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萊文家世世代代都居住在沼澤農莊上。在這片大草原上,洗耳河蜿蜒曲折,懶懶地流過夾岸的赤楊樹,形成了德比郡和諾丁漢郡的分界線。大約兩英裏之外,在一座小山上聳立著教堂的尖塔,這小鎮上的房屋似乎也都吃力地向著那座小山爬去。布萊文家的任何成員在田野裏勞動的時候,隻要一抬頭就可以看到那伊爾克斯頓的教堂尖塔和它背後的清澈的藍天。所以,當他再次低頭向著平坦的地麵的時候,他就會知道在遠處,在他的那邊和上麵,還有一樣更高的東西站立在那裏。
在布萊文家的人眼睛裏總露出一種仿佛正期待著什麽的神情,他們仿佛都是非常急切地盼望著得到某件他們自己也不很清楚的東西。他們又似乎已為那馬上來臨的東西做好了充分的準備,他們臉上總帶有繼承人的特有的無憂無慮、安心等待的神情。他們這一家人的皮膚白晳、充滿了陽光般的朝氣,說話有條不紊,因此可以毫無掩飾地向人坦露自己的胸襟,但是你必須得等著他們慢吞吞來,這樣你能才可以完全看到他們的神情是如何從歡笑轉變為憤怒:從一種充滿情誼爽朗的笑容,轉變為一種充滿**的憤恨,似乎要完全經曆變天時天空所呈現的各種色調。
他們生活在富足的自己的土地上,而且靠近一個正在發展的城鎮,他們已經完全忘記了什麽是貧苦的日子。他們其實不富裕,因為每一代都有很多子女,以前所聚集的那點財富一次次都被分散了。可是在沼澤農莊上,他們的生活始終還算是比較富裕的。
就這樣布萊文家族一代代地生活著,不具有對貧窮的恐慌。他們非常勤勞,那是因為他們身上有種永遠使不完的力氣,當然並不是因為缺少錢。他們從來也不揮金如土,他們非常清楚最後一個便士的重要性,本能使得他們就連吃剩下的蘋果皮也不願輕易扔掉,因為那蘋果皮可以用來喂牛。但是他們置身其中的那片藍天和土地是那樣的富有,這些難道會有結束的時候嗎?
春天,他們能夠感受到生命的汁液在湧流,知道那是一種不可遏止的浪潮,每年這個時候都會奔湧過來能夠播下新生的種子,然後又逃逸了,在遼闊的土地上留下了新一代。他們很清晰地知道天地陰陽的**,大地把陽光吸納自己的五髒六腑,又在晴天把雨水吸幹,瑟瑟的秋風使大地變得幹燥和**,鳥兒連藏身之處都沒有了。他們的生活以及相互之間的聯係就是這樣;土壤暴露它的壟溝,接納他們播下的種子,通過他們的耕作變得是那樣平坦和柔和,有時仿佛欲望一樣,粘在他們的腳下。在田野莊稼成熟等待收獲的季節,它們又會蛻變成為堅硬和冷峻,但是他們卻每時每刻都能感受到這片土地的脈搏和肌膚。玉米搖晃著它仿佛絲綢般的嫩芽,它的光澤也在能夠看得見它們的人的身體上飄浮。他們抓住奶牛的**,擠出牛奶,奶牛伴隨著人們的手一次次地蠕動,奶牛**中的血液來回跳動的脈搏和人手的脈搏交匯在一起。他們騎上自己的駿馬,把他們的性命全部依靠給自己牢牢夾住的雙腿,將馬匹裝上馬車,之後用他們緊抓著韁繩的雙手,逼迫他們的馬氣喘籲籲地改變自己的初衷。
秋天,鷓鴣鳥已經開始不停地鳴叫,成群結隊的鳥兒好像湧出的扇麵水花一般地飛掠過休耕地,白嘴鴉盤旋在霧蒙蒙的含水欲滴的天空中,然後呱呱呱地不停叫著飛進寒冷刺骨的冬天。男人鎮靜地坐在自家的火爐邊,了無牽掛的婦女在他們的周圍來回走動著,一天的農耕生活、羊群、土地、莊稼和天空充斥著他們的四肢和身體,頭腦都快要停止了運動,但是他們的血液,經過一天沒完沒了的勞作卻仍在沉重地流動著。
婦女們的情況則完全相反。雖然在她們身上也有與血肉之軀相連的疲憊感,比如給小牛喂奶、飼養成群結隊的小雞,把食物硬塞進小鵝的咽喉,但是她們所能感受到的是小鵝脖子上脈搏的悸動。可是婦女們卻情不自禁地跳出這熱烈的、漫無目的的田園生活,將自己的目光投向到遠處那個更為空曠的世界中。她們仿佛能感受到那個能講話、能闡明看法的世界的嘴唇和思想,她們還能聽到從遠處傳來的天籟之音,她們始終支著耳朵在聆聽著。
對於男人來講,隻要大地在他們的犁耙下翻滾,為他們打開溝渠,隻要微風能吹幹潮濕的麥穗,讓初生的玉米苗打著滾兒翻起一陣陣快樂的波浪,那就已經徹底足夠了。對男人而講,假如他們能夠幫助自家母牛生產,或者在存儲糧食的穀倉下麵挖出一窩老鼠,抑或是用他們自己的手猛烈地一擊打死一隻小兔子,那就足夠了。他們清楚在自己的骨子中,在遼闊的大地和湛藍的天空、猛獸和一望無際綠色的莊稼之間,有如此多的溫暖、生命力、悲傷、死亡和痛苦就足夠了,他們和這些東西有著那麽多的交流與溝通,所以他們的生活是如此的豐富多彩,甚至是過分的豐富多彩了。他們的感官應接不暇,他們的臉永遠朝向血液所散發出的熱量,永遠直視著太陽,因為長期凝望著的生命的源泉而感到目不睱接,根本無法回頭。
但是女人所想得到的卻是另一種生活方式,一種並不是每天都和血肉之軀連接在一起的生活方式。她們的房子朝向農居和田野,遙望著大路和建有教堂及大院的村落,遙望著遠方的另一個未知世界。她們立起了身,望著遠處那充滿了許多城市和政府的世界,望著男人們自覺進行活動的那片讓她們感到非常神秘的大地,在那兒有許多各種秘密將被揭示,人們的各種欲望都會得到滿足。她們向遠處凝望著男人由領導的一切和進行不停更新的地方,她們既然已經將她們的臉從跳躍著的生活脈搏之上扭轉開來,並以此為其後盾,便盡力要去開拓遠方的未知世界,以此擴寬自己的視野、活動範圍和自由,而布萊文家的男人們卻仍舊隻是向內望著那充滿了生命的活力,那種活力好像正一直不停息地注入他們的血管裏。因為她們必須朝外看,就常常從自家的房子前,觀察著外麵大千世界中的男人們以及他們各種各樣活動,與之相對,她們的丈夫卻一直向房後觀望著,望著天空、收割、牲畜和大地,她們很想擦亮眼睛看看男人們在尋求知識方麵所進行的鬥爭,她們竭力要聆聽他們在獲取勝利後說些什麽,她們最深切的願望已經和她們所聆聽到的戰鬥聲摻和在一起了,那戰爭正在她們完全不清楚的那個未知世界的邊緣進行著,離她們是那麽的遙遠。她們也願意知道那些作戰的人員是什麽樣的,並願意自己也能夠參加戰鬥。
在家裏,甚至就近在科西澤那邊兒,住著一個牧師,他講的仿佛是另外一種語言,高深莫測的語言,與此同時還擺弄出一種高高貴的神情,這兩者她們都能看得清楚,但是她們卻根本沒有法子做到。那牧師所活動的世界,完全在她們自己男人生存的世界之外。她們完全了解自己村子裏的男人:充滿活力、行動緩慢、身材魁梧大,也都很能獨立自主,為人隨和、安居樂業,但是缺乏對外界事物的敏感,生活圈子狹窄。而那位牧師,盡管和她們的丈夫比起來,顯得又黑又瘦、缺乏氣惱,但是他的機警和豐富的生活閱曆使得布萊文家的男人,顯得非常呆笨和土氣。
她們非常了解自己的丈夫。但是在那牧師的性格中,就存在許多她們永遠無法了解的東西。布萊文家的男人有足夠的力量控製住牛群,而那牧師卻有力量控製住她們的丈夫。那牧師究竟憑借什麽就能像普通人高於牲畜一樣,高於普通人一等呢?她們很渴望能夠知道。她們也非常樂意也能過著那種更高層的生活,即便她們自己不行,也願意她們的孩子能夠過上。一個人盡管和公牛相比起來,顯得非常羸弱和矮小,但是卻能夠比公牛更有力量,一身體瘦弱矮小的人,也能夠變得比別人更為壯大,這其中的道理究竟如何呢?使他們變得壯大的不是金錢,或者權力,或者地位。那牧師憑什麽力量能控製湯姆·布萊文——而湯姆·布萊文卻永遠不能。即便你把他們倆都脫掉衣服,送到一個荒島上去,那牧師還仍舊還是主人,他的靈魂還是別人靈魂的主人。這是因為什麽?為什麽?她們以為這是也許知識的問題。
那牧師非常貧窮,也不如一般男人能幹,但是他卻和別的那些上等人坐在一起。她們看到他的孩子出生,看到他們還很小的時候就在他們的母親身邊跑來跑去。可就在那時,他們已經和她們自己的孩子區分開了,明確地分開了。他們自己的孩子為什麽那麽不如人?那牧師的孩子為什麽一定要比她們自己的孩子高貴,為什麽從一開始頭,就能讓他們高高在上?這不是因為金錢,甚至也不是因為出生於不同的階級。她們以為,這是教育和經曆的問題。做母親的期望讓自己的孩子們得到的就是這個,這種受教育的機會,這種更高層次的生活方式,這樣他們就可以過著人世上最高級的生活了,因為她們的孩子,至少她們最心愛的某些孩子,都具有完美的個性,使他們完全應該和這個土地上頑強活著的人處於相同的地位,而不應該默默無聞地和一些工人生活在一起。他們為什麽就該默默無聞,一生承受著壓抑,他們為什麽就該承受著不自由的痛苦?他們應該怎樣做才能進入那個更高貴、更活躍的生活圈子裏去呢?
雪利大院的那位鄉紳太太更激發起了她們的許多幻想,她時常帶著她的孩子們到科西澤教堂來做禱告,女孩子都穿著漂亮的水獺皮的鬥篷,戴著漂亮的小帽子,她自己也像一束冬天裏的玫瑰,是那樣的高雅和嬌嫩。如此迷人,身材如此苗條,如此光彩奪目,這位哈代爾夫人心裏又會怎樣想呢,這是布萊文太太永遠也不也許知道的?哈代爾太太的性格和科西澤普通婦女的性格究竟有什麽不同呢,她究竟在哪些方麵比她們強?科西澤一切的婦女整天興致勃勃地議論著哈代爾太太,談她的丈夫、她的孩子、她的客人、她的衣著、她的仆人和她的家務管理情況。雪利大院的這位夫人是她們生活中的最具體的目標,她的生活是鼓勵著她們的一部史詩。她們通過她,過著自己的幻想生活。在議論她整天喝酒的丈夫,臭名遠揚的哥哥和她的朋友——這個選區的國會議員威廉·本特利老爺的時候,她們如同是在上演她們自己的奧德賽,出現在她們眼前的也就是佩內洛匹 和尤利西斯 ,也就是喀耳刻 和那群豬,和那永無止境的蛛網。
所以,這個村子裏的婦女是很幸運的。她們全都在大院裏那位太太身上看到了自己的理想化身,全都通過哈代爾太太的生活使得自己獲得了精神上的滿足。沼澤農莊上的這位布萊文太太則更抱著非分之想,渴望將來過著和那個闊綽女人一樣的生活,渴望進入她所透露的那更寬廣的生活,好似一個曾經到處旅行過的人就代表著無數遠方國土的生活一樣。可是為什麽一個人知道一些遠方國土的情況就能夠使他變得與眾不同,變得更為高貴、更偉大了呢?為什麽一個人比為他服役的牲畜和牛群更高等呢?一切還是歸結於那個問題。
這首史詩中的男主角就得靠牧師和威廉老爺這些人來扮演了。威廉是一個瘦高個兒,脾氣很急躁,動作行為非常古怪。他擁有一大片土地,生活圈子非常寬。啊,這真是一些誰都想知道的情況,這個具有思考和理解能力的了不起的人物究竟是怎樣一個人呢?村子裏的婦女們也許更喜歡湯姆·布萊文,和他在一起也許感到更加舒服得多,可是如果從他們的生活中排除掉那個牧師和威廉老爺,那她們也許就會變得群龍無首,感到心情沉重、生活毫無樂趣,並開始彼此仇恨。隻要麵前有那麽一位可望而不可及的神奇人物,她們就能夠生存下去,不管她們的命運實際上是如何。哈代爾太太、牧師、威廉老爺,正是在遠處那種神奇的境界中活動,而他們的活動與生活在科西澤的人們又剛好隱約可見。
一八四○年前後,沼澤農莊所在的那個草原上被人開鑿出了一條運河,將新開采的煤礦和洗耳河穀連接起來了。運河兩岸是很高的堤岸,河流經過村子裏的房前,向大路邊奔流而去,一架很大的渡橋橫跨在運河之上。沼澤農莊便和伊爾科斯頓因此而被隔開了,被完全隔離在那個小河穀裏,小河穀的盡頭是一座叢林密布的小山,以及科西澤的村子裏的尖塔。
因為占用了自家的土地,布萊文家獲得了一筆數目客觀的賠償費。接著,沒過多久,在運河旁邊挖開了一個煤礦,又過了不久,中部省鐵路公司的鐵路修建完畢,沿著河穀一直到伊爾科斯頓的山腳下,到這時外來的侵犯才算暫時告一結束。這個市鎮發展得非常迅速,布萊文家始終忙著生產一些供應城市用的商品,他們變得越來越富有,簡直已經變成商人了。
但是沼澤農莊仍舊還是原來的樣子,比較偏僻,位於運河堤岸古老的而鎮靜的一麵,河水在陽光照耀下的河穀中流淌著,沿著一排排的赤楊樹緩緩流動著,布萊文的花園門前的一排白蠟樹旁邊是一條大路。從花園門前的大路向右邊望去,穿過運河之上平整的渡槽的黑暗的拱門,可以看到不遠處曲折前進著的煤坑,再往前去是一片片紅色的簡陋的房屋附著在河穀的兩邊,在這一切的更遠處是市鎮煙霧迷茫的小山。
農莊剛好逃離了文明的侵犯。在大門之外的世界,這些房屋麵對著大路,花園裏有一條小路可以直接穿越過去,到了春天,這條小路的旁邊長滿了綠葉黃花的水仙,房子的兩側是一些紫丁香、繡球花和女貞樹叢,全部把農莊的後邊遮掩住了。房屋後麵,是一大堆烏七八糟的小棚子,從幾個邊界不清的牲畜欄邊一直延伸到房屋的圍牆附近,養鴨的池塘在最遠的一堵牆那邊,白色羽毛全部都沾在那一帶的土堤上,還有一些肮髒的羽毛被吹到運河堤岸下麵的草地和豆荊樹叢中去了。那堤岸高高聳立,仿佛是近處的一扇影壁,因此偶爾能看到一個人影,像皮影一般在眼前走過,或者一個人趕著一匹拉車的馬從天空飛了過去。
一開始,布萊文家的人對於在他們身邊發生的這一切混亂的狀態感到非常吃驚。修築的運河使他們在自己的土地上變成了陌生人。用土堆起來的堤岸將他們排除在外,他們感到很不安。當他們在田間工作的時候,從已經很熟悉的堤岸那邊,時常傳來有節奏的機器開動的聲響,這聲音開始使他們很吃驚,後來對他們來說卻演變成了一支催眠曲。接著,尖銳的火車汽笛聲也穿透他們的心髒到處回**,這聲音給他們帶來一種含有恐懼意味的快樂,它表明遠方的世界已經在向他們靠近,就在眼前了。
當農人們從城裏趕著車回來的時候,他們時常可以遇到從煤礦坑口走出來的滿身是汙黑的礦工。在他們收割莊稼的時候,西風會帶來一股被燃燒之後的礦渣硫磺氣味。十一月,當他們拔蘿卜的時候,能夠聽到空車皮在轉彎時發出刺耳的克啷克啷啷聲,這聲音振動著他們的心,同時也讓他們知道了在遠處進行著另一種活動。
這時候,奈爾弗雷迪·布萊文已經和希諾的一個婦女——外號叫“黑老馬的女兒”結了婚。她是一個苗條、漂亮、皮膚微黑的女人,說非常逗,但講的一些刺耳的話並不會真的傷害人。她是非常奇特的永遠自得其樂的人,說話很不客氣,但是從來不往心裏去,也很少動感情。因此盡管她時常嘮叨沒完,尤其是對她的丈夫,有時也會大聲喊叫,在罵完她丈夫之後她還也許對誰都會責備幾句但是聽到她責罵的人隻會感到非常有趣並且對她懷有非常深的感情,盡管在當時他們也有些氣惱,簡直對她不能忍耐。雖然大聲責罵她的丈夫,可總是用一種平穩的、不緊不慢的語氣,那講話的不同尋常的態度總讓他感到某種驕傲和男性的勝利,有一種曖昧的感受,盡管他也有時止不住對她所講的那些話難為情地皺皺眉頭。
布萊文自己也時常顯得很可笑,偶爾發出一陣平靜和爽朗的大笑,他仿佛是像新封的爵士一樣完全被慣壞了。他一聲不響做著他自己想幹的事,對她的責罵隻是抱以回笑,有時用一種她非常喜歡的方式逗她並解釋幾句,之後還按照他自己的想法去做。有時候,實在被刺痛了,他就會亂發一通脾氣,嚇唬她一番,讓她不要再講下去,這陣脾氣好像許多天以後都一直沒有從他的心中消失,在這種情況下,她總是用盡一切法子來安慰他。他們是兩個相離得很遠、卻又不可分割地連接在一起的生物,他們彼此都不知曉,然而卻是從一個相同的根上長出的兩個樹杈。
他們一共生育有四個兒子,兩個女兒。最大的兒子老早就跑到海上去,一直沒有再回來。在這件事之後,母親就變成了一家人關心和在意的對象。
第二個孩子,是媽媽最寵愛的奈爾弗雷迪,他在兄弟姐妹中最為沉默寡言。曾經被送到伊爾科斯頓去上學,之後稍稍有些進步。可是盡管他很想學習,也非常努力,但不管學什麽,他卻都隻能學到一點最簡單的知識,隻有繪畫是個例外。在這方麵,他倒還有些天賦,因而好像這就是他唯一的願意,所以學得非常努力。在對許多事情發了許多牢騷之後,甚至進行了激烈的反抗之後,以及在多次改換了好多工作之後,他的父親已經對他非常失望,他母親也似乎完全絕望了,可這時他卻在諾漢丁郡花邊工廠擔任了繪圖員的職位。
他依然很不隨和,穿衣服毫不考究,說話還帶著濃重的德比郡口音。他始終盡一切力量幹他的工作,以求維持住他在鎮上的那個職位。漸漸地他也能設計出很漂亮的圖案,生活過得很滋潤。可是,在繪畫的時候,他的手本能地隻會畫出一些粗獷的鬆垮無力的線條,要讓他一筆一畫來描繪花邊圖案,在那一小塊方紙片上,計算著、一點一滴地描繪,這簡直就是一件非常殘酷的事。但是他還是頑強地工作著,承受著讓他心煩無比的痛苦和折磨,不惜一切代價追隨著這個他已經選定的目標。所以在他回到生活中來的時候,也就必然變得特別呆滯、頑固、很少說話,好像隨時都滿麵怒容。
他後來和一個藥劑師的女兒結了婚。這姑娘自以為很有社會地位,因此他也變成了一個勢利眼。他仍然以他原有的那頑固性格,在家裏追求一種外表上的高雅。假如有任何丟人的或者不順心的事發生,他就會火冒三丈。後來,他的三個孩子漸漸都長大了,他也變成了一個生活穩定、差不多已接近中年的人,這時他卻轉而去追逐一些莫名其妙的女人,變成了一個不聲不響、難以理解的專門追求非分快樂的人物,毫無顧惜之情地將他憤怒的資產階級太太扔在了一邊。
第三個兒子弗蘭克琳從一開始就拒絕學習任何東西,從一開始他就非常喜歡在農舍後麵第三個畜牧場那邊的一個屠宰場裏泡著。布萊文家本來始終自己宰殺牲畜,並把多餘的肉分給附近的鄰居。因為這種緣由,逐漸在農莊上也有了一種固定的屠宰業務。
弗蘭克琳還是一個孩子的時候,就被由屠宰場到村舍沿路滴落的黑色的血液所吸引住了,被有人從肉棚裏扛出來的大扇的牛肉和深藏在大片肥肉中的腰子所吸引了。
他是一個很英俊的小夥子,有著棕色的柔軟頭發,五官端正,樣子很像後期羅馬青年。他非常容易激動,性格比較軟弱,比他的妹妹們都更容易忘乎所以。十八歲的時候,他和一個工廠的女工結了婚,她是一個臉色蒼白,肥胖而又很文靜的姑娘,有一雙狡猾的眼睛和一副迷人的嗓音。她極力討好他,最後終於和他結婚,每一年都會給他生一個孩子,但她卻完全把他當傻瓜一般看待。在他正式開始經營屠宰業之後,他才發現對這行業已經越來越不感興趣,一種蔑視的心情使他對自己的工作變得毫不在乎。他開始酗酒,人時常看見他在酒館裏沒完沒了地嘮叨著,好像他什麽都知道,而實際上他也隻不過是一個整天胡說八道的呆瓜。
女兒中最大的叫愛莉絲,她嫁給了一個礦工,在伊爾科斯頓度過了一陣狂風暴雨似的生活之後,後來就帶著她的一大群孩子搬遷到約科郡去了。最小的一個女兒埃菲爾還留在家裏。兄弟姐妹中最小的湯姆,比他的哥哥們都小很多,他一直和他的姐姐們在一起成長。他是他媽媽最喜愛的一個兒子。她終於決定在他十二歲的時候,送他到德比中學去上學。他不喜歡去,他的父親也不勉強他,可是布萊文太太卻認定主意一定要這樣做。這位苗條、漂亮、衣服貼身、豐滿的媽媽現在已經是全家對任何事情作出決定的中心,她一旦下定決心要幹什麽,全家人都無法改變她的決定,這情況是常常發生的。
於是湯姆就上學去了。這從一開始就是一個失敗,盡管他自己並不樂意如此。他相信他母親是為了他好。可是,他知道她不肯承認他天生的氣質。但是他以一個孩子內心深處的本能已經預感到他學習的情況將會如何,他知道自己在學校一定會很丟人可是,他同時也以為這種折磨是不可避免的,仿佛在他自己是有罪的人,以為他自己的命運不好,而他母親的想法倒是對的。如果他能夠變成他自己所願意的樣子,那他也就會成為他母親急切盼望然而顯然是出於幻想他變成的人物了,他將會非常聰明,而且可以變成-位上等人,這是她對他所抱的幻想,他知道,這也是任何一個男孩子都應該有的正確誌向。可是,正像他很早的時候,在談到他自己時就曾對他母親說過,你不也許用一個豬耳朵做出一個絲絨的錢包,這話使得她非常傷心和痛苦。
到學校以後,他不管天生的無能,在學習方麵進行了堅持不懈的努力。強迫自己坐在桌子邊。為了集中精力讀書,記住他所要學的東西,他把自己搞得臉色蒼白、憔悴不堪,結果仍舊沒有用處。即便他打退了最初的厭倦情緒,拚命學進一點東西,可是再深入一點,他就怎麽也學不進去了。他根本不具有有意識地去學習任何東西的能力,他的頭腦根本不起作用。在感情方麵,他卻發展得相當快,他對他周圍的環境非常敏感,有時甚至有些過分,可是同時也很細膩、非常細膩。有時他很有些看不起自己。他了解自己的局限性,了解他的腦子非常遲鈍,簡直是無可救藥地笨到家了,所以他特別謙虛。
可是同時,在情感方麵,他又比大多數的孩子更加愛憎分明。有時他自己都不免給搞糊塗了。他的種種感官比他們發達,他的本能也顯得比他們更細膩。他非常討厭他們的笨手笨腳,簡直非常看不起他們。可是一遇上動腦子的事情,他就明顯不如人了,這時就隻能聽從他們擺布。他完全像一個傻瓜,甚至別人對他講的最愚蠢的譏諷,他都無法辯駁,因此他常常不得不承認他從來不相信的東西。既經承認之後,他自己也不知道他究竟對那些話相信還是猜疑,總之他覺得他是相信的。
但是,任何人如果能通過感情讓他體會到一些東西,他就會對它格外喜愛。比如像教文學課的老師帶著激動的感情朗讀一段坦尼森 的《尤利西斯》一般,或者如同朗誦雪萊的《西風頌》的時候,那激動的情緒能使他完全出神。老師看到自己在這個孩子身上所產生的影響,也就會一直讀下去。這種經曆給湯姆·布萊文帶來的感受是無法描繪的,他簡直感到害怕起來,那情感實在太深刻了。但當他自己幾乎是悄悄地、非常靦腆地拿起書來看的時候,剛一讀到“哦,狂野的西風,你秋之神的氣息”的時候,竟因為印出來的書麵文字,立馬讓他渾身起雞皮疙瘩,感到特別厭惡。此時他會覺得滿麵通紅,一種憤怒和無能為力的強烈感情幾乎讓他難以承受。他把書丟在地上,一腳踏上去,隨後就跑出去,到板球場上去了。他對書的痛恨猶如它們是他的敵人一般,對書痛恨的程度比對任何人都有過之而無不及。他沒有法子憑意誌來控製自己的在意力。他的頭腦從來沒有固定在任何一件事物上的習慣,他老覺得沒有抓撓,也不知道該從什麽地方起開始。他感到在他身上沒有一樣具體的東西,沒有一件他清楚地知道的東西,能夠使他進行學習。他不知道怎麽辦才好,所以一遇到要動腦去理解一個什麽問題,或者用心去學一點什麽的時候,他簡直是身不由己。
他頗具有學數學的天賦,可是假如有一個題目他不會做,他就會像白癡一樣不知怎麽辦才好了。因此他感受到在他身體下麵沒有任何一塊堅實地方的可以立足,他似乎是漂浮在半空中。最難辦的一個問題是,一些問題如果沒有人提供他一些提示,他就徹底不會計算。假如他必須寫一篇議論軍隊的正式文章,他也算是學會了重複說說他所知道的幾件事實:“你到十八歲就可以參軍,但是身高必須超過五英尺八英寸”。但是他一直都深深地相信,這需要某種特殊的技巧,而他的平凡個性早就讓誰都看不起了。這時他就會氣得滿麵通紅,一種恥辱感幾乎壓得他喘不過氣來,他劃掉已經寫下的幾句話,拚命願意能想出幾句很像作文的文字來,想不出來,於是他感到更加無比憤怒和羞辱,於是上扔下筆,寧可讓人給撕成碎片也不想再寫什麽作文了。
他很快適應了學校裏的生活,那學校對他也習慣了,它把他當做是一個無可救藥笨拙的學生,但是對他的慷慨和誠實的天性也表示尊敬。隻有一位心地狹窄、專橫跋扈的教拉丁文的老師時常欺負他,他的一雙藍色眼睛隨時充滿了羞辱感和憤怒感。曾經發生過一件可怕的事情:這孩子用一塊石板將那個老師的頭給打破了,可是之後卻毫無人追究此事。盡管很少人同情那位老師,但是布萊文卻很害怕,甚至在好久以後,當他已經成人的時候,一想起這件事他還感到非常難受。後來離開了學校,他感到很快樂。這並不是因為他在那裏不愉快,在學校裏和其他一些年輕人在一起,他感到很愉快,至少他覺得可以忘掉煩惱,因為那裏充滿各種活動,時間飛逝如梭。可是他永遠不會忘掉,在學校,他始終處於一種不光彩的地位,時常記得他在學習上的失敗和無能。可是,他的健康的體魄和血氣方剛卻不會讓他顯得非常狼狽。他的生命力很旺盛。然而他的心靈卻非常脆弱,簡直毫無法子。
他曾經喜歡過一個熱情、聰明的但是瘦小的孩子。他們倆之間始終維持著大衛和約拿單 之間似的古典友情。布萊文擔任著隨時準備為大衛效勞的約拿單的角色。可是,他始終也不曾感到他自己和他的朋友處於平等的地位,因為那個孩子的頭腦遠遠勝過了他,使他無比羞慚地被遠遠拋在後麵了。所以一旦開學校之後,這兩個孩子就再也不來往了。但布萊文卻始終記得他過去的這個朋友,把他當成是一種榮耀,一種值得懷念的經曆。
湯姆·布萊文很高興又回到農莊上來了。在這裏,他又徹底變成了自己的主人。“我天生長著兩條泥巴腿,還是讓我和這些莊稼打交道吧”,他對他的非常憤怒的母親說。他把他自己看得非常低下。可是當他在農莊上幹活的時候,他倒是感到非常愉快。積極地去勞動,再次又聞到泥土的芳香氣息都使他感到非常愉快,他也很自豪自己擁有青春、活力和幽默,一種令人好笑的機智,很高興自己具有忘掉自己缺陷的意誌,雖然有時不免對人大發脾氣,可是一般來講,他和任何人、任何事情聯係都處得比較友好。在他十七歲的時候,他的父親從一個草垛上摔下死去了。母親帶著一兒一女在農莊上一起生活。
那個滿嘴罵罵咧咧、牢騷沒完,對世界上的一切都表示嫉妒的屠夫弗蘭克琳偶爾會回來待一陣,他對世界上的一切不滿,總覺得全世界的人都對不起他。弗蘭克琳特別不喜歡年輕的湯姆,一直說他是個沒出息的孩子,湯姆也非常痛恨他,以至於有時氣得滿臉通紅,藍色的眼睛露出凶狠的光。埃菲爾總站在湯姆一邊反對弗蘭克琳。當奈爾弗雷迪從諾漢丁回來的時候,老是耷拉著下巴頦兒,很少說話,看不起家裏的一切人,可是埃菲爾和媽媽卻都站在他一邊,卻把湯姆拋開了。看到這位哥哥,沒有住在家裏,作為一個花邊設計員,幾乎成了一位上等人時,家裏的婦女們就以為他是英雄,這使他感到非常苦惱。但是,奈爾弗雷迪這時已經已經變成了某種被解放的普羅米修斯,所以女人們更加喜歡他。後來湯姆才對他的這個哥哥了解得更深一些。
湯姆原是家裏最小的一個兒子,在管理田莊的事務以後,他也頗感自己的地位非同一般。他才隻不過十八歲,可是他完全可以把他父親所幹的一切事都包下來。當然,他母親仍然是全家的中心。
這年輕人逐漸變得越來越活潑,對整個生活無時無刻不充滿了熱情。他勞動、騎馬、趕車上市場,有時也和幾個朋友一起喝個半醉,或者玩九柱球,在巡回劇團演出的時候去看戲等等。有一次,他在一個酒館裏喝醉了,被一個妓女引誘,他就和她一起上樓去了。那時他才不過十九歲。
這件事過後他感到非常害怕。在農舍廚房裏的親屬聯係中,女人處於最高的地位,在有關家務、有關道德和行為的問題上,一切的男人都得聽從她們的意見。婦女是宗教、愛情和道德的未來生活的象征,男人自己的良心交在她們的手中,對她們說:“請作為我良心的守護者,作為在門口隨時守候著我出出進進的天使”。女人們也一定不會辜負他們的叮囑。男人毫無保留地以她們為自己的生活根基,高興地或憤怒地接受她們的讚揚和責罵,他們也許反抗,或者大發雷霆,但是在任何時候也沒有真正脫離過她們的管轄。他們依靠她們來獲得自己的穩定,沒有她們,他們就會感到自己像風中的稻草,被風吹得東飄西**。她們是船錨,是安全的保障;也是上帝製約的手,但是有時也讓人非常厭惡。
現在,湯姆·布萊文不過十九歲,好像隻是一根剛剛長出來的嫩苗,這根嫩苗還紮根在他的媽媽和姐姐身上,但是卻和一個妓女在酒館裏睡覺了,他感到非常驚愕。因為對他來說,到現在為止他所知道的隻有一種女人——媽媽和姐姐。
現在,他真不知如何才好。他當時感到某種驚奇、幾分憤怒、痛苦和失望,他第一次嚐到的味道像嚼蠟,使他很擔心將來的生活都會是這樣,擔心他將來和女人的聯係全都是這樣的索然無味。在那個妓女的麵前他稍稍感到有些膽怯,擔心自己無能而讓她瞧不起,他對她實在不感興趣,可是對她又有些畏懼。有一陣子他簡直震驚了,覺得自己很有也許被她傳染上性病。而在這一切混亂的感情中,常識卻伸過它穩重的手來扶住他,並對他說,既然你現在並沒有得病,這件事也就沒什麽太大聯係。因而他很快又恢複了平靜,的確這件事也沒有太大的聯係。
但是這件事曾經使他非常吃驚。並且使他在內心深處對自己失去了信心,也加強了他不知能否控製住自己的恐懼。不過,幾天之後,一切又平淡了,他仍是那樣毫不在乎,自得其樂地生活著,他的藍色眼睛又變得和原來一樣清晰、真摯,臉又變得那樣容光煥發,食欲和過去一樣旺盛了。至少表麵上是如此。但是實際上他已經多少失去了一些他過去的那種對什麽都滿不在乎的信心,而且在講話的時候也比過去考慮得更多了。
在這件事之後一段時間裏,他變得比過去更鎮靜,喝酒的時候更加節製一些,跟朋友們的交往也比較少了。第一次和那個女人肉體之間的接觸帶來了幻滅,一方麵增強了他要找到一個能夠象征他一切難以言表的強有力的宗教衝動的婦女的願望,一方麵也使他的行為更加檢點了。他還擔心失去他非常害怕會失去的東西,他究竟是否還占有它,不敢非常肯定了。那第一次的事件沒有聯係,可是在他的內心深處,他以為最嚴重了,並且使他最害怕的是戀愛這種事情本身。他現在老為情欲所困,腦子裏總是想著一些**的場麵。可是,現在他之所以不再去找一個**女人,原因除他自己有些神經質的天性之外,主要是那一次的經曆留給了他一個貧乏和無聊的回憶。一切都沒有意義,直隻不過是一種純官能的運動,他實在沒有臉麵再去重複這樣一次冒險經曆。
他曾經進行了一次堅強的努力,維持他天生的快樂性格不受到傷害。隻要生活得很平穩,他人生中就充滿了樂趣和幽默,充滿了滿足和無比歡快。但是現在他卻常常感到非常緊張,他的眼睛裏也呈現出了不安的神色,有時也會稍微皺起眉頭。他那種歡快的幽默被一種壓抑的沉默所代替,常常接連好幾天他都心神不定。
他自己也沒法說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麽變化;在很長時間裏,都充滿了淡淡的憤怒和怨恨。可是他知道,他心裏是老在想著女人,或者某一個女人,這種想念日複一日地存在下去,使他感到非常憤怒。簡直無法拋開這種思想,這使自己感到非常可恥。
他也曾遇到過一兩個對他表示好感的姑娘,開始和他交往時願意他們的愛情能夠迅速地發展下去。可是當他和一個漂亮的姑娘在一起的時候,他發現根本不也許使他們的聯係如他想象的那樣發展下去。那女孩子待在他的身邊這一事實使得那種發展更加不也許了。她的那種情況他沒法想象,他又沒法想象她假如光著身子時候的情況。她是一個他喜歡的姑娘,可是他非常害怕,簡直不敢想象讓她脫光衣服時的神情。他知道在脫光衣服這個最後的問題上,他對她根本不存在,她對他也完全不存在。另外,他如果和一個**的女人在一起,事情就會發展得很快,她會使他一刻也不得鎮靜,這些使得他簡直不知道自己是該趕快從她身邊溜走,還是該出於火一樣的情欲的需要,馬上就把她弄到手。這時他會再一次想到他所受到的那一次教訓:如果他和她胡來,所得到的隻能是他無時無刻不厭惡的空虛。他並不厭惡他自己或那女孩。他厭惡的是那種經曆在他心中留下的結果——他對它簡直是厭惡之極。
在他二十三歲的那年,母親去世了。現在家裏就剩下他和埃菲爾在一起生活。母親的死對他來講又是一次意想不到的衝擊。他完全不能理解這是怎麽一回事,他也清楚這是他永遠也無法理解的。一個人有時候不得不承受這種意料不到的突然來臨的打擊,這種打擊將會在一個人的身上留下傷疤,不論任何時候,隻要一碰觸到它還會感到疼痛。他開始對一切也許和他作對的事物感到恐懼。
他曾經非常熱愛他的母親。母親死後,埃菲爾時常和他喋喋不休地爭吵。按理說他們應該相依為命,可他們倆卻都被一種怪異的毫無道理的緊張情緒所包圍著。他總是盡一切也許躲在外麵不回家。他在科西澤的紅獅酒店,找到著一個歸他專用的角落,他還是那裏爐火邊的常客。他這個大手大腳,常揚著腦袋的活潑英俊的青年,大多數時間總是沉默寡語。盡管他總是很留心地傾聽著別人的談話,和任何他認識的人打招呼時也充滿了熱情,可是他很怕和陌生人見麵。他和一切的女人都隨意的開玩笑,她們都非常喜歡他。他隨時都專注地傾聽男人們的講話,而且對他們表示尊敬。隻要喝一點酒,就會使他迅速滿臉通紅,並使他的那雙藍色眼睛立馬透露著一種羞愧,甚至是迷惑的感受。當他這樣喝得半醉回到家來的時候,他的姐姐總是十埋怨他,免不了責罵他幾句。他這時也會大發雷霆,憤怒得像一頭發瘋的公牛。
後來,他還又有過那麽一次愛情的遊戲。有一次趕上降靈節,他和另外兩個年輕人騎著馬,跑到梅特羅克,然後從那裏又到貝克韋爾去作一次短途旅行。梅特羅克那時候剛剛成為一個著名的風景區,曼徹斯特和斯塔福德郡的市鎮上很多人跑到這裏來參觀。有一家旅館,年輕男人們正在吃午飯,來了兩個姑娘,他們幾個很快就交上了朋友。
直接上來和湯姆·布萊文打交道的,是一個漂亮的、什麽也不在乎的二十四歲的姑娘。因為帶她出來的那個男人把她放在一邊了,她看見了布萊文,也像一切的女人一樣馬上就非常喜歡他:喜歡他熱情、慷慨大方的性格,以及他那深沉而又纖細的感情。她能夠看出他是個人不把他拉到河邊,是不會下水的那麽一種人。不管怎樣,那天下午她早已被挑逗起來、非常瘋狂,什麽也不怕了。這將會是一個輕鬆愉快的插曲,同時也可以讓她出一口怨氣。
她是一個漂亮的、胸部飽滿的姑娘,黑色的頭發,藍色的眼睛,這姑娘隨時都會發出一陣輕快的大笑,太陽已把她曬得滿臉通紅,她喜歡以一種很自然而且動人的姿態用手絹擦著她大笑不已的臉。布萊文不禁感到心猿意馬了。對她產生了敬愛之情,情緒激動起來,但又不知如何是好:非常害怕自己顯得過於**,又唯恐別人以為自己太土,弄得丟人現眼。一方麵按捺不住強烈的情欲衝動,一方麵又出於對女人的本能的關切,使他盡量約束住自己,沒有主動過去跟她進一步勾搭,他徹底知道自己的這種態度是非常可笑的,這矛盾心情使他不禁滿麵通紅。但是她越是看到他拿不定主意,便越是無所顧忌,懷著無比喜悅的心情,靜觀他如何下手。
“你必須得什麽時候回去呢?”她問道。
“我回去不回去沒有多大聯係。”他說。
說到這裏他們的談話又中止了。布萊文的兩個夥伴準備要走了。
“跟我們一起走嗎?湯姆。”他們大聲叫著說,“還是準備留在這兒?” “啊,我跟你們一起走。”他回答說,勉強站起身來,一種無能和失望引起的憤怒感受傳遍了他的全身。
這時他的眼睛碰上了那個女孩子毫無保留的幾乎是嘲笑的神情,這種他從不習慣的神情使得他止不住渾身發起抖來。
“你要不要去看看我的那匹母馬?”他對她說,充分顯露出了他那被驚慌所困擾的由衷的熱忱。
“哦,我很願意去看看。”她立起身來說。
於是跟在他的後麵,看著他的削弱的肩膀和他的帶綁腿的長靴,和他一起走了出去。另外那兩個年輕人從馬廄裏拉出了自己的馬。
“你會騎馬嗎?”布萊文問她。
“如果可以騎,我倒很願意試試——我從來也沒有騎過馬。”她說。
“那麽來吧,今天你試試吧。”他說。
於是他紅著臉把她抱上馬鞍去。她不停地大笑著。
“我會摔下來的,這不是供婦女騎坐的馬鞍。”她大聲說。
“你好好抓緊了。”他說,然後就牽著馬走出了旅館大門。
那女孩子非常不穩當地騎在馬上,使勁抓住馬鞍。他用一隻手扶在她的腰邊,穩住她。和她離得很近,仿佛摟抱著她似的抓住她,他在她身邊走著,仿佛有些難以自持了。
那馬沿著河邊慢騰騰地走著。
“你要不要把兩腿劈開坐正了?”他對她說。
“我當然知道我得那樣坐。”她說。
在當時,婦女的裙子都時興繃得緊緊的。她費了好大勁總算劈開腿坐在馬上了。她的行動還非常規矩,她非常在意把她的漂亮的大腿給蓋上。
“這一段路好多了。”她說,低頭望著他。
“啊,是的。”他說,盯著她的眼神,他感受渾身都軟綿綿的了。“我不知道他們為什麽要製造出那麽一種側鞍來,簡直能把一個女人扭成兩截兒。” “那我們就先走了,你仿佛暫時不會離開這裏了?”布萊文的朋友們在大路邊叫嚷著。
他頓時氣得滿臉通紅。
“啊——別著急。”他大聲回應說。
“你要在這兒呆多久呢?”他們問道。
“我不會在這兒度過聖誕節的。”他說。
那女孩子亮開她的銀鈴般的嗓子大笑了。
“那麽好—再見!”他的朋友們大聲說。
於是他們就騎著馬走了,他滿臉通紅,還得盡量要跟那女孩子表示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可是立馬又回到旅館裏去,把他的馬交給旅館裏一個看馬的掌管,然後就和那個姑娘跑到樹林子裏去,甚至連他自己也不知道要做些什麽。他的心跳得非常厲害,他想到這是一次非常光榮的冒險活動,被挑起的情欲簡直使他要發狂了。
事後他還一直感到說不出的欣喜。天哪,這真是還有點兒趣!那天下午他一直和那個女孩子待在一起,當天夜裏也要住在那裏。可是她對他說,這是不也許的,和她一起來的那個男人,天黑以前就會回來,她肯定得到他那裏去。他布萊文,絕不能讓別人知道他們倆之間有過什麽事情。她對他頗為多情地笑了笑,使得他不但感到非常滿足,同時還感到心煩意亂。
他簡直沒有方法離開她,雖然他已答應不會再幹涉那個女孩的事,但是那天晚上他依然住在那家常住的旅館裏。吃晚飯的時候,他瞧見了另外一個家夥:一個個頭很小的中年男子,長著鐵灰色的胡須和一張仿佛猴子一般的怪異的臉,但是看來非常有意思,況且就它本身而言,差不多也可以稱為很帥氣了。布萊文猜測他一定是一個外國人。和他在一起的還有一個英國人,那個人總是擺出一副非常正經的模樣。他們四人坐在一張桌子上,兩男兩女。布萊文一直專注觀察著他們的情況。
他看到那個外國人怎樣用一種非常有禮貌的看不起人的態度款待那兩個女人,好像她們隻不過是兩個惹人疼的動物罷了。布萊文的那個姑娘也擺出了一副貴婦人的態度,但是她嗓音卻已經泄露了她的秘密。她極度渴望再次挽回那個男人的心。但是,當甜品送上來的時候,那個矮個兒的外國人從桌邊扭轉過頭,冷靜地觀望著屋子裏的情形,好像無所事事的樣子。他那張冷漠的具有動物般機敏的臉使布萊文頗為吃驚,一雙圓圓的棕色的大大的眼睛,仿佛猴子一般的棕色的眼珠全部外露著,冰冰冷冷地向周圍觀望。他實際上在是默默仔細觀察著另外那個人。後來他又朝布萊文看過來,布萊文對著他轉過來時的那張老態的臉,看著他又完全無意要和他結識的眼神,感到非常怪異。那對圓潤的察覺一切、非常冷酷無情的眼睛之上的眉毛長得非常高挑,眉毛上邊有一些淺淺的皺紋,仿佛像個猴子。這是一張老態的上了年紀的臉。
這個人不論怎麽看都像一位紳士,一位顯赫的貴族。布萊文著迷似的呆望著他。那女孩在她麵前的台布上用手來回不停地往一起推麵包皮,氣得也滿臉通紅,看起來非常不自在似的。後來,當布萊文默默地靜坐在大廳裏,心情尤其激動、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時候,那個矮個兒的陌生人突然甜甜地笑著,非常客氣地走過來,遞給他一支香煙說: “你抽煙嗎?” 布萊文從來沒有抽過煙,但是他卻把陌生人遞給他的煙,用他那粗壯的手指來回揉搓著。臉皮一直紅到頭發根。然後,他用他那對熱情洋溢的藍色大眼睛盯著那位差不多不會說話的腫眼皮的外國人。這個人在他身邊坐下來,他們開始交談,主要說一些有關馬匹的問題。
布萊文對這個人非常高雅的態度,沉默寡言的性格,以及永恒的猴子似的自信都非常崇敬。他們議論馬匹,議論德比郡的事情和農業生產狀況。這陌生人對這個青年人簡直越來越感興趣了,布萊文感到非常激動。他可以親自和這個樣子很怪異、皮膚幹裂的中年男子接觸,使他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愉快。他們愉悅地交談著,但那都沒有聯係。重要的是他那高雅的態度,以及他們之間的接觸。
他們在一起議論了很久,有時對方聽不清楚布萊文講的一些諺語,他忍不住像個小姑娘一樣羞愧得滿臉通紅。議論完之後他們相互告別,握了握手。那個外國人向他深深一鞠躬,再次向他道別。
“再見。”然後他就走上樓去了。
布萊文也上樓到自己的房間裏去,他躺在自己的**,呆呆地看著夏夜的星空,他的全部生活已經卷入一個大旋渦裏麵了。這一切究竟是怎麽回事呢?明顯還存在一種和他所了解的生活根本不同的生活方式。世上還有些他不知道的東西,究竟還有多少呢?他所接觸到的這些又算些什麽?在這種新的環境中他究竟處於什麽位置?一切的一切究竟意味著什麽?在他所知曉的全部事情或者他完全不知曉的事情中,究竟什麽是生活? 他最終睡著了,第二天清晨,在旅館裏其他客人都沒有睡醒的時候,他就騎馬離開了。他不想在那天清晨再見到任何一個人。他的頭腦非常激動。那個女孩和那個外國人,他根本不知曉他們的姓名,但是他們在他的內心裏燃起了烈火,他被燒得完全暴露出來了。在這兩種完全不同的經曆中,或許和那個外國人的相識更具有深刻的意義。但是那個女孩——他現在還沒有想好如何看待那姑娘。
他根本不知道他必須要離開那裏,如他所做的那樣子。他毫無法子地認真回顧了一下他的那些經驗。
這兩次邂逅的結果是,他禁不住每日每夜都在想著那個****的女人,以及她和那個個頭矮小、受過國外教育的幹瘦的外國人交談的情景,怎樣也忘不掉。隻要他的腦子空閑下來,隻要他一離開他的那些夥伴,就開始不停地想象著他如何和一些好像他在梅特羅克碰見的那個外國人同樣的皮膚潤滑、神情高雅的人密切地交流的場景,並且在這種非常親密的聯係中,時常還帶有一個使他很滿意的****女人。他整天都沉溺在這種有趣的,他曾親身體驗過的夢境之中。他的雙眼炯炯有神,走路時老是把頭揚得很高,一方麵充斥著貴族的高雅給他帶來的無法描述的快樂,另一方麵又苦苦想念那個女孩子。
後來,這個夢境的光彩漸漸消失,他已經適應的那種生活的殘酷性已經開始顯露出來了。他非常厭惡這種情況,那一切隻不過都是他的幻想,他是完全被騙了嗎?他無法再接受那平庸的現實了,他猶如一頭公牛一樣立在門口,固執地不肯再進入他以往所習慣的自己的生活圈子裏去。
為了達到夢境中的那種美好境界,他喝越來越多的酒。但是愈是如此,那美好的感受消逝得越快。他對那一切的平庸咬牙切齒,怎麽說也不願意屈從,即便如此,那平庸的現實好像也堅絕不肯退步。
他渴望趕緊結婚,不論如何,得快些穩當下來,使他能逃出他已陷進的泥沼。但是如何做才能成婚呢?他感受到自己的手腳都不聽使喚了。他曾經見到過一隻小鳥被粘住的情景,那對他簡直就像是一個噩夢。他開始對自己的無能為力感到無端地氣憤。他期待找到一個什麽東西能夠讓他牢牢抓住,使自己跳出泥淖。但是沒有抓住事物。他總是望著一些年輕的婦女,期待找到一個能夠和她結婚的人,但是她們當中沒有他想要的。他清楚,想去和跟那個外國人共同生活的女人結婚是荒謬可笑的。
但他還是這樣想著,並且始終懷著那些夢想,怎樣也不願再接受科西澤和伊爾科斯頓的現實。他時常在紅獅酒店裏他的那個角落鎮靜得坐下來,吸著煙,默默地想著,偶爾舉起他的啤酒杯,但還是一言不發,如他自己說的,全然像一個倒黴的、給人家打工的了。
接著,他又為一種非常氣憤和不安的情緒而苦惱。他打算離鄉背井——馬上就離開。他想著國外的日子。但是他和那種生活又從來沒有接觸過。此外,他自小深深紮根於沼澤農莊,紮根於自己的房屋和土地,是不容易丟開這些的。
沒多久,埃菲爾也結婚了,現在家中就留下他自己和一位在他家工作了十五年、長有一對鬥雞眼的女傭迪利了。他覺得一切都快要終止了。很多日子以來,一種平常的不切實際的生活不停想把他吞掉,但是他始終堅強地抗爭著。但是現在,他必須得有所行動了。
他生來脾氣溫順,但卻敏感和易動感情,嘔吐使得他不敢喝太多的酒。為這種無味的憤恨情緒所苦惱,他仿佛已平靜地下定了最大的決心,要去專程痛飲。“去他媽的,”他自言自語地說,“你想要怎麽著就怎麽著——你總不能在一根柱子的影子上拴上你的馬——假如你有兩條腿,你遲早得顛起屁股站起來。” 所以他駕著馬跑到伊爾科斯頓去,在那兒勉強和一堆年輕人混在一起,掏出錢來請大家喝酒,而且還發現他也能夠就這樣混得很開心,他有一個想法,覺得那兒一切的人都過著心滿意足的生活,一切都美妙無比,完美無缺。假如有人告訴他,他的外衣口袋著火了,他就會紅著臉笑笑,非常開心地說“沒什麽——沒什麽——沒什麽——隨它燒吧,隨它燒吧——”然後開心地大笑著。如果誰以為他的大衣口袋不應當被燒掉,他就會感到非常氣惱:“這本是世界上最有趣、最平常的事——怎麽啦?” 走在回家的路上,他總是不停地自言自語,或是對那懸在高空中明亮的月亮說著話,腳底下趟過灑滿月光的水坑,心裏不停想著漢諾威的情景。接著他滿懷信心地衝著月亮笑著,並反複對它說,這一切實在太好了,實在太美好了。第二天早上睡醒時,他想起了昨晚的情景,於是,在他生平第一次在一種真正煩躁不安的情緒中,知曉了什麽叫做煩憂。他在對迪利大聲吼叫、責備過一番之後,自己也感到很無恥,於是一個人躲到一邊兒去,看著那灰蒙蒙的田間和灰漿路,真不知道他有什麽方法能逃出這讓人時刻不安的厭倦和憤恨情緒。他清楚這一切一切完全是前一天晚上的美妙生活的結果。
他的胃確實無法再容納更多的白蘭地了。他帶著他的卷毛狗到田間去閑逛,用充滿仇意的眼神看待著眼前的一切。
第二天晚上,他發覺自己又在紅獅酒店自己那個角落裏默默坐下了,心情看上去平和了一些。他坐在那裏堅定地等待著,想知道究竟會發生什麽事情。他究竟相信還是不信他本來就是屬於科西澤與伊爾科斯頓這個世界呢?這兒沒有什麽他想要的東西,但是他能否有一天可以離開這裏呢?他自己又沒有多大的能力,可以讓他能夠離開這個地方。難道他隻是一個沒腦子的娃娃,不夠資格和其他青年一樣,喝下巨量的酒,到處去逗逗女孩,過得心滿意足,但是什麽問題也不會發生? 他就這樣糾結著過了很長一段時間。後來,這種緊張情緒讓他真的承受不了了。一種越來越劇烈的火熱的不安情緒一直縈繞在他的心裏,他感到兩個手腕子發腫、發顫,滿腦子都是肉欲,他的一雙眼睛充血。他氣憤地和自己進行抗爭,想要維持正常,他沒有去找任何一個女人。他假裝很正經的樣子勉勉強強過下去,一直到後來,他感到應該采取某種行動,或者就隻好一頭撞死算了。
接著,他再一次跑到伊爾科斯頓去,沉默、滿腹心事、萎靡不振。他踱進酒館去,必須要一醉方休。他一口一口地猛灌白蘭地,更多的白蘭地,一直到他臉色發白,兩眼冒出火光。不過縱使是這樣,他也無法讓自己的心情舒緩。他醉醺醺地上床睡覺,第二天早晨四點鍾醒過來的時候又接著喝酒。他一定要讓自己的心情緩解。逐漸地,那緊張的情緒緩解了一些,他開始覺得非常快樂。他總算不像過去那樣子緊緊合著嘴,沉默無語了,他開始與人閑談、信口瞎聊。現在他覺得非常幸福,與全世界變得非常融洽了。他通過熱血的血緣聯係與世界上的一切生物開始連接在一塊了。因此,在曆經了三天的狂飲以後,他已然從他的血液中燃掉了他青春的活力,他與整個世界又融合為一體了。這種狀況終結了青春給他帶來的最強烈的欲望。但是他是通過抑製自己的個性而得到這種滿意狀況的,這個性卻得依靠他的成年人的氣質才能維持和發展。
他就這樣成了一個酒鬼,隔三差五就會去痛飲一次白蘭地,這期間他差不多整天都在沉醉在夢裏麵。對這個問題他從來也不去考慮。一種深深的仇恨感始終在他的胸中燃燒,他盡量離開一切女人,對她們保持敵意。
當他28歲的時候,他已經成為一個身體健碩、皮膚白晳、腰杆挺直的英俊的男子,一對藍色的眼睛總是直直地往前看著。有一天他載了一車諾丁漢的種子從科西澤趕回家,這時他正打算再去狂飲一次,兩眼一直直勾勾地向前望著,好像在在意著什麽,但卻又想著自己的事,什麽都看得見,但是又什麽都沒往心裏去,他差不多忘記身邊的一切事物了。
那一年的初春時分。他鎮靜地在他的馬的旁邊走著,下山的道路愈來愈陡,載種子的車子在他身後哐啷哐啷地響著。下山的路彎彎曲曲地穿過一條條的小山崗和樹叢,往前最多隻能看出幾米遠。
當他在山坡上一個最陡峭的地方逐漸轉彎以及馬在兩根車轅間來回不停地扭動著的時候,望見一個女人朝他走了過來。但是他那時一個心思地隻想著他的馬。
然後他回頭看著她,她穿著一身黑色的衣服,在她的那件特別長的黑大衣下邊,顯得個子很瘦弱,還戴著一頂黑色的帽子。她在焦急地走著,仿佛什麽也沒有看到,頭有點朝前傾。開始引起他在意的恰好是她這種怪異的、好像心事重重的匆匆的腳步,她走過的時候,沒有任何人看到她。她聽見了馬車聲,昂起頭來。她的臉非常清秀,但是顯得特別蒼白,濃黑的眉毛,一張大大的嘴巴怪異地半開半合著。他清晰地看到了她的臉,好像半空中忽然射出了一道亮光,他是那樣清楚地看到了她的臉,因而他根本不像剛才那樣好像忘掉了世界上的一切,而是有點兒心神不寧。
“就是她,”他脫口而出。馬車經過的時候,濺起了一點兒泥漿,她閃到一旁靠著一個小土崗站立著,當他跟隨他的東倒西歪的馬匹往前走著的時候,他的雙眼和她的雙眼相遇了。他立馬就把眼睛轉到一邊去,往後稍微仰著頭,一種快樂的悲痛從他的全身掠過。他現在什麽也不想去想了。
最後他再次回過頭來,看見了她的帽子,看見了她被黑色的大氅遮著的身子,還有她走路的姿勢。之後她就轉過一個彎,看不到了。她已過去了。他覺得現在他仿佛又是在一個非常遙遠的世界中往前走,不是科西澤,而是在一個非常遙遠的世界,在那稍縱即逝的現實生活中。他沉默地往前走著,彷徨、不語。他什麽也不敢去想,什麽話也不想說,不想發出任何聲響或做出任何表示,甚至也不想更改他走路的表情,他實在不敢再回想她的臉。現在他是在她的知覺中不自覺地活動,在一個現實以外的世界中活動。
現在他們已經相識的感受牢牢地抓住了他的心,不停折磨著他,使他仿佛發狂一樣。他如何才能完全肯定呢,他有什麽證明?這種懷疑仿佛他對無限空間的感受一樣,對虛空的感知那樣,簡直極具毀滅性。可是在他的內心他堅持肯定,事情就是這樣,他們已經相互認識了。
在接下去的幾天裏,他就在這種狀態中沉醉著。但是不久,這狀態卻又如一陣霧氣消失彌散了,那個平庸的毫無意義的世界再次出現了。他對人和牲畜都很隨和,但是他實在恐懼那幻滅的感受再次**裸地敞露在他的眼前。
幾天以後,在他吃完晚飯,背對著爐火站著的時候,看見那個女人從門外經過。他願意得知她已了解他,她已知道他的想法。他願意有人說他們之間有某種說不出的聯係,因此他站在那兒焦急地望著,望著她沿著大路走過去。
他把迪利叫來。“那個人是誰?”他問。
迪利,這個年近四十、臉上長著一對鬥雞眼的女人,以往對他一片癡心,現在非常興奮地跑到窗戶上去看。不論問她什麽,她都覺得很高興。她探長脖子從半截沒被擋著的窗戶往外麵看去,在眺望的時候,她那黝黑頭發梳成的小辮兒往後探著,顯得特別可憐。
“啊,怎麽了?”——她昂起頭用她那棕色的尖銳的斜眼望著——“嘿,你知道她是誰—她是牧師家做事的——你知道——” “我怎麽會知道,你這隻老母雞!”他大聲叫嚷著。
迪利滿臉通紅,扭過頭來用她的斜眼差不多是憤怒地望著他。
“你怎麽——她是新來的管家。” “啊——那又怎樣?” “是啊,那又怎樣?”此時憤怒的迪利回答說。
“她是一個女人,是不是,不論她是不是管家,她這人哪裏是常常給人做管家的!她是誰——她總歸有個名字?” “是啊,雖然她有名字,但我不知道。”迪利回答說,對這個剛剛才長大成人的孩子的責備,她可毫不在乎。
“她叫什麽名字?”他更加平和地詢問道。
“我真的沒法告訴您。”迪利擺出一副非常威嚴的樣子回答道。
“你清楚的就隻有這些嗎?你就隻知道她在牧師家當管家?” “我聽過她的名字,但是我現在怎麽也想不起來了。” “你這個隻知道胡說八道的長著漏勺腦袋的女人,你長個腦袋做什麽用的!” “別人長腦袋做什麽用我也做什麽用。”迪利回答道,沒有什麽比他逗趣說她幾句的時候,更讓她開心的了。
短暫的沉默。
“我實在不能相信誰會記得下她的名字。”這個女傭又試探著接著說。
“為什麽?”他詢問道。
“哪,她的名字。” “名字怎麽了?” “她是從一個外國的什麽地方來的。” “誰向你說的?” “這一點兒我可都知道,她確實是。” “那你說她是從什麽地方來的?” “我不清楚。聽他們說她是從波爾來的。我不知道。”迪利趕忙補充到,她知道他肯定會反駁她的話的。
“從波爾來的,她怎麽會從波爾來呢?誰編的這一套話?” “我就聽見他們是這麽說的——其他的我可都不知道——” “是誰這麽說?” “本特利夫人說她是從波爾來的——要麽她自己是一個波爾人。”迪利現在真害怕她自己是愈陷愈深了。
“誰說她是波爾人?” “他們全都是這樣說。” “那麽,她是如何到這一起來的?” “那我也沒法子告訴你。她還帶來了一個小女孩。” “她還帶來一個小女孩?” “大約有三、四歲,一個小腦袋瓜好似個毛絨球似的。” “是黑膚色的孩子嗎?” “白——要多可愛有多可愛,整個就是個毛球。” “她有爸爸嗎?” “這我可就不知道。我不知道有沒有。” “她到這裏來做什麽?” “我也說不好,不然就是那牧師請她過來的。” “這孩子是她的小孩嗎?” “我想肯定是——他們都這麽說。” “誰與你說過關於她的什麽情況嗎?” “是麗西——上周一——我們看見她走過去了。” “你們看到任何一個人走過去,都會議論個沒完沒了的。” 布萊文站在那兒思考著。那天晚上,他再次跑到科西澤的紅獅酒店去,主要是因為想聽說更多的消息。他逐漸知道到,她是一個波蘭醫生的寡妻,她的老公逃難到倫敦的時候就死在那兒了。她說話帶有種外國腔調,不過你也能夠很容易聽懂她說的是什麽。她有一個小女孩,名字叫安娜,那個女人的名字叫萊斯基,萊斯基太太。
布萊文覺得他那個不現實的存在這時終於建立起來了。同時莫名
地對她似乎很有把握,好像她命中注定會嫁給他似的。尤其讓他感到非常滿意的是,她是一個外國人。對他而言,世界已經產生了巨大的變化,好像一個新的世界,他能夠真正生活在其中的世界已經被建造出來。在這以前,一切的一切都是那麽空虛、無聊、無味,根本就是一無是處。但現在它們卻全都成了他能夠碰觸到的實體了。
他不敢再去想念那個女人。他非常害怕。可是不論什麽時候他都會感受到她的存在,仿佛就在不遠的地方,他已經活在她的世界當中了。可是他不敢去和她相識,即便通過思想來和她深入地相識都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