暗的排斥一切的狀態中,他好像在和某一種神秘的力量保持著怪異的交往,這種神秘的黑暗狀態使得他和這個孩子都仿佛要發瘋了。他好幾天都固執地抵製她的**,恨不得完全把她給死掉。可是接下來的時間裏不知因為什麽緣故,他們之間又有了某種聯係。這種思想是他們在田間勞動的時候忽然間冒出來的。那種緊張狀態,綁著他的繩子,忽然繃斷了,熱情的洪流忽然變成了很大的具有深刻意義的狂浪朝前衝去,致使他感受到他完全能夠把他踩過的路邊的樹木倒拔起來,再再次創造一個新世界。
他回家之後,他們彼此之間並沒有新的表示。他等著,直到她的親近。他就這樣一直等待著,他的四肢是如此的健碩和優美,他的手仿佛是他自己的兩個熱情的仆人,並且都非常好,他感到自己身上有一種非常巨大的力量,感受到他身上充滿了活力,和急切地、強有力地流動著的血液。
最終她一定也會過來的,她會來接近他。之後他立馬就會變成一團隻想向她燃燒的烈火,完全喪失了自己。他們彼此對視著,從他們雙眼的最深處發出由衷的微笑,因此他再一次渴望立馬得到她,為了得到整個她,他發瘋一般的追求著她,以及帶給他的快樂,將自己埋藏在她的內心深處,進行永無休止的探索,此時在他從她身上所得到的無比快樂之中,她也感到非常欣喜,她馬上拋開了她一切的神秘,同時也投入了她從來不理解的神秘之中,此時,她因為恐慌和欣喜的痛苦而戰栗了。他們究竟是誰,他們彼此之間究竟了解不了解,又有什麽聯係呢? 這種時刻漸漸地過去了,他們兩人又開始彼此分離,她所能感到的隻是氣惱、悲痛和淒涼,他所能感到的則是自己從高處突然跌落下來,每天和一些奴隸們在一塊工作。但這並沒有聯係。他們曾經有過他們的幸福時光,在那個時鍾再次敲響的時候,他們已做好準備,準備好在外麵黑暗的邊緣上,在上回他們停下的地方,再次開始他們的遊戲,那時,這個女人身上的一切神秘,都將是這個男人極力想獲得的獵物。那時,這女人身上的一切都將值得這個男人去冒險進行探索,他們同時將為這種探索行動獻身。
她生了個孩子,在他們彼此間又出現了沉默和彼此保持一段距離的狀態。她不再需要他,不需要再曉得他的秘密,也不再好奇他的那一套把戲,他又被貶黜、被拋開了。他為這個和他沒有任何聯係、長著一張既小又醜的嘴的女人生著一肚子悶氣。有時他對她大發雷霆,可是她從來也不哭泣。她如同一隻猛虎般地與他對著幹,因而不免常會爆發一場征戰。他隻得漸漸學會忍耐,但這種情況使他非常惱恨。他恨她不肯盡為婦之道,他因此常常離開家,到處亂跑。
但是因為一種感激的本能,他清楚地曉得,她最終還會想讓他回去,逐漸的她還會跟他和好,因此使得他最終也不肯嚴肅地拋開她。說來也非常怪異,他最後沒有能遠遠地離開她。他曉得她漸漸也許又會把他丟在一旁,不加理睬,又會離他愈來愈遠,愈來愈遠一直到他根本無法再獲得她的心。但是他也有十足的理智、全備的預感,使他在證明了這種情況之後,在行動上有所約束。因為他不想真的失去她,他不想她漸漸地離他愈來愈遙遠。
他罵她冷酷無情、自私自利,隻關注她自己,罵她是個心腸壞的外國人,對任何事都不真正地關心,在她心裏就沒有常人的感情,一無是處。他大發脾氣,發出一堆的譴責,那些話也不是都沒有道理。但是他本性的善良還是不容許他一下離她太遠。他曉得,她確實是他所說的那樣一個壞人,她的確各方麵都非常下賤、非常可惡,使得他一旦起來就不由得因為憤怒和仇恨全身顫抖。但是在他的內心深處,存在一種善良的本性,它對他說,不論怎樣,絕不能丟開她,他不能拋棄她。所以,他依然對她保持著某種關心,和她一直維持著一定程度的聯係。他出門的時間更多了,依然是跑到紅獅酒店去,現在她就算已經不屬於他,她如果是那樣和任何一個女人一樣對他根本沒有任何情意、心不在焉,他如再和她一起坐在爐火邊,他最終會發瘋的。他不能再待在家裏。所以他跑到紅獅酒店去。有時他會喝得酩酊大醉。可是他仍然保持著一定的限度,在他們之間一切都還沒有完結。
他的雙眼流露出了痛苦的神情,仿佛老有個什麽東西在後麵瞪著他。他時常無緣無故四處觀望,要讓他坐在那兒什麽也不幹,他簡直感到難以承受。他一定要出去,尋找一些朋友,到那兒去徹底忘掉自己。因為他沒有別的出路。他不能埋頭做某種工作,從中尋求快樂,因為他沒有多少知識。
她的身孕一天比一天重了,她也就更加把他拋棄在一邊,愈來愈徹底忘記他了,他的存在好似也已被徹底否定。而他卻感到似乎被捆住了手腳,全都被捆住,不能動彈,他開始忍不住要發狂,隨時都有也許講出一堆不留情的話。最初她是那麽的鎮靜,如此的有禮貌,仿佛他根本不存在,那根本就是像仆人的一種寧靜而有禮貌的態度。
不論怎樣,目前她已快要生孩子,他隻得對她表示理解。她坐在他對麵,縫著衣服,她那種外國人的臉總是那樣無法讓人理解,如此的冷漠無情。他感到想揍她一頓,使她好知道他,覺察到他的存在。聽任她如此把他完全置身事外,簡直是令人痛苦的事。他要狠命揍她一頓,讓她意識到他。這樣一種想法簡直使他悶得心都發痛了。
但是,他內心深處某種更崇高的感情卻阻止了他,他一直沒有采取任何行動。有時他隻得出門去尋求其他安慰。否則,他就轉向那個小姑娘,願意獲得她的同情和她的愛,他盡一切力量去討小安娜的歡心。因此不久,這父親和孩子,彼此之間非常相愛了。
因為他非常害怕他的妻子。當她坐在那裏低著頭,一言不發,做著女紅或是看書的時候,她是那樣的無法形容的沉默寡言,至使這情況仿佛就像一起磨石壓在他的胸膛上,她變成了那副磨盤的上扇壓在他的胸上,像壓在大地上的沉沉的天空一般,快把他壓碎了。然而,他曉得,他已經毫無法子將她從她已陷入的那種沉重的黑暗中拉出來。他不能勉強拉出她,讓她逐漸認識到自己,使得她和自己過著和諧而美好的生活。如果那樣做的話,結果將是一場災難,結果也是不道德的。因而,不論他如何暴怒,他還是必須克製著自己。隻不過他的手腕卻常常忍不住地發抖,好似要發狂了,仿佛它們要崩裂了。
到了十一月,落葉落在百葉窗上,發出一陣“沙沙”的聲響,他忍不住吃了一驚,雙眼裏露出了點點亮光。他家的狗抬起頭來看著他,他朝火光那邊垂下頭去。但是他的妻子這時也抬起頭來,他看到她正在傾聽著。
“它們被風吹得沙沙作響。”他說。
“什麽?”她問。
“我說那些樹葉兒。” 她又一次朝遠處望去。那些在風中擊打著木頭窗戶的樹葉比她離他還近一些。房裏的緊張情緒令人難受,他覺得連挪動一下腦袋都非常困難。他坐在那兒,全身的每根神經、每根血管、每塊肌肉的纖維都繃得緊緊的。他感到到自己像座破爛的拱門,歪斜地探出身子,想找到一個支架。因為她對他完全不予理睬,他的身體很明顯要落空了。他頑強撐起自己,盡量不使自己朝空處倒去。
在她懷孕的最後一兩個月裏,他始終處在一種隨時都會爆炸的狀態中。她的心情也非常低沉,有時她甚至哭了。又得再次開始,消耗大量的體力,而她已損失得太多了。有時她真的哭了,此時,他麻木地站在一邊,覺得他的心都快要爆炸了,因為她不需要他,她甚至不願知道他的存在。僅僅是因為她緊皺著的眉頭,他就知道,他必須站得遠一些兒,不要去碰她,讓她自己待著。因為這是她以前的悲傷、以前的恨事,以前生活中的痛苦,她死去的丈夫,她死去的孩子們又再次呈現在了她的心頭。這一切對她來講都是神聖的,他不能用他的安慰來觸犯她對這些神聖事物的回憶。如果在她需要的時候,她自然會向他靠近。他懷著非常激動的心情,遠遠地站立著。
他見到她的眼淚奪眶而出,從僅是偶爾皺皺眉頭,差不多一動也不動的臉上滑落,墜落到她的胸上,那胸脯也是那樣的安詳,差不多一動不動。她沒有再發出任何聲響,僅是偶爾以一種怪異的夢遊式的動作掏出自己的手絹擦擦臉兒,擤擤鼻子,之後又繼續無聲地哭泣著。他曉得,他現在如果對她進行一些安慰,隻會比沒用更糟糕,隻會使她感到非常憤怒,更使她激動不安。她必須哭泣,但是這種情況簡直讓他要發瘋了。他的心好似被火烤,頭腦裏的腦漿將要迸裂,他隻得走出去,走到遠處去。
對於他最大的安慰就是這個孩子。她一開始老躲著他,不願意多和他接近,即便有一天她也許表現得非常友善,可第二天她也許又回到她最初那種對他完全不理睬的狀態,又變得非常冷漠、漠不關心,遠遠地丟開他。在他們結婚後的頭天清晨,他已發現,要想和那個孩子相處得非常好,是件多麽不容易的事。
那天天剛亮的時候,他醒過來,聽到一個很細小的聲音在門外哀怨地叫著:“媽媽!” 他動身去開了門。她穿著睡衣站在門檻外麵,她剛剛從**爬下來,黑色的眼睛充滿了仇視,狠狠地瞪著他,她的淡黃色的頭發好似一團亂羊毛支棱著。那個男人和那個孩子就這樣彼此間相向站立著。
“我要我的媽媽,”她說,充滿妒意地特地將“我的”兩個字說得很重。
“那麽進來吧。”他溫柔地說。
“我媽媽在哪兒?” “她在這兒——請進來吧。” 那孩子的眼神一點兒都沒有改變,仍然呆呆地看著他的顯得很亂的頭發和他的胡子。屋內媽媽聲音溫柔地叫著。那雙光著的小腳搖擺地走進屋裏來。
“媽媽!” “過來吧,我親愛的孩子。”那一雙小腳趕快跑到床邊去。
“我不曉得你上哪兒去了。”那孩子用一種非常委屈的聲音說。媽媽漸漸伸出了她的胳膊。那孩子站在高高的床邊,布萊文輕輕地把那小姑娘抱起來,把她安放在**,然後自己依然在原來的位置睡下了。
“媽媽!”那孩子忽然好像很痛苦地尖叫著。
“怎麽啦,我的小寶貝!” 安娜轉動著身子,擠在她媽媽的懷裏,牢牢地抓著她,盡量避開那個男人,布萊文穩當地躺著,等待著。好久的時間大家都在沉默著。接下來,安娜好像以為他已經走了,猛地扭過頭來。她看到那個人還是躺在那兒,臉朝著頂棚。她美麗的小臉上的黑色的雙眼充滿敵意地望著他,她的胳膊更緊地摟抱著她的媽媽,顯得很吃驚。他已很久沒有動,現在也不知該說什麽好。他的臉平整光潔,充滿愛憐的態度,雙眼裏也呈現出很溫柔的光彩。他望著她,頭差不多沒有動,雙眼裏含著微笑。
“你是剛剛醒來嗎?”他說。
“你走開,”她回答說,像條小蛇似的朝前伸了伸她的頭。
“不能,”他回答說,“我絕不會走開。你可以離開。” “你離開。”孩子大聲叫嚷著命令說。
“**有足夠你睡的地方。”他說。
“你不能不準許你的父親在他自己的**睡覺,我的小寶貝。”她的媽媽微笑著說。
那孩子慍怒地望著他,因為自己無能為力,顯出非常委屈的樣子。
“這裏完全有地方給你睡。”他說,“這張床夠大的了。” 她僅是氣惱地望著他,沒有作答,接下來她又轉身摟抱住她的母親,她不能忍受這種現實。
那天,她連著幾次問她的媽媽:“咱什麽時候回去,媽媽?” “咱們就在自己的家裏呢,親愛的,以後咱們就住在這裏了。這裏就是咱們的家,我們同你的爸爸一起住。” 這個孩子被迫接受了這個現實。可是她仍舊對那個男人很反感。天黑的時候,她問道:“今晚上你睡在哪兒,媽媽?” “我現在和你爸爸一起睡。” 當布萊文靠近來的時候,那孩子惡狠狠地問著: “你為什麽和我媽媽睡在一起,我媽媽本應該和我一起睡。”她的聲音都已經發抖了。
“你也一起睡好了,你也可以跟我們睡在一起。”他盡量忍耐地說。
“媽媽!”她大叫著,她轉過身去想得到她媽媽的認同。
“但是我一定得有個丈夫,小寶貝。一切的女人都得有一個丈夫。” “你也想有一個父親和你的母親在一起,不是嗎?”布萊文說。
安娜惱怒地看著他。現在她仿佛開始考慮這個問題了。
“不,”她最後狠狠地叫道,“不,我不要。”然後她漸漸地皺起眉頭,傷心地哭了。他站在那望著她,心裏非常難受,但是他也沒有法子改變這種情況。
她意識到這些情況以後,變得比較平靜一些了。他對她很溫和,和她講講話,帶她去看看他的這些家畜和家禽,用帽子裝著新出生的小雞送給她玩,帶她去撿雞蛋,給她用麵包皮喂馬。現在她也時常很願意和他在一起,對他也非常服從了,可是她卻依然保持著中立態度。
她對她的母親表現出一種怪異的無法理解的嫉妒心理,時常不安地掛念著她。布萊文有時駕著車帶著他的太太到諾漢丁去,這時安娜也會非常高興地到處跑著,也會有很長一段時間顯得非常安心。但是到了下午,又隻剩下了一種叫嚷聲——“我要媽媽,我要媽媽,我要媽媽——”她那悲傷和痛苦的哭聲不久就讓軟心腸的迪利也隨著哭了。這孩子感到痛心的是她的母親已經離開她了、拋棄她了。
可是一般來講,安娜好似非常冷淡,她恨透了她的媽媽,對她很不滿。她很肯定地說:“我不喜歡你幹這種事,媽媽。”或是“我不想聽你說這樣的話。”她說。
她對布萊文以及對沼澤農莊上的一切的人都變成了一個非常難辦的問題。但是照一般說來,她很活潑,時常是很輕快地在農莊上到處亂跑著,僅是偶爾跑回來看看她媽媽是否還在。她仿佛從來也沒有像現在這般快樂過,但是她時常顯得非常急躁,滿腹心事,又愛胡思亂想,且性情多變。迪利說,她是被鬼迷住了。可是隻要她不哭,這都沒聯係。安娜的哭聲時常是那麽令人心碎,她那幼小心靈的痛苦,好像代表著一切時代,是如此的深沉,如此的脫離開了時間的限製。
她時常拿農莊上的各種各樣牲畜作為自己的玩伴,對著它們說話,對它們議論她從她媽媽那裏聽到的各種各樣的故事,開導它們,糾正它們的錯誤。有次,布萊文見到她站在進入養馬場和養鴨水塘的大門旁,從柵欄外麵向內望著,對那些排成一條曲線,樣子顯得格外莊重的白鵝大喊大叫著。
“當有人走過來的時候,你們不應該如此大叫。你們不應該那樣的。”那些笨拙的搖晃著身子的家禽,看看那張嚴肅的小臉,和那從柵欄外伸進來的像羊毛一般的頭發,昂首挺胸向一旁走去,與此同時發出那時常用來表示抗議的聲音,那種拖長的“嘎一嘎一嘎”聲,在門的那邊排成一排,搖擺著它們美麗的、像船一般的白色的身子。
“你們太淘氣了,你們太淘氣了!”安娜大叫道,吃驚和煩惱的眼淚充滿了她的眼眶。她使勁兒跺著她穿著拖鞋的腳。
“嗨,它們怎麽啦?”布萊文說道。
“它們不準許我進去。”她說,將她的紅紅的小臉扭向他。
“喂,你要是想進去,它們會讓你進去的。”他立馬幫她把門推開。
她站在那兒,望著那一群白中透青的大鵝,在灰色的冷寂的天空之下,如同一排石碑似的立在那兒。
“進去吧。”他說。
她勇敢地邁開步履朝裏走了幾步。那些鵝忽然又發出一陣陣表示嘲笑的嘎嘎聲,因此她的瘦小的身子又嚇得定住了。她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是好。那群鵝卻仰起頭來,在陰鬱的灰暗的天空下,一個緊跟一個朝遠處走去。
“它們根完全不認識你,”布萊文說,“你本應該告訴它們你叫什麽名字。” “它們太淘氣了,不該對我如此大嚷大叫。”她非常惱怒地說。
“它們以為你不住在這兒。”他說。
他後來發現她站在那門口,扯著嗓子,大聲用發命令的語氣喊叫著說:“我的名字叫安娜,安娜·萊斯基。我在這裏居住,因為布萊文先生現在是我的爸爸。是的,他就是我爸爸。因為這個我住在這兒。” 這情景使布萊文感到很高興。逐漸地,她自己也不知究竟是為什麽,每次她感到不知該怎麽辦才好,或是感受她內心痛苦的時候,她總會緊緊抱著著他。此時,她感到爬上他那高大溫暖的身體,將她的小小的自我隱藏在他那巨大的無限的存在之中,對她來說是一種莫大的安慰。於是他也開始發自內心地關心她,滿足她的各種願望,盡量使自己讓她覺得非常滿意。
她可是不願意輕易朝別人表示好感的。對於迪利她有種孩子氣的,無法改變的蔑視的情緒,簡直可以說是厭惡,這個可憐的女人也的確是那麽個不討人喜歡的女仆。有很長的一段時間,這孩子一直都不願讓那個女人伺候她,給她做一些貼身的事情,她一直把她認作是比她低一等的人。對於這一點,布萊文非常不高興。
“你為什麽不喜歡迪利?”他問道。
“因為——因為——因為她看著我的時候總低垂著頭。” 後來她總算漸漸把迪利當成是住在那所房子裏的一個成員了,不再把她看成一個外人了。
在開始的幾個星期,那孩子的那雙眼睛隨時都在仔細觀看著。布萊文即便天性善良,脾氣溫和,但因為被迪利慣壞,也通常愛大吵大鬧一陣。他要是一時忍不住大聲叫嚷幾分鍾,就會吵得全家雞犬不寧,直到最後他以為會看見那孩子的那雙一動也不動的黑眼睛對他瞪視著,她還肯定會像一頭蛇似的朝前一伸她的小腦袋,憤憤地叫著。
“你走開。” “我可不走,”他大聲叫嚷著,最後的確感到很厭惡了,“你自己可以離開——趕快離開—一準備吧——快走!”他邊說邊用手指著通向屋外的門。那孩子朝後退了幾步,臉都有點兒嚇白了。接下來她看到他的神色平和了一些,又鼓起勇氣來。
“我們不跟你一起住!”她說,把她的小腦袋朝他伸過去。“你一你是——你是一個野人。” “你說一個什麽?”他大聲叫嚷著。
她狐疑了一下——可是她還是說了出來。“一個野人。” “啊,那麽!你是一個笨蛋。” 她深深的思考了片刻,接下來她又向他伸過頭去。
“我不是。” “不是笨蛋。” “那麽我也不是野人。” 他真有點兒氣憤了。
有時候,她還會說:“我媽媽根本不住在這兒。” “噢,是嗎?” “我要她離開這兒。” “那就隨你便去吧。”他不耐煩地回答說。
就這樣,他倆倒越來越親近了。當他駕駛著他的馬車出門時,時常也帶著她。車子都準備好了,靠在大門外,屋裏原來仿佛很鎮靜,他這時卻會叫嚷地跑進屋子來,把一家子都給吵醒了。
“現在,小寶貝,立馬戴上你的帽子。” 那孩子會得意地昂起頭來,她對那個不是很尊敬的稱呼非常不高興。
“我自己不會戴上我的帽子。”她非常調皮地說。
“那是因為你還沒有長大成人呢。”他說,一邊用他粗笨的手指在她的下巴試圖幫她拴上。
她對他昂起她的臉,當他在她的額底下忙活著的時候,她的粉紅的小嘴唇不停地蠕動著。
“你講的——淨是些胡話兒。”她說,故意學著他常用的一句口頭禪。
“這張臉本該在水管子下好好衝洗一下。”他說,取出一起帶著濃烈煙草味的粉紅手絹兒,開始漸漸擦著她的嘴。
“基蒂在等著我們嗎?”她問道。
“等著,”他說,“讓我先幫你把臉擦幹淨,這就算是一次給貓兒洗臉吧。” 她呈現出一副非常好玩的樣子任他擺布。最後,當他鬆開手的時候,她就開始蹦著走開了,跑的時候總是用一隻腿朝身後一蹬一蹬的。
“快點啊,我的小公兔,”他說,“快走吧!” 她搖擺著身子急急忙忙穿上她的外套,而後他們就開始出發了。她緊挨著他坐在馬車上,全身都包得結結實實的,她感到他的健壯的身體擦拭著她的身子搖搖晃晃,覺得特別輕快。她愛那馬車不停地搖晃著,這樣他那巨大的滿是活力的身體就會貼在她身上來回擦拭著。她大聲笑著,發出一種清脆的充滿熱情的笑聲,黑色的雙眼閃閃發亮。
有時她莫名其妙地很不講道理,有時又充滿了無限溫柔。她媽媽病了,這孩子時常會幾個小時踮著腳在房間裏走動,服侍她,既謹慎又對很多事情也想得很周到。碰上她媽媽心情不好的時候,安娜就會劈開兩腿站著,撒開她的穿著拖鞋的雙腳,臉上露出非常高興的樣子。每當她看到迪利抓住一隻隻小鵝,用一根竹簽子向它們嘴裏裝滿食物的時候,她時常忍不住要大笑,她常常神經質地大聲笑。她對這些小動物非常殘忍,一丁點兒也不客氣,堅絕不對它們表示任何友情,她在它們之間來去,簡直像一個殘暴的女主人。
夏天來臨,到了收割幹草的季節,安娜這時到處亂碰亂跳,就像一個棕色的小精靈。迪利一方麵很喜愛她,可又常常覺得對她無法理解。
但不管什麽時候,這孩子總是非常關心她的母親,隻要布萊文太太身體好,這個小姑娘就會到處亂跑,簡直不大在意她。但是在收獲玉米的季節過去後,秋天即將來臨,媽媽的妊娠已到了後幾個月,她顯得有點兒古怪,而且對什麽都很不關心了。布萊文因此開始皺起眉頭來,這孩子也像過去一樣變得非常敏感,原有的那種不健康的不安情緒又回到了她的臉上。此時一旦她同她的父親一起到田裏去,她就不再好像過去那樣無憂慮地到處亂跑著去玩了,而是:“我想回家。” “回家,咱們不是剛剛到這兒嗎。” “我想回家。” “為什麽呢?你究竟是怎麽了?” “我想我的媽媽。” “你的媽媽?你的媽媽可不想你。” “我想回家去。”這時她就會充滿著眼淚。
“那麽你能找到回家路嗎?” 他看到她一言不發,邁著穩健的急切的腳步,聚精會神地沿著籬笆根朝前走去,且看到她最後一拐彎,躍過了那邊的大門。接下來他還看到了她隔著兩塊地,繼續焦急地朝前走去,小小的身軀顯出非常急迫。在他扭身用力翻起田地裏的莊稼茬子的時候,他的臉上總會布上一層烏雲。
那年已逐漸接近年末,在籬笆上,紅色的草莓星星點點,在光溜溜的枝頭,人們也可以見到閃亮的知更鳥,成群結隊的飛鳥像一片水花般灑過休耕的田地,烏鴉此時也出現了,黑壓壓一片從高處朝地麵飛來。在他拔蘿卜的時候,地裏已非常寒冷了,大路被來來往往的車輛壓出了很深的泥潭。在蘿卜上窖後,田地裏就再沒有緊張持續的勞動了。
屋子很黑,也很鎮靜。這孩子不安地在屋裏來回走動著,不停發出一聲悲傷的、驚嚇的喊叫:“媽媽!” 布萊文夫人身子已非常沉重,她非常疲倦,也不想說話,又變得像以前那樣冷淡了。布萊文則時常是在外麵幹自己的活。到晚上他去擠牛奶的時候,這孩子時常跟在他的身麵。而後一起走進打掃得非常幹淨的牛棚,將門關上。一盞馬燈吊在比牛犄角更高更遠的地方,在它的光線的照射下,屋裏的空氣顯得非常溫暖,她這時就會站在一旁,看著他的手擠壓著那一動也不動的奶牛的**,看到奶水像噴泉似擠出來,望著他的手有時很體貼地逐漸撫摸著那又低又沉的**。就這樣子,他們常常在一起活動,但是始終保持著一段距離,彼此之間也很少說話。
那年最黑暗的時期來到了,這孩子脾氣非常急躁,每天唉聲歎氣,似乎受到一種可怕的壓抑,盡管她東跑西跑,但是時常得不到寬慰。布萊文此時也每天忙著自己的工作,心情特別沉重,沉重得像被雨水浸泡的泥土似的。
冬天的夜晚來臨,在吃午茶之前就把燈熄滅,窗簾也給拉上就這樣,他們就伴隨緊張不安的情緒一同被關在房子裏了。布萊文丈夫一大早地上了床,安娜在她床邊的地上玩耍著。布萊文一個人坐在樓下那個房間裏,抽著煙,有時差不多忘記了自己的難處。但是很多的時間,他是跑出去尋找躲避。
聖誕節很快過去了,潮濕、多雨、陰冷的一個月天氣一天一天單調地重複著,此時,偶爾能看到從外麵照射進來的藍色的陽光。此時,布萊文就會在一個好像水晶一般明亮的清晨走出來。此時,一切響聲又開始恢複了,小鳥兒成群結隊地忽然蹦蹦跳跳地出現在籬笆上。此時此刻,他又恢複了他那輕鬆的心情,即便一切那麽不盡人意,即便他的夫人顯得格外怪,如此悲傷,也不管他是否時刻關心她會拋棄他,都沒有多大聯係。空氣中已經充滿了各種各樣清脆的響聲,像鈴鐺似,天空水晶般地閃亮著,土地又變得很堅硬了。此時,他又開始了田地間的勞作,心情愉快,兩眼放光,兩頰泛紅。他的生命力是如此頑強。
鳥兒在他的身邊忙碌地吃著食,精力充沛的馬兒也都預備好開始勞動,光禿禿的樹枝向上聳動著枝條,仿佛一個人要伸伸懶腰,十足的活力已使樹枝挺拔起來,無數的枝條在清晰的光線中朝四外伸出去。他的頑強的生命力讓他對這一切都表示出熱心的好感。他的老婆心情非常沉重,也許要和他分別,即便死去,那就讓她去吧,讓他還是去過他自己以前的生活好了。事情總是這樣的。此時他聽到小公雞發出震耳欲聾的啼聲,望見藍天上暗淡的月牙兒被烏雲遮住的情景。
他大聲向馬匹呼喊著,心裏充滿愉悅。在他趕往伊爾科斯頓前進的路途中,假如碰上一個上街買東西的精神非常飽滿的年輕婦女,他就會向她們打招呼,勒住馬,讓她上他的車。因為她近在他的身邊,就會使他感到非常高興,眼睛不停發出喜悅的光芒,他會大聲笑著主動和她調情,讓她昂起頭來呈現出更美麗的姿容,讓她的血液加速循環。此時,他們倆都會感到內心激**,因為早晨是那樣的美。
在他的內心深處掩藏著痛苦和不安,但是這又有什麽聯係呢?它是在他的內心深處,那就讓它待在那兒吧。他的妻子,他的掙紮,她立馬將要忍受的痛苦——天啊,這是難以避免的。她正在受著罪,但是他卻在遼闊的田野上,充滿了生機,要他現在拉長臉表示非常苦惱,那的確是太可笑,太沒有道理了。
一天清晨,他驅車到市裏去,耳朵邊兒不停地響著馬蹄踏在硬土上的響聲,他感到非常快活。是啊,即便整個世界有一半在為另一半的葬禮哭泣,他還是很快樂。坐在他身邊的是一個非常逗人喜歡的好女孩。不論發生什麽事情,不論有多少人正在走向死亡,婦女還是不朽的。就讓苦難等我無能為力拒絕的時候再來吧。
漸漸地,美妙的黃昏降臨了,在落日上方,出現了萬道玫瑰色的光焰,這光焰又逐漸變成紫羅蘭和熏衣草的顏色,天空從南至北是一大片青紫色,在東方,一個龐大的黃色的月亮沉甸甸地掛在藍天的一角,揮灑下了它的清光。行走在落日和初生的月亮間,行走在一條玫瑰花和薰衣草叢中若隱若現的黑色的冬青樹、成群結對的鷗鳥在晚霞前掠過的道路上,你能夠感受到這景觀是多麽的壯觀。但是何處是這旅途的終點站呢?直到他的心和他的腳已經沒有力量,他的頭腦已停止運轉,他的生命即將停止的時候,再讓那麽多苦難降臨吧。
一天下午,布萊文夫人產前的陣痛開始了,她已被安放在**,接生婆也被請來了。夜幕降臨,屋裏的窗戶全都關上。布萊文走進屋來喝茶,他對著一盤麵包和一把錫茶壺坐了下來,那孩子默默無語,發抖的地玩著玻璃球。這空曠的房屋好像完全暴露在冬天的暗夜中,仿佛它四麵的牆壁都已被拆掉了。
從房子的遠處不時傳來陣陣婦女臨產前發出的呻吟之聲,那聲音拖得如此綿長,使屋子裏的一切一切都隨著震撼了。坐在樓下的布萊文此時已被兩種不同的心情控製著。他的更深層和更深沉的自我自始至終陪伴著她,和她在一同承受痛苦。但是他身體的巨大的外殼卻記起了當他還是個孩子的時候,時常在農莊附近聽見飛翔的貓頭鷹的叫聲。
他又回到了他的孩童時代,在他還是一個孩子的時候,時常因為擔心聽到貓頭鷹的叫聲,半夜裏叫醒他的哥哥,要他和他說話。他這時還想起了那種鳥的模樣,想起了它們那僵硬而又莊嚴的臉麵,以及它們飛翔時柔軟的身體和肥厚的翅膀。後來他哥哥對那些鳥開了一槍,使得一團軟綿綿、毛茸茸的灰色的東西落在地上,那鳥非常可笑地睡著了。一隻死掉的貓頭鷹,模樣看上去真古怪。
他把茶杯放到自己嘴邊,望著那孩子玩耍著自己的玻璃球。但是貓頭鷹、他童年時代的生活氛圍,和他的哥哥、姐姐們卻充滿了他的頭腦。而另一方麵,從本質上說,他的心還是和他正在生產的夫人在一起的,這個從他們的血液中出來的孩子就快要出世了。他和她同有的血肉之軀當中,必將生出新的生命。感受到撕心裂肺的疼痛的不是他的身體,而是他的身體的一小部分。難產降臨在她一個人的身上,但是它也使他全身為之震撼,讓他的每一根神經都為之震動。為了另一個生命的降臨,她不得不承受被撕裂的痛苦,可是他們依然是一個血肉之軀,再說,再往前,那小生命還是從他的體內鑽入她的體內的,他依然是那個打破過岩石的堅不可摧者,而他們的血肉之軀好像是從中冒出新生命的一塊岩石,它從她的被撕裂的身軀中冒出,與此同時它也來自他正在戰栗著的身體。
他跑上樓去探望她。在他靠近床邊的時候。她用波蘭語衝他講話。
“你非常難過嗎?”他問道。
她盯了他一會兒,哦,她的確懶得用力氣去設法弄清楚那是另一種語言,懶得聽他講話,與他打招呼,弄清楚留著漂亮胡子,看上去卻很陌生,站在她麵前盯著她看的這個人究竟是誰。她對他多少也有些了解,特別是他的眼睛。但是她對他總是僅有一點兒模糊的印象。她合上了雙眼。他轉身走開,臉色變得突然煞白了。
“情況並不是非常糟糕。”那接生婆說。
他曉得他在那裏隻會讓他的夫人感到非常苦惱,他跑到樓下去,那孩子恐懼地抬起頭來望了他一眼。
“我要媽媽。”她顫抖地說。
“啊,可是她情況不是太好。”他心不在焉地溫柔地說。
她用一種非常恐懼的不知所措神情望著他。“她是頭疼得非常厲害嗎?” “不——她要生孩子了。” 那孩子抬頭向四麵望望,他簡直已經把她忘掉了。她又徹底陷入恐懼擔憂之中。
“我要媽媽。”一個非常痛苦的聲音叫喊著。
“讓迪利幫你脫衣服睡吧,”他說,“你太累了。” 沉默了一會兒。接下來又傳來了產婦的悲傷的呻吟聲。
“我要媽媽。”那畏縮、非常痛苦的孩子不假思索地嘮叨著,她感到一種被丟棄的恐懼感和淒涼感。
迪利跑了過來,她也正感到非常痛苦。
“讓我幫你脫衣服吧,我的小寶貝。”她安慰地說,“明早你就能和你的媽媽在一起了。不要擔心,我的小寶貝,沒有事情的,小乖乖。” 可是安娜仍然站在沙發上,背對著牆。“我要媽媽。”她大聲叫嚷著說,她的小臉不停地哆嗦著,大滴的非常痛苦的孩子氣的眼淚落了下來。
“現在她難過死了,我的小寶貝,今夜她可要難過死了,可明早上她就會好很多。噢,不要哭了,噢,不要再哭了,小寶貝,她不願意聽到你哭,我的小心肝寶貝,不,她不想聽你哭。” 迪利輕輕地抓住了那孩子的裙子。安娜使勁兒拽開她的上衣,有點神經質地大聲叫嚷著說:“不要,你不要給我脫衣服——我要媽媽。”——此時這孩子的臉上淌滿了非常悲傷的眼淚,她的身體也不停地哆嗦著。
“噢,讓迪利給你脫衣服吧,讓迪利給你脫衣服吧,她愛你,今晚你可別淘氣了。媽媽非常難受,她不想聽你哭。” 那孩子仍然痛苦難堪地哭泣著,她的確受不了。
“我要媽媽。”她一直地哭泣著說。
“等你脫了衣服,你就可以上樓去看你的媽媽。等你脫了衣服,小寶貝,等你讓迪利給你脫下衣服,穿上睡衣,你就會如同一顆很小的珍珠了。乖寶貝,噢,別再哭了,別再哭了——” 布萊文鎮靜坐在他的凳子上。他感到自己的腦袋脹大了。他穿過房間朝孩子走過去,那發瘋似的哭泣聲充斥了他的整個心靈。
“不要再叫嚷了。”他說。
他的說話聲給那孩子帶來了一絲新的害怕。她機械地哭喊著,一對眼睛通過眼眶中的淚水非常恐懼地朝外注視著,也不知道會立即發生什麽事情。
“我要——我的——媽媽。”發抖著的哭泣聲喊叫著。
一陣無法承受的煩惱使得他全身為之一顫。這是完全毫無道理的固執行為,這令人發狂的盲目標喊叫聲實在令他受不了。
“你必須得過來把衣服脫掉。”他壓抑著滿腔怒火,溫和地說。
他伸手狠狠抓住了她,他感到她的身子在他的手中伴隨著哭泣聲抽搐著。但是他也變得麻木了,無法忍受的痛苦使他僵硬地在那兒進行一些機械的運動,他開始緩緩解開她的小圍裙。她非常想逃脫他的手,但是她怎麽也逃脫不開。因此在他笨手笨腳地給她鬆開小紐扣和帶子的時候,她的纖小的身體仍然在他的掌握之中。現在他腦子裏什麽也不去想,埋頭給她解開衣服。除了她給他帶來的煩惱之外,他仿佛對一切都失去知覺了。她抖動著身子竭力反抗,他解開了她的衣服和裙子,露出了她的雪白的胳膊和腿。她根本就是被屈服的,她的情緒根本沒有緩和下來。他仍然繼續給她脫著衣服,而她一直不停地哭泣著,哽咽著說:“我要媽媽。” 他始終沉默著,不想理睬,臉繃得緊緊的。那孩子此刻對任何事物都已不也許真正理解了,她已變成了一個機械的、盲目標、固執的小木偶。她痛苦著,她的身體**著,嘴裏一直重複著那聲叫喊。
“噢,我的天哪!”迪利喊叫著說,她也有些承受不住了。布萊文緩緩地、呆板地、盲目地、麻木地解掉了那孩子一切的衣服,讓她赤著身子站在沙發上。
“她的睡衣在哪兒?”他問。
迪利遞過來她的睡衣,他幫她穿上。安娜不肯按他的意思運動她的身子。他隻得勉強給她把衣服裹上。她懷著她的盲目標意誌,站在那兒,抗議著、抽搐著,瘦小的身體一直地在那裏哭,重複著同樣的那句話。他分別舉起她的左腳和右腳,扯下了拖鞋和襪子。她可以上床睡了。
“你想喝點水嗎?”他禁不住問道。
她絲毫不動,仍舊站在沙發上,對什麽都不在意,孤單地倚著沙發背站著,兩隻手抱在一起放在胸前,滿臉是淚水,呆呆地昂著頭。在她的哭泣聲中仍然斷斷陸續地冒出她痛苦地呻吟著的聲音:“我——要——我——媽媽。” “你想喝點水嗎?”他又問。
仍然沒有回答。他兩手抱起了她直挺挺的頑固的身子,她的那種盲目標倔強使得他忍不住一陣怒火中燒,他真想狠揍她一頓。他把那孩子放在自己的膝頭上,又在火邊兒,他自己的椅子上坐下來,那孩子哭著的含混不清的聲音不停地回**在他的身邊,她仍舊僵硬地坐著,不願對他屈服或是有其他什麽友好表示。她仿佛也失去知覺了。
他忽然又感受到一陣憤恨。這一切究竟又有什麽聯係呢?媽媽在生小孩子的時候想講波蘭話,想大嚷大叫,孩子也是這樣死命跟他搗亂,鬧個沒完,但這又有什麽聯係呢?他為什麽要為這些事而煩惱,她們既然樂意這樣,那就讓媽媽在生小孩子的時候叫喊,讓孩子大哭大鬧吧。他有什麽必要去和她們唱反調呢,他為什麽要去管製她們呢?就隨她們去吧,如果她們一定要這樣。如果她們堅持要這樣子,那就愛怎麽樣就怎麽樣吧。
他坐在那兒,仿佛像在雲霧之中,再也不想再進行任何抗爭了。那孩子仍然不停地哭著,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了,他徹底陷入一種麻木的狀態之中。過了不一會兒,他又清醒過來,低著頭再望望那個孩子。她的滿是眼淚的目光和呆呆的臉不禁讓他嚇了一大跳,他稍稍有點驚慌地梳理她的被眼淚浸濕的頭發。她那神情茫然的臉,好似一個悲傷女神的塑像,仍然繼續哭泣著。
“請別這樣,”他說,“情況並不是那麽糟糕,情況還沒有壞到那個地步,安娜,我的寶貝。好了,為什麽你要如此拚命地痛苦呢?行了,請別再哭了,這會使你難受的。我來幫你擦擦臉,請不要再弄濕你的臉了。請別再哭,別再流眼淚了,請別這樣,最好別再哭了。不要再哭了,情況並非壞到這個地步。噓,別哭了——你已哭得夠多了。” 他的聲音聽來是那麽遙遠和鎮靜,顯得有點兒古怪。他望著那孩子,她已經對自己失去控製了。他要她此刻別再哭了,他想一切都到此為止吧,恢複正常狀態。
“來吧,”他說,一邊站起身來,“我們去喂牛奶吧。” 他拿出一條非常大的頭巾,把孩子給包住,然後到廚房裏去取馬燈。
“您從來也沒有在這麽晚帶孩子出去過。”迪利說。
“是啊,也許這樣可以讓她鎮靜下來。”他回答說。
外麵正下著雨,那孩子走到黑暗的外麵,意識到雨點打在自己的臉上,一驚之下,馬上就鎮靜下來了。
“咱兒給奶牛送點吃的去,讓它們吃完了好睡覺。”布萊文對她說,把她緊緊地抱在懷裏。
屋頂的水不停地流進院裏的大水缸,陣陣雨點落在她的帽子上,搖搖晃晃著的馬燈的光線照在雨淋淋的走道和牆根上,此外到處是一片黑暗,就連他們的呼吸的也是黑暗。
他把那分為上下兩截的門都打開,而後走進那個地勢較高的幹燥的穀倉裏,本來那裏並不暖和,但是現在反而卻有一股溫暖的氣味。他把馬燈吊在一個釘子上,關上了門。現在他們已經來到另一個世界。馬燈光柔和地照射在木板製成的穀倉上,明亮亮地照在粉刷過的牆壁和一大堆的幹草上,各種各樣的農具都投射出非常巨大的影子,一張張梯子始終通到高處的閣樓。外麵是一陣接連一陣的大雨,裏麵兒卻是在柔和的光線照射下的穀倉的寧靜和安謐。
他用一隻胳膊抱著孩子,另一隻手開始給奶牛準備些草料。他朝一個簸箕裏堆上鍘碎的幹草,而後再放上一些糟糠和豆粉。那孩子帶著驚奇的眼光望著他拌草料,這種新的情況完全轉變了她的心境。有時,剛過去的哭泣風暴的餘波仍會使她的小小的身軀抽搐幾下。她好奇地瞪大著眼睛,顯得可憐巴巴。她已鎮靜下來,變得很平靜了。在一種夢境中,他抬起了那一簸箕草料,他謹慎地用一隻胳膊摟抱著孩子,另一隻胳膊高舉著那簸箕,他的心境很糟糕,但外表卻顯得非常鎮靜。
孩子的頭巾的絲穗輕柔地飄動著,簸箕裏的草料撒到了地上,他在兩排食槽間黑暗的通道中走著,奶牛的犄角從摸不見的黑暗中伸了出來。那孩子使勁兒朝後躲避,他勉強維持住平衡,把簸箕放在食槽上,把草料倒在前麵的那頭牛的食槽和旁邊的食槽裏麵。當奶牛忽然地抬頭和低頭的時候,可以聽到一陣陣鐵鏈的當當聲音,而後就是那些牲畜在毫無聲息地吃著草料時發出的滿意的鼻息聲。他一定得這樣來回跑幾趟。首先是有節奏的拌草料的聲響,之後就是他在那種負擔的重壓下扭動著身子走過來,和那孩子從頭巾下偷向外看的臉。在他們第二次再來的時候,她見他要俯下身子去就伸開手抱住了他的脖子,柔軟地摟抱住他,這樣就使他方便多了。
草料喂完後,他放下簸箕,在一個木箱上坐了下來,給孩子整理了一下衣服。
“那些奶牛這時候準備去睡覺了嗎?”她說,當她說話的時候,還忍不住抽泣幾下。
“是的。” “是在它們睡覺之前,要把那些草料都吃完嗎?” “是的。你看它們。” 就像這樣,他們倆靜悄悄地坐在那兒,平靜聽著和這個小穀倉相聯結的牛棚裏的奶牛“呼哧”,“呼哧”地吃著草料。牆上的馬燈照出穩定而溫和的光線,外麵依然下著雨。他垂頭看看那細毛頭巾的柔和的皺褶,這使他不禁想起了他的媽媽,她以前就時常戴著這條頭巾上教堂去。現在他又找到他的童年生活了,那時他對一切都不聞不問的。
他們倆沉默地坐著。他的頭腦在一種出神狀態中好像越來越迷茫了。他把那孩子抱在胸前,那哭泣的餘波還不時令那瘦小的身軀抽搐幾下。他將她抱得更緊一些兒,她漸漸地不再如此緊張了,她的眼皮緩緩在她的黑色的盯視著一切的眼睛上麵耷拉下來,她已逐漸入睡,他的腦子變得更加一片空白了。
他仿佛又從睡夢中醒過來,他感受到自己已經是坐在一片已逃脫出時間之外的寧靜中。現在他究竟在聽什麽呢?他仿佛聽到一個非常遙遠的、從生活之外傳來的響聲。他突然間想起了他的夫人,他必須得回到她的身邊去了。現在那孩子已經睡熟了,她的眼皮已經合上,在眼皮中間還可以瞧到一點兒黑色的瞳孔。為什麽她沒有把眼皮全閉上?她的嘴也稍微張開著。
他立即站起身來,回到屋子裏去。
“她睡著了嗎?”迪利低聲問道。
他點點頭。女傭過來看看包著頭巾睡著的孩子。她的臉通紅,臉的周圍卻呈現出一圈蒼白的顏色。
“上帝保佑!”迪利搖了搖頭,低聲耳語似的說。
他脫掉靴子,抱著孩子上樓去。這時他才意識到,因為他擔心妻子,一種焦慮不安的情緒緊緊套住他的心。但是他仍然非常沉靜,除了外麵的風聲和屋頂的水流到大水桶裏發出的“劈劈啪啪”聲之外,屋子裏是一片沉靜。他看見在他妻子的房門下邊微微露出一道燈光。
他把孩子放到**去,因為被窩太涼了,依然用頭巾裹著她。而後,他擔心她的手沒法子活動,又幫她解開了一些。她的黑色的雙眼睜開了一會兒,目光無神地對他看了看,之後又合上了。他幫她蓋上了被子,哭泣留下的最後一聲抽泣擾亂了她的呼吸。這是他的房間,他在結婚前一直住在這兒。他對它是很熟悉的,他想起了當時自己做單身漢,不和別的人聯係的情況。
他仍然感到有點兒心神不寧。孩子已睡熟了,將她的一對小拳頭從頭巾裏伸了出來。他可以去告訴他妻子,孩子已經睡熟了。但是他必須到另一個樓梯口去。他感到很吃驚。外麵傳來貓頭鷹的“嗚嗚”的叫聲——那女人的呻吟聲。這聲音聽得多麽古怪啊!這不是人的聲音——至少在一個男人聽來如此。貓頭鷹的灰色的記憶和那女人的形象交錯著,扭動著他的心。是不安也好,是心痛也好,他簡直是不那麽清晰明了。他的心被抽打著,以至於他不知自己究竟該做些什麽,或者說他的腦袋裏隻有一片空白、虛空的空白。他左右為難地猶豫不決的心情又跑回來了。
他跑下樓進入她的房間,輕輕地邁入著腳步。她仍然睡著,閉著眼睛,麵色煞白,露出很疲勞的樣子。他的心忽然地一跳,非常擔心她已死了,但是他徹底清楚她並沒有死。他看見她的頭發亂蓬蓬地披在太陽穴上,她的嘴傷心地合著,好像有點微笑的樣子。照他看來,她依然非常漂亮——但這一切的都與人世間的生活沒有任何聯係。看到她躺在那兒,他感到非常害怕。她和他究竟有什麽聯係呢?她並非他自己。
他不清楚為什麽過去摸了摸她那使勁兒抓著床單的手指,她的棕灰色的雙眼睜開對他看了一看。她並不很知道他,但是她清楚他是一個男人。她用一個臨產的婦女望著令自己懷孕的男人的眼神望著他,這並不是某一個人的眼神,而是在這特別的時刻一個女人對一個男人表現出的態度。她的眼睛又合上了,一種巨大的灼熱的寧靜布滿了他的渾身,燒傷他的心和他的內髒,接著向無限製地擴散出去。在一陣撕裂般的劇痛又一次再次來臨的時候,她把臉扭向一邊,她沒有法子再看他了。但是他的受盡折磨的心現在反而平靜了,他心裏覺得一陣陣喜悅。他朝樓下走去,走到門口,走到門外去,昂起頭來讓雨水滴在自己頭上,他感受到不被人看見的黑暗、不停地在他身上拍擊著。
黑夜對於他的快速的看不見的敲打,使他鎮靜下來,對這一切他已全部認了。他謙虛地扭身朝屋裏走去。那頭是一成不變的無邊無際的世界,那裏也是生活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