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修拉回到科西澤同母親進行抗爭。她的學習生活終於結束了,她通過了大學得入學考試。現在她回家了,準備度過上學或要結婚之間這段空白時間。最終,她覺得這會像度假一樣,她會永遠感到自由了。然而她的心靈一直是那麽混沌、迷惘、痛苦,好像早已殘缺不全了,她沒有心情再去想關於她自己的事。這段時間,她隻能無所謂地混下去。

然而沒過多久她就發現她和她母親始終是處於仇視狀態中。此時,她母親已經有能力隨時隨地使這姑娘煩惱不堪,甚至能令她發瘋。布萊文太太在過去的日子已經生下了七個孩子,但母親現在又有孩子了。事實上她總共生了九個孩子,其中有一個在很小的時候就得白喉死掉了。

隻是她成年累月懷孕這件事就令這個最大的女孩感到無比惱怒。布萊文太太總是那麽隨意可親,對她自己受到的教育感到十分滿意。除了那些直接的、十分具體的普通事物之外,她對其他所有東西都沒有什麽興趣。而熱情洋溢的厄修拉卻始終因為憧憬某種她並不很明確的理想而苦惱不堪,盡管那種理想她既不可能掌控住,甚至也不可能對它進行任何明確的定義。她在一種接近瘋狂狀態中與她麵臨的所有黑暗進行著鬥爭。這黑暗的其中一部分就是她的母親。就像她母親那樣,把所有都局限在隻從肉體角度來考慮問題的狹小圈子裏,不假思索地抗拒其他方麵的所有現實,真的是太恐怖令人太心寒了。

布萊文太太除了對她的孩子們、住房和當地流行的一些閑言碎語緋聞八卦新聞之外,幾乎對什麽都漠不關心。甚至她不允許任何別的東西靠近她,甚至也不能容忍別的任何東西出現在她的身邊。她無論什麽時候都挺著個大肚子,邋裏邋遢,漫不經心,顯露著一種並不嚴肅的尊嚴。她對什麽事都是很有耐心,隨從自己的意願,永遠、永遠都為孩子們操持著,自己還覺得她這樣做就盡到了一個普通婦女應該有的責任。

永遠這樣心滿意足地聚精會神以生孩子為樂趣,竟然令她她始終很年輕,各個方麵都很少變化。現在她和剛生科德倫的時候相比,簡直一點兒也不見老。很多年以來,除了孩子一個接著一個地降生,再也沒有發生過什麽其他的事情。除了她孩子的身體,再也沒有什麽事能夠引起她在意的事。等到她的孩子們有了真正的意識,開始進行自己的計劃時,她就會把他們丟開,可是她卻依舊統治著這個家。布萊文和他妻子的關係仍然是那種曖昧、迷糊的狀態。他們倆也沒有更多的想法,說不出誰有什麽突出的個性,他們已經徹底沉浸在生育後代的肉體溫暖之中了。對於這一切,厄修拉是多麽厭倦啊,她要極力和這種僅限於肉體的傳宗接代,僅限於生兒育女的家庭生活進行堅持不懈的鬥爭!布萊文太太仍是那樣安寧、寧靜,毫不動搖地維持著她以肉體為主的母係統治時代。

在這個家庭裏也曾產生過激烈的鬥爭,對於一些自己認為事關重大的問題厄修拉絕不肯讓步。她希望她的孩子們不要那麽粗俗、那麽驕橫,她渴望這屋子裏能有一塊兒安靜的地方。可是她母親始終不管她那一套。布萊文太太擁有一個正在生育期的動物般的狡猾本能,對於厄修拉的那種熱情和觀念以及她說的那些話進行百般譏諷,把它們說得一文不值。厄修拉一直全力對此進行抗議,她不隻要在自己家裏,也要在工作和行動方麵享有和男人徹底平等的婦女權力。

“那好啊,”母親說,“那兒有一大堆破襪子等著縫補呢。那你就行使你的平等權利吧。”厄修拉十分厭倦補襪子這種活,她媽媽用這口氣說這種話幾乎讓她發瘋了,之後她十分痛恨她媽媽。她勉勉強強在家裏住了兩三個星期之後,感到對這個家真的是忍無可忍了。這裏的庸俗、枯燥和毫無價值的生活真的快要讓她發狂了。她一整天叫嚷著她的一些大道理,糾正和教訓其他的那些孩子們,對她的那個隻知道一味生孩子的媽媽表示非常輕蔑和不予理睬,而她媽媽也對她也變得冷淡的出奇,好像她隻不過是一個狂妄的、根本不懂事的傻孩子,不值一提。

布萊文有時也會被她們拽進爭吵中去。他很喜歡厄修拉,當同她爭吵的時候,他常有一種羞愧難當甚至是良心背叛的感覺。因此他有時顯得十分凶狠和狠毒,他表現出的那種完全沒必要的暴躁使厄修拉臉色發白、恍惚癡呆,啞口無言。她的感情仿佛已經在她心中變得完全麻木了,她的脾氣開始變得無情而冷酷。曆經這麽多年後,他逐漸發覺他所引以為榮並享有的自由有著一個特殊的漏洞。二十多年來他始終肩負著設計員的職責,做著自己沒有興趣的工作,覺得那好像隻不過是他分內的事罷了。當他的兒女們慢慢長大成人,對那些老舊的形式產生了愈來愈強的敵對情緒,這令他也感更加自由了。他是一個成天喜歡活動的人,仿佛一隻鼴鼠那樣,永遠要在蓋在自己身上的泥土中挖出一條通道,堅持不懈地挖開囚禁著他的自由生活的所有物質因素。隻要自己還有一些主動,他總是通過它能實現自己獨特表現和獨特形式遲緩地、盲目地尋求一條通道。

經過二十年的時間後,他又重新來鑽研他的木刻,幾乎仍然是持續搞他當年求婚時放下的那幅亞當和夏娃。然而現在,盡管想象力已經大不如從前,但他卻具有足夠的知識和技巧。他現在覺得自己年輕時想象的那些事情非常幼稚可笑,也能看出它們是在一種不真實的虛假世界裏生長出來的。他現在在現實感方麵具有一種新的力量,他認為自己是真實的,他手頭雕刻的也都是些實實在在的東西。他已經在科西澤工作很多年了,曾經給教堂做過風琴,也修理過教堂裏的木刻,漸漸了解到普通勞動所具有的美。現在他渴望的是再雕刻一些能夠表現自我的作品。

然而他卻不能一直幹下去,他經常忙忙碌碌,同時總是猶豫不決,拿不定主意。在經過一段徘徊之後,他開始琢磨泥塑,他十分驚詫地發現自己的確也能塑得十分好。用泥土或泥灰來進行雕塑,他複製出了很多特別美的作品,真是讓人激動。他開始想獨立塑厄修拉的頭,並想按照多納泰洛 的刀法把形象雕塑得更加突出。最初憑借著一股熱情的衝動,他從自己的情欲中獲得了一種美麗的啟示。然而他卻始終找不到一個最核心的情調。最後被一陣失望心情的籠罩,他隻好選擇放棄了。

他接下來仍是臨摹他人的作品,從古典作品中選擇出某些主題自己設計。跟他年輕時喜歡弗拉·安傑利柯的情感一樣,他現在專注於代拉·羅比亞 和多納泰洛。他的作品帶有早期意大利雕塑家的清新、浪漫、明快的情調。但其實隻不過是些複製品罷了。

從事了一陣雕塑後,突然覺得自己不可能再有任何更好的發展了,他又開始學繪畫。他像其他所有的業餘畫家一樣,先學畫水彩畫。他也擁有幾幅自己還比較滿意的作品,可是他對此並不有很有興趣。他給自己喜愛的教堂作了一兩張畫,那畫和他的雕塑一樣輪廓鮮明,但是根本就和以渲染氣氛為主的現代畫格格不入。他的教堂鍾樓筆直站在那裏,真實、毫不含糊地屹然獨立,但它好像也因為缺乏某種實際意義而感到慚愧,於是他又改行了。

他開始做珠寶,讀了班弗努脫·謝利尼 的許多作品,探索了各種各樣複製的裝飾畫,開始拿金銀、珍珠和紙模來做耳環。在他剛開始明白這個行業的秘密時,他做出的第一件東西的確十分漂亮,可是後來再做的那些幾乎根本就是模仿別人的東西了。但無論如何,從自己的老婆開始,他為自家的女人們每人都做了一對耳環,接著他又開始學著做戒指和手鐲。後來,他又開始搞金屬雕鑿。在厄修拉離開學校的時候,他正在努力做一個非常漂亮精巧的銀碗。這工作使他很興奮,他幾乎忘了其他多有事。

在這段時間裏,他和外在世界真正的接觸就隻是通過冬季的夜校,這也算讓他同國家的整個教育事業有了種特殊的聯係。至於其他的所有,他幾乎就全都不知道了,也全然漠不關心——甚至對戰爭也是如此,整個國家對他來就是說就是完全不存在的。他蜷縮在自己的那個小小天地中,十分安全,那裏既不存在國家問題,也不存在追隨者。

厄修拉每天都看報紙,對南非的戰爭感到了模糊的不安。報紙上的許多報道使她感到痛心,她總是竭力讓自己盡量少地同它們產生關係。不過克裏斯本斯基也在那邊,他有時候會寄來一張明信片。然而她自己仿佛是擋在他麵前的一堵透明牆,沒有窗戶和任何出路。她一直深深眷戀著她記憶中的那個克裏斯本斯基。

她對威尼弗雷德·英格的愛好像把她的生命和靈魂從它以前生長的、克裏斯本斯基也與它同在的泥土中連根拔起。現在她像是被移植在一塊枯燥的土地上了。他真真正正的隻是僅存在於她的某處回憶裏了。在同威尼弗雷德分手後,她憑著一種驚人的熱情使自己關於他的記憶細胞又再次複蘇了,他對她來說簡直可以算是她真實生活的寫照罷了。好像隻有在他身上,她才有可能再一次恢複她以前的那個自我,再一次恢複到她愛威尼弗雷德之前的那個置自己於死地的、悲哀的、移栽之前的自我。然而就連她的這些回憶,也隻不過是些想象而已。

她做夢夢見以前他和她在一起的情景,但她不可能夢到他之後有什麽變化,不可能夢到他現在在做些什麽以及他現在和她會有一種怎麽樣的關係。隻是有時她會在哭泣中想到,在他離開她的時候,她始終承受著多麽殘酷無比的痛苦啊,她始終就是那麽痛苦啊!她還記得自己曾在日記中寫道:“我如果是那天上的月亮,我就能知道我應該在什麽地方落下。” 啊,回想起從前,隻會使她有種難言之痛。因為她想起的隻不過是那個已經死去的自我。那曾經的所有經曆了和威尼弗雷德的一段親密關係之後,就已經徹底死去了。她還能認出她年輕可愛的自我的屍體,也知道它的墳墓在何處。然而,她為之感到悲傷的那個年輕可愛的自我,現在幾乎已經完全消失了,那是她想象的產物。

在她的內心深處有著一種冷冰冰的絕望情緒,它一直沒有絲毫改變,但實際上也無法改變。現在再也沒有什麽人會愛她了——她也絕不會再去再愛任何人了。在經過和威尼弗雷德交往以後,她心中的愛情已經消亡了,現在隻剩下那具屍體了。她還將繼續生存下去,還將生活下去,可是沒有人來喜歡她了,不會有有情人需要她了,她自己也不需要什麽情人。那鮮明無比的僅存的一些欲念的餘火已在她心中永遠熄滅了,那包容著她真正自我與真正愛情的蓓蕾已經萎蔫了,她將像一株植物那樣生長著,她將盡可能去開放她那些小小的花朵,可是她的主花在這株植物開始生長前就已經死去了,她之後的那些所指的生長隻不過是為了表達一個屍體的夙願罷了。

痛苦的日子一天又一天過去了,她和一群孩子擠在狹窄的房子裏。她這到底過的是一種什麽生活——髒亂、混雜、不成體統,一無所是,厄修拉·布萊文變成了一個一文不值、無足輕重的人,處於伊爾科斯頓這個比較肮髒的環境中,生活在科西澤某個不值一提的小村莊裏。厄修拉·布萊文現在十七歲了,活得既無意義,又沒有價值,沒有什麽人需要她,她自己也完全知道到了自己正在進行毫無價值的生活。這一切卻讓人不敢企及。然而,她依舊有著自己的那股傲氣。她可能會被別人蔑視,她隻不過是一具沒有人愛沒有人疼的屍體,是一株靠別人供給的食物而生活的已經爛心的草,可是不論對誰她也絕不讓步。

她逐漸地意識到,她不可能再按現在的這種生活方式——沒有地位、沒有意義、沒有價值——在家裏再這樣混下去了。隻是那些正在上學的小孩子看著她什麽也不幹,也非常瞧不起她。她一定要想個辦法了。

她父親說,如果她願意幫她母親,她可以有很多可以幹的活。但是因為在她父母那裏,她覺得除了受到恥辱之外什麽都得不到了。她並不是一個僅僅滿足現狀的人,她的腦子裏充滿了各種幻想,她想著要跑出去找戶人家做女仆,然後找一個男人讓他和自己嶧欏?她給她曾經讀過書的學校的那個女校長寫了一封信,請求她給自己想個辦法。“我現在也弄不明白你應該做什麽比較好,厄修拉,”來信回答說,“除了我想到也許你可以去當一名小學教師。你曾經順利通過大學入學考試,就算你沒有獲得教師資格證書,得到其實也可以讓你在任何一個小學獲得一個職位,每年的薪水大約有五十鎊吧。

“至於你說你想參加工作的意願,我感到分外自豪。這樣你會感到自己就是人類這個偉大集體中的有用分子之一,你將在整個人類力圖實現的那偉大使命中占有你自己的位置。這會使你得到一種你從別的地方都不可能獲得的滿足和自我珍重的感覺。” 厄修拉覺得她的心立刻涼了。這種冷冰冰的感覺對她來說實在沒有什麽意義,但是她的冷靜卻對那信中的見解表示同意。這就是她需要的東西。“你天生有似火的熱情,”那封信接著說,“對事物的反應敏捷。隻要你肯耐心想學一些,並能夠加強自我約束,我實在看不出有什麽理由可以阻止你當一名優秀的教師。你不妨可以試一試。隻要你肯幹上一年或者兩年,保證你可以取得合法的教師資格。然後你就能夠參加任何一個學院的培訓班,我希望你能獲得學士學位。我想衷心的地奉勸一句,為了獲得一個學位,永遠不要把你的學習棄之不顧。有了學位你就可以證明自己在這個世界上有了資曆與地位,這樣還可以讓你有可能有更多的機會去選擇你自己的道路。

“看到我任何一個學生獲得屬於自己的經濟和社會上的獨立,我都會感到十分的驕傲和自豪,它的實際意義要比大家表麵上看到的深刻很多。知道我的某個學生已經獲得選擇生活道路的自由,我真是分外感到高興。” 這一切聽起來是那麽嚴肅和冷酷。其實,厄修拉內心感到非常厭惡:她媽媽對她的瞧不起,她父親對她的無情。這些已經讓她十分痛苦了。她知道寄人籬下的生活是可悲可歎的,她已經感覺到了她媽媽時時刻刻都以生物角度看人的那種惡毒之意。最終,她必須得和她講話了。她原來想始終咬緊牙關保持沉默,可是有一天晚上,她最終忍不住,悄悄溜出去,最終跑到她父親工作的那個棚子裏。她一開始聽到了錘子打在金屬上噠噠噠的聲響。她一推開門,父親就抬起頭來。他那紅彤彤的臉仍和他年輕時一般充滿了活力,寬寬大大的嘴唇上是兩撇剪得極短的深黑色胡子,細細的黑發仍舊和過去一樣緊緊貼在頭上。可是他好像有一種心不在焉的神情,他拿著工具時好像便忘掉了一切,他現在是一個工匠。他注視著女兒嚴肅、毫無表情的臉,一股怒火突然從他的腹部丹田直衝向胸膛。

“你有什麽事嗎?”他說。

“我能不能,”她望著旁邊回答說,“我能不能出去工作?” “出去工作,為什麽?”他的聲音是那樣嘹亮,果斷,還帶著顫音。這使她十分生氣。

“我想去過另一種生活。” 怒火直湧上頭頂,似乎使他全身的血液都暫時停止了流動。

“另一種生活?”他重複著,“為什麽?你要過什麽樣子的‘另一種生活’?” 她猶豫了一會。“過一種不單是每天隻做點家務,或者就這麽幹巴巴地著的生活,而且我也想要自己去掙點錢。” 她奇怪、生硬的口氣和那年輕氣盛、不屈不撓的神態,藐視使他覺得自己收到了輕視,因而他原本很生氣的語調就變得更強硬了。

“那你打算怎樣去掙錢呢?”他問。

“我可以去當小學教師。因為之前我通過了高考,我能勝任當教師的。”

“憑著你的高考成績能賺多少錢呢?”他故意用譏諷的口氣問道。

“一年五十鎊,”她說。

他沉默了,似乎忽然之間失去了手中的力量。

過去,隻要一想到自己的女兒們沒必要出去工作,他心裏止不住自豪起來。靠著他太太的積蓄和他自己的那一點工資,他們每年大概有四百鎊的收入。將來如果有需要,他們還可以動用他們的老本。他並不擔心自己的老年生活怎麽過,他的女兒們也很可能都要變成貴婦人了。

五十鎊一年差不多就是每星期有一鎊的收入——這樣她就徹底足夠獨立生活了。

“你想你會變成什麽樣的一位老師呢?你對自己的兄弟姐妹都沒有耐性和容忍,你用什麽辦法去對付一幫孩子?我認為,你一定不會喜愛寄宿學校裏的那些髒兮兮的孩子。” “其實他們也並不是都那麽髒。” “同時你也會發現他們並不是那麽幹淨的。” 整個工作棚裏沉默了很久。燈光照在他麵前的那隻雕花銀碗上,照在他的錘子、火爐和鑿子上。布萊文這時擺出一副奇怪的神情站在那裏,那好像貓似的,但是看上去像在微笑。可他並沒有笑。

“我可以去試試嗎?”她問。

“唉,隨便你願意怎麽辦就怎麽辦,愛去哪兒就去哪兒。” 她那呆滯的麵容上毫無表情,但毫不在意。他以前常常一看到她那個樣子就怒不可遏。很冷靜但他現在仍極其保持著非常平靜沉穩的樣子。她冷冰冰的,沒有透露出任何感情,轉身走了出去。他回過頭來繼續幹他的活,實際上他所有神經全都憤怒起來,最後他放下手中的工具,回到家裏。

他用一種憤怒和輕蔑的口氣把這個情況全部都告訴了他太太。當時厄修拉也在場,他們彼此爭吵了幾句,後來經過布萊文太太用一種苛刻、無所謂的態度講了幾句,結束了整個爭吵的場麵。

“讓她去嚐試一下當教師是個什麽滋味吧,她很快就會知道她會受不了的。” 這件事就談到這裏打止了。厄修拉認為她現在已經徹底能進行自由行動了。可是過了好幾天,她依舊沒有什麽動靜。她很不情意擺脫這殘酷的第一步,去給自己尋找一份工作,由於自己的極其敏感和羞怯,她對這種新的接觸和情況感到發怵。最後,一種純粹不能善罷甘休的衝動終於推動她前進。她內心充滿了苦楚。

她一個人跑到伊爾科斯頓的公共圖書館去,從《小學校長名冊》中抄下一些學校地址,回來便開始寫申請小學教師工作的信件。兩天之後,她清早很早就起來去門口等郵差,果然不出所料,她收到了三個又長又大的信封。

她拿著那些信封走進自己臥室的時候,她的心跳得很厲害,她的手指不停地發顫,她簡直沒有勇氣和信心去讀那些長長的官樣文章上邊的表格是否必須要填寫的。一切都是那麽殘酷無情,那麽缺乏人情味。她得動筆填寫了。

“姓名:————————” 她的手發抖著寫下,“布萊文·厄修拉。” “年齡和出生年月日:————————” 經過一番思索,她把這項也填上了。

“資曆和通過考試的日期:————————” 她帶著某種驕傲和自信寫下: “倫敦高等院校考試。” “過去的經曆和曾經的工作地點:————————” 她覺十分些難為情,但還是寫下: “無。” 接下來還有很多個需要填寫的空格。填完這三張表,已經過去整整兩個小時了,接著還有當地校長和牧師給她寫的推薦書。一切最終都辦完了,她把那三個長信封又重新封上。當天下午,她就把它們送到伊爾科斯頓的郵局裏去了。關於填表寄信這件事,她對她的父母一字未提。郵寄這三個信封時,她仿佛感到自己已經逃脫了父母的手心,已經和外邊那個更大的世界——男人的世界聯係在一起了。

回家的路上,她又開始做起過去常做的那種美好的夢。她的三份申請,一份寄到了肯特的吉林厄姆,一份寄到泰晤士河邊的金斯敦,另一份則寄到德比郡的斯旺韋克。吉林厄姆是一個很好聽的名字,肯特又有英格蘭花園之稱。所以,它在吉林厄姆的蛇麻草田畔的一個相當古老的村子裏,那裏陽光是那麽柔和。

到了下午,她便從學校裏走出來,穿越過大門外梧桐樹的陰影,然後沿著一條安靜的小道轉身朝著一個小農舍走去,在農舍那裏,矢車菊從古舊的木欄杆裏伸出藍色的腦袋,鮮花盛開的夾竹桃也不謙恭,伸出粉嫩的小腳丫。

當厄修拉推門進屋時,一個瘦弱的、滿頭白發的老太太起身、伸手握手以示歡迎。她還說:“噢,親愛的,你知道嗎?” “發生了什麽事情,韋瑟羅爾太太?” 弗雷德裏克回家來了。不,現在她已經聽見樓梯上傳來他那男人的腳步聲,她已經看見了他的大皮靴,藍色的褲子,製服,還有他整潔又聰慧的臉。他的眼神裏閃耀著神秘的光彩,當他下樓向廚房走過來的時候,她已發現那神秘的海洋已經和他的靈魂交匯在一起。這個夢,再加上它的一些詳細的細節幫助她消磨了走一英裏路程的時間。之後她的思緒跑向泰晤士河邊的金斯敦去了。

泰晤士河上的金斯敦是一個具有曆史價值的古老城市,就在倫敦南麵不遠處。那裏居住著很多大人物,他們都屬於這個大都市,出身高貴,但非常喜歡安靜環境。在那裏,她結交了幾個女孩子,她們出身高貴的家庭而且居住在一所曆史悠久的安妮女王時期的住宅中。她們房邊的草坪一直延伸到河邊,氣氛在那寧靜而又莊嚴的氛圍裏,她發現這些女孩子都可以做她非常知心的好朋友。她們像姐妹一般互相關愛,她們都有相同的高貴思想。她感到十分快樂。在這種離奇的幻想中,她再次展開了她那雙可憐的、被折傷的翅膀,徑直飛上了歡樂的天空。

日子一天天過去了。她一直沒有開口對她父母說過這件事。之後吉林厄姆退回了她的申請書,說那裏不需要她,斯旺韋克不久也回絕了她的申請。這是掩藏在無限甜蜜的希望後麵的拒絕,痛苦而又長久的失望。她那剛縫補的翅膀馬上又搭拉下來了。

兩個星期之後,泰晤士河上的金斯敦忽然寄來一個通知,告訴她在下周四到市政教育局去談談有關聘用她做教師的事。她立刻變得目瞪口呆。她知道自己肯定能夠讓委員會接受她、聘用她的。可是現在,眼看就要離開家實現目標了,她心中不免有些畏懼,因為即將改變現在的生活,因為要麵對新挑戰。

那一整天她都是在一種迷惘中度過的,她不願意把這個消息先告訴她媽媽,她要等她爸爸回來。非常久的時間猶豫不決、惶恐不安。她恐懼獨自一個人到金斯敦去。她那輕快的美妙的夢,由於接觸到了現實,就破滅了。

可是,在慢慢度過那天下午的時候,那種甜蜜的夢境又再次回來了。泰晤士河上的金斯敦——這名字聽起來是多麽的莊嚴。現在,十分清晰模模糊糊的曆史遺跡的氛圍和宏偉的現代進步的光彩又把她完全包圍起來了,她陷在裏麵了。那裏是早已被人遺忘的帝王們所居住過的地方,那裏的宮殿曆史悠久,年代久遠,現在都已經失去了往日的光彩。

然而對她來說,這仍然是一代代英王曾經居住的地方——其中包括理查、亨利、沃爾西和伊麗莎白女王。那生長著高貴樹木,寬闊而神聖的草坪,還有那被河水衝**著的一排排高台,有時,天上匆匆飛過的仙鶴也會降臨在這裏。直到現在,她似乎還能看到女王那威嚴華麗的小艇從上遊駛過來,登岸處的台階上鋪著猩紅色的地毯,在溫暖和煦的陽光下穿著紫羅蘭色外套、光著腦袋的朝廷大臣們,正排列在道路兩旁等候著。

“美麗的泰晤士河緩緩地流吧,聽我唱完我的歌。” 黃昏時分,她父親像過去一樣滿麵紅光,但又顯出很冷淡的樣子回來。他似乎沒有她各種各樣的幻想來得真實些,她帶著等著他喝完茶。他大口大口地喝著,和一般牲畜無異,迷迷糊糊地吃著他的食物,對此幾乎沒有什麽興趣。一喝完茶,他就馬上又跑到教堂裏去了,今天唱詩班要練歌,他要之前到風琴上去試音,彈彈那些曲子。

她跟著他走進門裏去的時候,那扇大門的門閂哢吧了一下,但是風琴聲顯得越來越響亮了。他並沒有發覺她進來,他正專心致誌地練習他的讚歌。在兩支蠟燭微弱的光中間,她看見了那漆黑的頭和嚴肅的麵孔,同時看到他細細弱弱的身子無力地坐在風琴前麵的凳子上。他的臉上充滿了神聖多彩的光亮,可同時又毫無表情。他的肢體活動看起來是那麽怪異,仿佛完全脫離了他的自個控製。那風琴的聲音仿佛不是風琴發出來的,而是屬於那廊柱的石塊,它仿佛就是在它們體內不停地流動著的液汁。

他演奏完一段曲子,然後就停了一下。

“爸爸!”她說。

他仿佛一個幽靈似的向她轉過頭來。厄修拉隻站在燭光下像一個鬼影。“這次又是什麽樣的事?”他十分心不在焉地問著。

她隱隱覺得,現在跑過來跟他談話實在是有些艱難。

“我已經謀到了一個差事。”她逼迫著自己開口說道。

“你謀到了什麽?”他回答說,極不樂意隨便就破壞掉他彈風琴的好心情。他把他麵前展開的樂譜合上了。

“我已經找到一份工作。”她又重複了一遍。

他向她轉過身來,依然是、很不心甘情願的樣子。

“哦,是什麽工作呢?”他說。

“去泰晤士河邊的金斯敦工作。下星期四我得要去和教育局的委員會談話。” “星期四你必須要去?” “是的。”她順勢就把那封信遞給他。他借著燭光讀完那封信。

厄修拉·布萊文:地址:德比郡科西澤紫杉農舍。

親愛的小姐,接到來信,得知您願申請來威林巴諾—格林學校擔任助理教師。希望您於下星期四(十日)上午十一點半前來本局商談此事。

布萊文剛剛沉浸在這安靜的教堂和讚美詩的靜謐氣氛裏,簡直無法讓自己定下心來去真正理解這遙遠的官文樣的通知。

“那麽,你現在沒有必要來煩我,你說難道不是這樣嗎?”他不耐煩地說,把那封信遞還給她。

“下星期四我一定要去。”她說。

他坐著一動不動的。接著他又重新打開樂譜,讓一陣風琴聲衝破剛才那寧靜的氛圍,然後他把雙手摁在琴鍵上,彈出了比剛才更強烈的聲響。厄修拉隨後就轉身走了出去。他盡量讓自己平靜下來,再次全心全意安安靜靜的地去彈他的風琴,可是他無論如何也做不到了。他沒有辦法再恢複平和安寧的心境,他一直感到心頭有一根弦緊繃著,把他拉往別的什麽地方,使他極端痛苦,痛苦不堪。

所以在練完風琴回到家的時候,他臉色陰暗,心情低落。可是,直到所有的小孩都上床睡覺以後,他還是一句話也沒有講。不過,厄修拉心裏明白,他心裏一定又煩又亂。

最後,他問道:“那封信在哪兒?” 她又一次把信交給他。他坐下來看那封信。“盼望您於下星期四前來本局……”這是一封寫給厄修拉本人的冷冰冰的官方文件,跟他都一點沒有關係。是啊!她已經長大了,已經是一個獨立的社會人了。這封信得由她自己去答複,跟他沒有任何關係,作為父親,他甚至沒有權力去幹涉,他為此感到痛苦不堪。

“你為什麽一定要背著我們這麽做,你有必要這樣做嗎?”他諷刺地說。十足她心中立刻充滿了強烈的苦楚。她知道自己現在已經變成自由人了——她已經脫離了他的羈絆。他終於認輸了。

“你說過‘讓她去試試’。”她回答說,語氣幾乎帶有向他道歉的口氣。

他根本沒有聽見她說的話,紋絲不動地坐在繼續那裏讀那封信。

“教育局,泰晤士河上的金斯敦”——然後是用打字機打下的“厄修拉·布萊文小姐,地址科西澤的紫杉農舍”。一切是這樣的完整,不容更改。他現在深切地感覺到,厄修拉——作為那封信的收信人,所取得的新的社會地位和價值。他心裏像熊熊烈火一般在灼燒。

“不行,”他最後終於吐出這幾個字,“你不能去。”厄修拉非常驚愕,她頓時根本找不出一句話來表達她的反抗之意。

“如果以為你可以像這樣開開心心的跑到倫敦的那邊去,那你就完全弄錯了。” “為什麽不能去?”她嚷著,馬上狠下心來,並打定主意此次是非去不可了。

“不為什麽。”他說。

直到布萊文太太下樓來的時候,兩個人都沉默著。

“聽我說,安娜,”他一邊說,一邊把信遞給他太太。布萊文太太接過來,看到了一封用打字機打出的信。她早就猜想到外在世界一定會給他們惹點什麽麻煩的,她正奇怪著,轉動幾下眼珠,仿佛她要讓一種毫無意義的、迷糊盲目的狀態完全占領她那個有知覺的、做母親的位置。就這樣,粗粗看了一遍她很不在意地對那封信大致掃了一遍,盡量不去看清信中說的是什麽。她用她毫無表情的、膚淺的思想略微想了一下信的內容,她那帶有感情的自我現在已經不會起任何作用了。

“是個什麽樣的工作?”她問道。

“她要到泰晤士河上的金斯敦去當一名教師,一年會有五十鎊的工資。” “哦,那很好。” 媽媽說話的神情好像這隻是一件跟一個陌生人有關的、並很令人討厭的事。正是因為這種冷漠無情,她很想讓她趕快離開。布萊文太太隻願意和她最小的孩子一塊生活。她最大的女兒現在在這裏已經有些礙手礙腳了。

“絕對不能讓她到那麽遠的地方去。”父親說。

“他們讓我去哪兒,我就隻能去哪兒,”厄修拉大喊著,“並且我要去的那個地方還真是一個很不錯的地方呢。” “地方是好是壞,你怎麽知道?”她的父親板起臉來十分嚴肅地說。

“如果你父親說你不能去,那麽,不管他們樂意不樂意要你,這都沒用了。”媽媽極其平靜地說。

厄修拉對她是恨得咬牙切齒! “你之前答應說我可以去試試的,”那姑娘依然在抗議道。“現在我已經成功找到了一份工作,我就得一定要去。” “為什麽你不就在伊爾科斯頓找個工作呢?那樣的話你還可以住在家裏不更好。”接著科德倫插嘴問道,她十分討厭家裏的人吵架,也弄不明白厄修拉為什麽如此不高興,一遍可是她仍然感到自己必須跟姐姐站在一邊。

“在伊爾科斯頓找不到任何有價值的工作,”厄修拉大聲嚷道,“我是真心的希望現在馬上就去金斯敦工作。” “你要是早些提出這個問題,也許我也有辦法在伊爾科斯頓給你找個工作的。可是你非要耍你的小聰明,擺起那套高傲的小姐架子,一個人瞞著我們偷偷去做。”她父親說。

“我敢肯定的說,你恨不得馬上離開家,”她母親非常苛刻地說,“我也毫不懷疑,無論你到哪兒去,別人也不會好好地對待你的。你自己的鬼點子太多,這樣對你來說是根本沒有什麽好處的。” 在女兒和媽媽之間居然存在著彼此仇恨的情緒,大家全都苦惱著不說話。厄修拉知道她自己必須打破這個僵局。“你看,他們既然已經給我來信了,所以我一定得去看看。”她說。

“你從哪弄錢作路費呢?”她父親問。

“湯姆舅舅可以給我一些兒錢的。”,她腦袋一轉地回答道。

又是一陣沉默。現在她又勝利了。最終她父親終於抬起頭來了。他的臉上麵無表情,為了作出一個不帶任何情感色彩的聲明,看起來他把自己也抽象化了。

“那好吧,但我不想讓你跑到那麽遠的地方去。”他說,“回頭我找伯特先生談談,就給你在附近找個工作。我絕對不能讓單獨一人跑那麽遠的地方去。” “可是我必須得去金斯敦,”厄修拉說,“他們已經寫信叫我去了。” “沒有你,他們也能辦好自己的學校。”他堅持說。

在一種令人顫抖的沉默當中,她簡直要放聲大哭了。“那好吧,”她放低聲音說,“你們可以暫時不允許我接受這個工作,可是必須得找一個工作。我肯定不能像現在這樣在家裏待下去。” “沒有人讓你老待在家裏。”他忽然大喊著,氣得臉色鐵青。

她沒有再說什麽,況且再說也沒意義了,她已經橫下心來。現在,由於自己的傲慢以及對待家裏其他人的仇恨情緒和冷淡的態度,她忍不住的微笑了。他每次看到她這副模樣的時候,就恨不得把她掐死。她唱著歌,走到客廳裏去了。

“這位丟失貓的米歇大娘,正在窗口叫嚷

,誰能還回她的貓——” 之後的那幾天,厄修拉因為主意已定,心情也變得分外舒暢,嘴裏常常哼著歌,對那些小孩子們也顯得十分親切,但是對她的父母她卻仍是那樣冷漠。他們之間再沒有什麽其他的話可談了。這種愉快的心情延續了四天。但緊接著,這種情緒被打破了。一天傍晚的時候,她對她父親說:“關於給我找份工作的事怎麽樣了?” “我已經跟伯特先生談過了。” “他怎麽說的?” “明天委員會才會開會。結果怎麽樣,他要在星期五才能告訴我。” 她就這樣一直等到了星期五。泰晤士河上的金斯敦一直就隻是一個讓人歡喜的美夢,而對現在這件事,她卻可以明顯意識到它那冷酷的現實性。她知道這個差事肯定會成功的。因為她發現,除了這個冷酷的現實,就沒有其他任何事讓她覺得真正順心過。她很不樂意在伊爾科斯頓當教師,因為她太熟悉伊爾科斯頓這個地方了,她厭倦了它。她渴望自由,所以她一定得到她能夠去的地方去享受她的自由自在。

星期五,她的父親告訴她,布林斯利大街學校正招聘一個老師。要是給她謀這個職位的話,多半能成功,也許馬上就行,也用不著走申請的途徑。她的心馬上就涼了:布林斯利大街的那所學校正好位於貧民區,什麽她對伊爾科斯頓的普通孩子根本就沒有興趣。他們過去就常常對她大喊大嚷,還衝她扔石頭。雖然做了教師之後,她就應該享有屬於自己的權威了,可是這一切都無法事先預料。她甚至感到有些激動:那裏四處林立磚石建築她也不喜歡。那些建築一點都不風趣,甚至非常難看,已經到了令人難以忍受的難看程度,但這也可能會幫她清洗掉她那種浮躁空虛的心情。

她思索著如何使那些醜陋粗俗的孩子喜歡上她。一般老師總是那麽冷淡,那麽嚴厲,師生之間沒有活躍一點的友好關係。她肯定要做到時時處處親切,盡量活躍,她將為孩子們奉獻出自己的所有精力,她將對她的孩子們奉獻出她的全部財富,她一定要讓他們覺得自己十分幸福,最後就讓他們隻喜歡她這一個老師。過聖誕節的時候,她一定要給孩子們挑選最漂亮的聖誕節畫片,她一定要找一個教室把他們全部都邀請過來,參加這個讓他們都十分快樂愉悅的晚會。

學校校長哈比先生,她想,肯定是一個又矮又粗而且俗不可耐的人。她站在他的麵前將顯得那樣高貴和典雅,過不了多久,他便就會對她尊敬無比。她將變成學校裏的一顆金光燦爛的耀眼的太陽,孩子們將會像草原上青青的小草一繁茂地茁壯生長,那裏的教師也會像一些高梗的植物那樣開出少有的色彩豔麗的鮮花。

周一的早上終於來臨了。這時已是九月季末,毛毛細雨像一片帷幕擋在她的周圍,使她感覺自己仿佛獨立生存在另外一個世界裏,她朝著一片未開墾的新土地走去,那舊的土地已經沒在了。擋在新世界前麵的那塊帷幕立刻就會拉開。當她在雨中帶著她那裝午餐的口袋向山下走去的時候,這新環境使她內心竟然頗感不安。

穿過薄薄的一層細雨,她看到了那市鎮——那高起來的黑壓壓的一片。她現在是必須要進入那市鎮裏去了。她心底馬上有了一種寧人討厭的感覺,但同時又因為自己終於如願以償而感到有些激動。但是,她還有些退縮與害怕。她在電車的起點站站著等車。這是道路開始的地方,她的前麵是諾漢丁車站,半個小時前,特利撒就是在那裏坐上車去學校上課的。後麵是她小時候讀書的那個教堂小學,當時她外祖父還活著,時光荏苒,現在她外祖母也已去世兩年了。目前在沼澤農莊,跟她舅父弗雷德生活在一起的是一個讓她感到很陌生的婦女,另外還有一個很小的孩子,科西澤也就在她身後的地方,那裏籬笆上的黑莓現在應該已經熟透了。

當她在那電車的起點站等車的時候,她回想起了她的童年:那個愛開玩笑的外祖父,藍藍的眼睛,留著兩撇細長的胡子,整個身子就像一塊很大的石頭,他是淹死的,還有她外祖母,對於她,厄修拉常常說她最喜歡她了。在那小小的教堂小學,菲利普斯家的男孩子們,他們其中有一個現在已經在救生隊當士兵了,另一個當了礦工。往事使她陷入無限思念之中。

可是她正像這樣陷入夢境的時候,忽然聽見一輛電車嘎嘎響著在前麵遠處拐彎,接著就隆隆地開了過來,她就看見它出現在眼前,緩緩緩緩開過來了。它在車道盡頭拐彎的地方歪了一下,之後就停了下來,顯出很高大的樣子聳立在她麵前。一些暗灰色的影子從遠處的電車上走了下來,售票員繞過電車掉頭處的那根立柱,在一些水潭中走著。她爬上那輛令人極不舒服、到處都是水的電車。車廂裏的地麵、玻璃,到處灰蒙蒙的,她心神不寧地坐了下來,她的新生活現在開始了。

又有一個乘客上來了——這是一個幹雜活的女工,穿著一件褪了一半顏色的濕外衣。厄修拉看著電車老不走動,覺得無法忍受。鈴終於響起來了,電車向前猛衝了一下,然後就小心謹慎地沿著那條濕漉漉的街道向前開去。她就這樣被車帶入新生活。痛苦和不寧在她心中燃燒,好像身體裏有什麽東西正在撕她的心。

那電車老是靠站,時常就會有一些穿外衣的人爬上車,一聲不響並有些臉色發青地坐在她的對麵,用兩腿夾著他們的雨傘。車窗子顯得越來越霧蒙蒙的,外邊什麽也看不見了。她和這些死氣沉沉的、幽靈般的人一塊兒都被關在車廂裏了,甚至到現在她還沒有仔細想過,她隻不過是他們中普普通通的一員。售票員走過來賣票,他剪票的鉗子每響一下,都似乎使她感到被一陣可怕的十分痛苦的壓迫。可是,她的車票肯定和別人的車票不同。他們都是去上班的,其實她也是去工作的,她的票和他們的也完全一樣。她現在就坐在車上的一個地方,十分希望能和他們合為一體。她心中總是有一種懼怕的感覺,她感到有一種不可言傳的可怕東西正在緊緊抓著她的心。

在浴場街,她得下車再換別的車了。她朝不遠的山上望去,那裏似乎就是通向自由的道路。她記得有很多個美麗的星期六下午,她步行爬上那個山坡,那時候的她會是多麽的自由獨立和無憂無慮啊! 她乘坐的電車輕鬆痛快地向山下滑去。每前進一米都使她有新的害怕感,這感覺層層加深。電車停住了,她趕忙地爬上車去。在那輛車向前開去的時候,她總是不停地轉過頭向外邊看,那條街她不是很熟悉。最後,忐忑不安促使她戰栗著起身。售票員很幹脆地搖了幾下鈴。

她沿著一條狹隘的、並且又髒又濕的街道走去,街上一個人都沒有。那所學校低低矮矮的,仿佛蹲在一圈木欄杆之中,中間還有一塊鋪了柏油的大院子,這一切在雨裏顯得似乎又黑又亮,那建築從外邊看上去肮髒得很可怕,一些幹枯凋零的花草像鬼影子一樣正朝著窗戶裏麵窺視著什麽。

她進入了門廊上的拱門。那整個地方給人一種威脅和壓迫之感,那建築樣子和模式完完全全模仿教堂,目的是為了給世人顯示出一種世俗的威嚴姿態,以便加強自身的統治。她聽到劈劈啪啪聲音。這安寧極了,也沒有什麽人,好像是一座巨大的空曠無人的監獄,正等待著囚犯們拖著沉重的腳步回來。

厄修拉向前走到一個教員休息室的門前,它似乎隱藏在陰暗角落裏很難見著。她小心地敲了敲門。“進來!”好像是從一座監獄的某個牢房裏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她走進了一間似乎從來沒有見過陽光的小房間。一盞沒有燈罩的煤氣燈正在那裏光禿禿地焚燒著,桌邊有一個很瘦的男人,他隻穿著一件襯衣,正在拿著紙擦一個果醬碟。他抬起他那張瘦瘦的尖臉看了看厄修拉,說了聲“早上好”,然後就把臉扭向一邊,又把擦果醬碟的紙拿開,斜著眼睛瞅瞅碟子上貼印的紫紅色字跡,之後才把那揉皺的紙扔到旁邊的紙堆裏去了。

厄修拉看著他,覺得很有趣,在這陰暗狹窄的房間裏,在這昏暗陰沉的煤氣燈下,所有的一切看起來似乎是在做夢。

“今天早晨,這天氣糟糕透了。”她說。

“是的,”他說。可是在這個地方,清早也好,天氣也好,似乎根本都是不存在的,這地方已超越於世界時空之外。他的聲音好像也隻是一個回聲,用一種輕描淡寫心不在焉的語氣講著話。厄修拉這時不知該說什麽才好,於是她脫下了雨衣。

“我是不是來得太早了?”她悄聲問道。

那人先看了看桌子上的一隻小鍾,又看了看她。似乎他的眼睛似乎尖得和針尖麥芒一樣。“現在是二十五分,”他說,“你是第二個到的,我是頭一個。” 厄修拉謹慎地坐在一把椅子的邊緣上,看著他紅紅的、幹枯的手在一張白紙的表麵上移動著,又停了一會兒,抹拭一下那個紙角,了認真地看一眼,然後他的手又繼續緩緩往下移動。在他附近的桌子上有好大一堆卷曲著的、滿是字的白紙放在上麵。

“你得批改那麽多本學生的作業嗎?”厄修拉問道。

那個人這時又抬起頭看了她一眼。他大約三十二三歲的樣子,人非常瘦,臉色發青,尖尖窄窄的臉上長著一個高高的鼻子。他的眼睛是藍色的,像刀劍一般閃著光芒。厄修拉反而覺得他很帥。

“六十三份。”他沒什麽語調的回答說。

“那麽多!”她和氣地說。接著她想起,她說話時應當更小聲些。

“可這六十三份並不都是你自己班上的吧,是嗎?”她補充說。

“為什麽不是呢?”他回答說,顯得頗有點生氣。

他對她有些滿不在乎,毫不客氣,說話又是那麽幹脆直爽,這使厄修拉竟稍微感到有些害怕了。這種情況她還從來沒有經曆過接觸過。在這以前,沒有人會像這樣對她,仿佛她這個人完全無足重輕,她好像是在對一架機器說話一樣的。

“這實在是太多了。”她表示出同情的語氣地說。

“你的班上可能也會有這麽多人。”他說。

她從他嘴裏聽到的也就隻是這麽多了。她有點失落地坐在那間小屋裏,也說不出心裏是個怎麽樣的滋味。然而她卻覺得他很好,並且很喜歡他。他看起來似乎正十分煩惱,她感到他渾身上下似乎都是刺人的鋒芒和木刺,這讓她覺得他既可愛又可怕。其實,非常冷淡的態度是違反他的天性的。

這時門開了,一個看起來二十七八歲的婦女走了進來,身材矮小、長得很平常。“哦,厄修拉,”那個新進來的人大叫著說。“你來得可真早。說真的,來這麽早我敢肯定你一定不會老是像今天這樣子。那是威廉遜先生的衣鉤,這個是你的——五班的老師總用這個衣鉤,你不把帽子脫下來嗎?” 維奧萊特·哈比小姐把厄修拉的雨衣從她之前掛的那個衣鉤上摘下來,並把它放到那排衣鉤中靠後的一個衣鉤上去了。她剛拔下她帽上的幾個飾針,把它們都塞進自己的外套裏了。然後她一邊用手攏著她那卷曲的深棕色頭發,一邊向著厄修拉轉過身來。

“今天這個早上可真夠糟糕的,”她大叫著說,“糟糕至極!如果說這世界上還有什麽是我最討厭的,那就是在星期一清晨下雨,一大群孩子全身上下全都滴答著水,亂七八糟地就全都跑了進來,你幾乎拿他們沒有辦法——” 她又從一個報紙的包裏拿出一條圍裙來,用兩手把它係在自己的腰上。“你有沒有帶一條圍裙過來?”她聲音急促地盯著厄修拉說,“你得有一條才行,你不曉得,到了下午四點半,粉筆末,墨水,孩子們的髒腳印等等,你還不清楚會變成一個什麽糟糕樣子呢,好了,我可以讓一個男孩回家找我媽媽拿一條過來。” “哦,沒有關係。”厄修拉說。

“哦,太有關係了——我派一個孩子回去拿很方便的。”哈比小姐斥責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