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中午他又過來了,他們一起去教堂那兒閑**。父親對他愈加有點兒氣惱,她的母親對她也愈加感到氣惱了。但是一般做家長的在行動上時常是盡量忍耐的。厄修拉與克裏斯本斯基一同跑到教堂裏藏起來。午後,教堂裏比外麵陽光下的庭院裏要陰暗得多,但是屋裏從石砌的牆壁上反透過來的光卻顯得很柔美。朱紅碧綠的玻璃構成了這秘密石屋中的莊嚴宏偉的帷幕。

“這是個如此理想的約會場所,”他朝四麵張望壓低嗓子說。

她也朝這間她非常熟悉的房子周圍望了一眼。這兒陰鬱、寧靜的氛圍令她心中有點兒發涼。但是她的雙眼一點兒也不畏懼地泛著光輝。在這兒,就在這兒,她一定要充分展現出她的無所畏懼的令人眩目標女性的自我,就在這兒。在這兒,在這比光明更加充滿熱情的陰沉氛圍中,她將如同一團火焰般的顯示她的女性的花朵。

他們各自分開站了一會兒,後來,因為捺不住相互接觸的渴望,又故意走到一塊。她用兩隻胳膊抱住他,死命將自己的身子倚在他身上,用她的雙手撫摸著他的肩膀、他的背脊,好像感到自己的觸覺已穿過了他的身子,完全清楚地感受到了他緊張的身體的裏外,一切是如此的精致、如此的堅實,又是如此美好無比地在她的掌控之下。她將她的嘴朝他探過去,痛飲親吻的幸福感,一次比一次更加熱切地接著吻。這一切就是美麗極了,講不出的美妙。她感到好像她的整個身體都已經被他的親吻所充滿,好像從他的親吻中飲進了甘甜的陽光一般,她的內心深處也完全透亮了。那陽光好像在她的心房下跳動著,這幸福的滋味根本就是說不出來的美好。

她朝後退了兩步,盯著他,全身閃爍著光澤,顯得如此美麗,如此光彩炫目,猶如一朵太陽光照射的雲彩,心滿意足。這對他來講卻很痛苦。她朝他大笑著,因為她自己心中充滿了幸福,她並沒看到他的痛苦,她始終也並沒猜疑,他會不和她完全一樣。她就這樣猶如天使一般光芒四射地與他一起走出了教堂,好像她的腳是趴伏在花朵上的柔和的亮光。他走在她身邊,得不到滿足的身子令他緊縮著自己的靈魂。她難道那麽容易就取得勝利了嗎?對他來講,現在絲毫也沒有幸福感,隻有痛苦與心情混亂的憤怒感。

此時正值盛夏。幹草收割的季節已經快過去了。到周末這工作便將全部結束。而克裏斯本斯基到周末也就走了,到了那天,他肯定得離開這裏。既然已決定要走,他變得對她很溫柔,多情,他溫柔地親吻著她。那溫柔、甜蜜、富有氣惱的親昵令他們都為之陶醉了。

在他待在那兒的最後一個周五的夜晚,他等待著她從學校裏走出來,之後便帶她一起去鎮上喝茶。而後他開了一輛小汽車送她回家。

坐在汽車裏,她感到比任何時候都更加激動了,他為他這最後一舉也感到非常自豪。他見到厄修拉在這充滿浪漫情調的氛圍中已像一團火燃燒起來了。她有如一頭小馬一般懷揣著狂野的愉快心情不停地噴著鼻子。

車子在拐角處歪了一下,厄修拉忍不住倒在克裏斯本斯基的身邊。這碰觸更挑動了她對他的熱情。一陣無法克製的強烈的衝動令她拉住他的一隻手,使勁兒握在自己手裏。他們彼此將手捏得如此緊,好似兩個孩子一般。

微風吹在厄修拉的臉上,車輪卷起了陣陣四處亂飛的泥漿,田間是一片青綠。到處點綴著一堆一堆新收割的青草,閃爍著銀灰色光輝的天空之下,是一灌灌的樹叢。

一種新的令人厭煩的意識令她更加緊地握住了他的手。他們已很長時間沒有對話,卻僅是悲傷地緊握著雙手,彼此將閃著光輝的臉扭向一邊兒。

每過一陣兒,那車子總是搖擺著令她一下子躺在他身邊。他們一直就等待著這種令他們倆相互貼近的時刻來臨,而他們表麵上卻沉默不語地看著窗外。她望著外邊她所熟悉的田野在眼前飛過。但是此時,這已經不是她所熟知的田野了,這是一片童話海洋。在那芳草蔓延的小山上豎立著的是毒芹石。在這潮濕的盛夏傍晚,在這童話般的世界中,它看上去是如此離奇、如此遙遠,遠處幾隻烏鴉忽然從樹叢中飛出來。

為什麽她和克裏斯本斯基不可以下車去呢,走到那從未有人來過的為魔法所著迷的世界中去?假如那樣,他們就將會變成為魔法所癡迷的人,他們就可以拋開自己笨拙的舊自我。為什麽她不可以到那兒去,到那銀灰色的多變的天空下,到群鴉來往如梭的小山坡上去遊玩一番!為什麽他們不可以到那潮潤的草堆中去逛一逛,嗅一嗅黃昏的氣息,到那冷冬在淒清的晚風中散發著芳香的樹林中去閑逛一回。在那兒,你隻要輕輕碰一下樹枝就會有陣清冷的露滴落在你臉上。

但是她卻與他緊挨著坐在車裏,疾風吹過她揚起的熱切的臉,將她的頭發吹向腦後。他扭過頭來望著她,望著她那如同雕刻而成的光輝的臉,她那被風吹向後背的頭發和她的高高揚起的尖鼻子。麵對著她這樣一個如此靈敏清爽的處女,對於他來講,完全是一種痛苦。他真是想將自己處死,而後將他討厭的屍體扔在她腳下。一種急於想扭身離開的想法令他感到非常難受。

她突然望了他一眼。他好像正對著她趴伏著,準備朝前跳,又好像來回躲她,害怕被人打擾。但是看見她閃光的眼睛與發亮的臉,他的表情突然間馬上改變了,他又朝她發出了那種一點兒也沒顧忌的大笑。她在歡樂中使勁兒握著他的手。他的情緒逐漸安定下來了。她猛地一垂頭,在他的手上親吻了一下,她垂下頭去,懷著無限的尊敬,用嘴吻著他的雙手。他的血液立馬沸騰起來。但是依然顯得非常鎮靜,一動不動。她仰起頭來,現在他們正搖擺著向科西澤前進。克裏斯本斯基立馬要離開她了,但是他們好像處於魔法的世界中,她的杯子中正斟滿了歡樂的美酒,她的雙眼微微發光。

他敲了敲玻璃,對那位開車的人說了幾句話。汽車在紫杉樹下停下來了,她朝他探過手去,猶如一個女學生一般天真而簡單地說了句再見。當她站在那兒看著他走開時,她的臉顯得如此光彩奪目。對於這時他將坐車離開的事她毫不在乎,無限的歡欣已完全填滿了她的心。她並沒見他離開,因為她的心中充滿了光明,那就是他本人。她的內心完全為他令人震驚的光明所點亮,又怎麽會懷念他呢?

回到寢室後,她在一種嚴肅恢弘的痛苦中不停舞著自己的胳膊。哦,這是她已改變形象的自我,她已不再是原來的她了。她要將自己投進那隱藏著的光明中去。那種光明就在那兒,它就在那兒。隻要她能走過去就可以了。但是,哪天她曉得他已走了。她光明的思想已消失了一部分——但是一直沒有完全逃避出她的記憶。那一切都非常真實。但是那一切此時都已過去,隻留下一點兒淡淡的遺憾。一種更加深深的懷念填滿了她的心,構成一種新的保留。

她盡量逃避新的接觸和問題。她驕傲,但是也非常孩子氣、敏感。哦,誰也別想再接觸她!

一個人到處亂跑,使她倍感幸福。從那些小胡同裏跑過,什麽也看不見,可又依然與它們在一起。一個人能如此孤獨與自己的全部財富同在,真是一種難以言表的幸福。

假期來了,她沒多少事情可做。大部分時間獨自到處亂跑,有時,在花園裏鬆鼠出沒的地方坐一會兒,有時,也在長滿小樹叢的小山上小憩一會兒,那兒小鳥依人——常常落在距離她非常近的地方——如此的近。或是碰上陰天下雨天,她就跑到沼澤農莊去,拿著一本書藏在一堆幹草的閣樓上閱讀。

她總是夢到他,有時夢境很明快,就是在夢到最為快樂時,那夢境就變得迷茫不清楚了。隻有他才能夠決定她夢境裏的熱情色調,他就是她的夢境中跳動的紅色血液。

當她不很愉快,感到不是很舒適的時候,她總是想著他的表情,他的穿著與他給她的那些帶軍團標記的紐扣。或者,她就嚐試想象著他在軍營裏的生活。或是幻想當她出現在他麵前時,她又會是一個什麽樣子。

他的生日在八月,她花了不少時間為他做了個蛋糕。她感到在他過生日時如果不為他送點兒禮物,那就顯得太失禮了。

他們倆之間的通信非常簡單,絕大部分隻不過彼此之間寄幾張明信片,而且也不非常頻繁。但這次要送生日蛋糕,她必須要寫一封信。

親愛的安東:今天你過生日,陽光普照大地。我親手為你做了一塊蛋糕,祝願你萬事如意。如果味道不佳,就不要吃了,媽媽期望你在方便的時候來探望我們。

你的好朋友---厄修拉·布萊文給他寄信,甚至也是件非常苦惱的事。因為不論怎樣,紙上的字仿佛與她沒有一點兒聯係。

晴朗的天氣一直持續下去,收割機從早到晚都在發出低沉的“達達聲”在田間來回作業。不久她收到了克裏斯本斯基的回信,說他現在他現在正出公差,在索爾茲伯裏平原的鄉鎮工作。他已經是一支野戰軍部隊的少尉了。他可以馬上有幾天假期,並且已經決定到沼澤農莊來參加弗雷德的婚禮。

弗雷德·布萊文計劃在玉米收割季節過去後,準備與伊爾科斯頓的一位小學校長結婚。

玉米收割結束的時候,正好趕上了青綠與金黃的秋天。在厄修拉看來,這實在就是世界已開始展開了它最為柔和、最為純潔的花朵,菊苣花與番紅花的時節。天空湛藍並且寧靜,竹籬邊黃色的樹葉仿佛是自由遊**的花朵,搖搖晃晃在行人腳下,發出一種直透入她的心靈的芳香,簡直是一首令人無法承受的充滿**的樂曲。秋天的氣息,就像盛夏的瘋狂一般。她仿佛一個受驚的山妖,從一朵小小的野**邊躲開,那晶瑩的黃色的小**散發出濃鬱的氣味,令她如醉如癡,她的雙腳忍不住戰栗了。接著,她又看到了她的舅舅,他好像是圖畫中的酒神一般顯得如此玩世不恭。他想要舉行一次非常熱鬧的婚禮,大擺一次酒宴,不但可以作為慶豐收的晚餐,也能夠作為婚禮的筵席。他們計劃在家門口搭建起一個帳篷,雇來表演跳舞的樂隊,在戶外舉辦如此次盛大的宴會。

弗雷德對此事有點兒猶豫不決,但是湯姆堅持要這麽辦。另外還有那個聰明且美麗的新娘子洛娜,她也同樣要求舉行一次盛大的宴會,這樣才適合她有教養的胃口。她曾在索爾茲伯裏上過教師訓練班,學會很多民歌,還會跳莫利斯舞。因此,在湯姆·布萊文的指點下,準備工作早就已經開始了。家門口的帳篷已被搭起來,兩堆巨大的篝火也已經點燃了。樂隊已雇下了,酒席也已在準備中。

克裏斯本斯基是肯定會來的,他預計在這一切之前到來。厄修拉穿了一件用柔軟的縐紗做成的乳白色的衣服,戴著一個白色的帽子,她喜愛穿白色的衣服。配上她黑色的頭發與黃色的皮膚,看起來很像南部的姑娘,或是更像熱帶女孩,猶如一個黑白混血兒。她渾身沒有任何鮮豔的東西。

那早,她正好準備去參加婚禮的時候,心裏忍不住有點兒發怵。克裏斯本斯基要到那天下午才能到達。婚禮初定在下午兩點鍾舉行。正當迎親的隊伍走到家的時候,克裏斯本斯基正好立在沼澤農莊的會客廳裏。他從窗戶看見湯姆·布萊文穿著一件很時髦的上衣,白色的褲子與鞋罩,用胳膊挾著厄修拉大笑著從花園中的小道走過來。湯姆將會是婚禮上的男儐相,湯姆·布萊文臉色猶如女人一般姣好,黑色的雙眼,黑黑的剪得非常短的胡須。看上去真是一表人才。可是即便他如此英俊,你從他身上總會感受到粗俗與**的氣息,他那樣子非常怪異猶如野獸一般的鼻孔使勁大張著,他那勻稱的光腦袋看上去令人有種不祥的感受,他的額頭前部全部光了,令人對那圓圓的腦袋一覽無遺。

克裏斯本斯基首先看到的倒是那位男人並不是那位女人。她是如此光彩奪目,依然帶著她每次與她的舅舅在一起時一定會表現出來的新鮮的,無法言明的,心不在焉的活潑神情。但是她一碰見克裏斯本斯基,那一切就都消失了。現在她所看到的僅是那個有如命運一般無法猜測的、那個修長的,一直不變的年青人在那裏等待著她。她仿佛已經無法再握住他。他那滿不在乎但又顯得非常粗鄙的神情令他看上去不僅充滿了男人氣派而且又有些洋氣。但是他的臉仍然是如此平和、溫柔與無法理解。她與他握了握手,她的聲音就像剛被黎明驚醒的小鳥一般。

“舉行如此次盛大的婚禮晚宴,”她大聲地說,“不是很有意思嗎?”

在她那深黑色的頭發上,能夠看見幾點彩色的紙屑。這時他又感受到心裏一陣兒慌亂,好像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並且變得模糊不明所以了。但是他卻想使自己很堅強,具有男人氣概,更加強壯一些。這時他走過來陪著她。

屋裏擺著一些簡單的茶點,客人們在周圍隨便活動著。正式的晚宴要到晚上才能開始。厄修拉與克裏斯本斯基一起出去,穿過稻場走到田間,一起走上了運河邊的堤壩。他們一起走過了高大的新的玉米堆,那裏呈現出一派金黃的顏色。一群白鵝對他們大聲叫喊著表示反抗。厄修拉感受到自己猶如一團白色的絨毛一般矯健。克裏斯本斯基精神恍惚地隨在她身後,他已經拋掉了他舊有的形式。此時,另一個灰色的模糊的自我猶如一個蓓蕾一般展開了自己的花瓣。他們小聲地說著話,當然是談情說愛。

運河中深藍色的水流在充滿秋色的兩岸之間輕輕地朝前流動,流向一座青綠色的小山。運河的左邊是充滿繁忙景象的黑色礦坑、鐵路,和小山上逐漸發展起來的城鎮,在它們全部之上的還有一座教堂。教堂鍾樓上的白色圓頂鍾在落日的餘暉中清晰可辨。

厄修拉覺得那條路,穿過陰暗、誘人的混雜城鎮,就是通向倫敦的大道了。在運河的另一側是一墨綠的沼澤地,還有沿河曲折成行的白榿木。再往下去,就是一片無垠的剛被收獲過的莊稼地。那兒,黃昏的餘暉是如此的柔和,一隻紅嘴鷗好像在無限淒涼中揮動著自己的翅膀。

厄修拉與安東·克裏斯本斯基沿著運河邊的堤埂前進著。竹籬上的草莓在片片綠葉之上已呈現出了鮮紅的顏色。黃昏的日光、孤獨的紅嘴鷗的盤旋,輕微的鳥聲好像正在與煤坑那邊傳來的嘈雜聲,還有對麵城鎮上陰暗的煙霧彌漫的緊張生活遙相呼應。他們順著那綠色的水道前進著,水底倒映出一片藍天。

厄修拉心裏想,現在他看來是如此英俊,還有他的手與臉。因為太陽暴曬,泛起了那一片紅色。他在對她說著,他如何學會了釘馬掌,與如何挑選適合屠宰的牛羊。

“你樂意當兵嗎?”她詢問道。

“我還談不上是真正的軍人。”他回答說。

“但是你所做的事情都是為了戰爭。”她說。

“那的確是的。”

“你喜愛上戰場打仗嗎?”

“我?啊,那肯定會令人感到很興奮不已。現在如果真打起仗來,我一定會去參加的。” 她忽然有種怪異的心煩意亂的感受,一種強有力的脫離現實的感受。“為什麽你想要打仗呢?”

“我總需做些什麽,那將會是一種實在的生活。現在這種生活就像是孩子一般的遊戲。”

“如果你上戰場去,打算幹什麽呢?”

“我將如同一個黑鬼一樣死命去幫著修築鐵路與橋梁。”

“但是你所修築的鐵路與橋梁在部隊使用過之後,他們又將會全被拆掉。那不也一樣是小孩子的遊戲嗎?”

“除非你把戰爭看成遊戲。”

“那它又將會是什麽呢?”

“打仗也許可以說是我們現在的一件最莊嚴的事了。”

突然她有一種與他很疏遠的感受。“為什麽說打仗比任何事情都重大呢?”她問道。

“在戰場上要麽你殺死別人,不然的話就被別人殺死——這種殺人的遊戲,我以為是夠嚴肅的了。”

“但是你如果死掉,一切事情都和你無關了。”她又說。

他沉默了好一會。

“可是,戰爭的結局是很重要的,”他說,“比如能否解決馬迪的問題這可是件大事。” “那與你與我都沒有多大聯係,我們用不著去管喀土穆的前途怎麽樣。” “你想要有居住的地方,那總得需有人幫你騰出地方來吧。” “但是我並不想到撒哈拉沙漠上去生活,你想去嗎?”她略帶著敵意地回答說。

“我不想——但是我們應當得支持那些想去的人。” “我們為什麽非要去支持他們呢?” “如果我們不去支持,那我們將把我們的民族置於何處呢?” “但我們並不能代表整個民族,還有許多的人,讓他們去代表整個民族好了。” “但是他們也可以說他們也不想代表。” “那好吧,如果大家都如此說,那就不存在民族問題了。但我將依然還是我自己。”她大言不慚地堅定地說。

“但是假如民族不存在了,你也就不也許是現在的你了。” “為什麽不也許呢?” “因為你將會變成一個人,一個敵人的俘虜。” “為什麽是俘虜?” “他們將會過來搶走你的全部。” “那好吧,他們就算來了,也不也許奪走許多東西。他們拿走的東西我都不在意。我寧願要個將我搶走的土匪,也不想要個給我金錢能夠買到一切東西的百萬富翁。” “那是因為你是個浪漫主義者。”

“是的,我是。我甘願滿腦子浪漫主義。我非常討厭那些老留在一個地方,老留在家裏的人。一切是如此僵化與愚蠢,我痛恨士兵,他們都是如此僵硬,就和木頭一般。說實話,你們究竟是為了什麽而打仗呢?” “我是為我的民族而打仗。” “無論怎麽說,你並不代表整個民族。你將做些什麽呢?” “我屬於民族,我需要對這個民族盡我應該盡的義務。” “但是在它不需要你為它做出什麽特殊貢獻的時候,在沒有戰爭的時候,你將做些什麽呢?” 這些話令他感到有點兒心煩。“別人做什麽我也會做什麽。” “你又說些什麽?” “沒什麽,我肯定隨時做好準備,在最需要我的時候竭盡全力。”他在回答的時候明顯很不愉快。

她回答說“你使我覺得,你自己好像什麽人也不是,現在你在這兒好像不能算是一個人。說實話,你自己不也是個人嗎?你讓我覺著仿佛什麽也不是。” 他們向前走著,最後來到水閘上的一個碼頭。那兒有條空載的泊船,船頂漆著紅色與黃色的油漆,長長的船身刷成一片漆黑,停靠在那兒。有一位滿身油泥的又高又瘦的男人坐在駕駛台門外一個木箱子上,抽著煙,一邊哄睡著一個用醬色的頭巾包著的小孩,一邊眺望著河上的落日。一個婦女急匆匆走出過來,把一隻水桶擱在運河的流水中,提起一桶水並且急匆匆進去了。他們還聽到其他孩子的說話的聲音。從艙房的煙囪裏飄升起一縷淡淡的青煙,空氣裏有一股燒菜的氣味。厄修拉仿佛一隻停住了的白色飛蛾站在那兒,四處眺望著。克裏斯本斯基也默默地陪著她。突然那個男人仰起頭來。

“晚上好,”他大聲叫著,既顯得有點兒沒有禮貌,又仿佛對這兩位來客表現十分感興趣,他髒汙的臉上有一對藍色的雙眼,很高傲地望著他們。

“晚上好,”厄修拉十分高興地說,“現在這景色不是太美了嗎?” “對啊,”那個男人回應,“實在太美了。” 他那紅色的嘴唇上是一溜粗糙的棕色的胡須。他笑的時候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齒。

“哦,但是——”厄修拉大笑著,猶豫地說,“是非常美,但是你說話的口氣怎麽顯得好像它不怎麽美呢?” “對於一個哄著孩子的人來說不美,其實我根本看不出美在什麽地方。” “我能到您的駁船裏看看嗎?”厄修拉問道。

“沒有人會攔阻你,如果想看去,你就上去看吧。” 這駁船正停在岸邊,靠在碼頭上,它名叫安納貝爾,船的老板是拉夫巴勒的魯思。那個人睜著銳利的雙議案,密切地注視著厄修拉的舉動。他的頭發好像亂麻,披在滿是油泥的前額上。兩個穿得十分髒的孩子聽到外麵有人講話,伸出腦袋來。

厄修拉望著那無比巨大的閘門。現在閘門已經全部關上,細小的水流從門縫裏溢出來,緩緩往下滴。在這兒,清澈的河水已漫到閘門的頂頭上來了。她大膽地走了過去,走向對岸的碼頭上。從堤岸上俯下腰,她向艙房裏看著,可看到裏麵旺盛的爐火,陰森中還有一個女人的身影。她很想下去看一看。

“那會將你的衣服弄髒的。”那個男人勸告說。

“我會留意的,”她回答說,“我能下去嗎?” “哦,你想下去就下去吧。” 她抱起裙子,先探下一隻腳,而後就大笑著走了下去。馬上在她的身旁飛起了一片煤灰。

那個婦人走到門口來。她身體稍稍有點兒胖,棕色的頭發,看上去非常年輕,臉上長著一個奇怪鼻子,向上翻著。“哦,你會把衣服都弄髒的,”她大聲叫著,有點兒害怕,但又止不住大笑起來。

“我實在想下去看一看。住在駁船上肯定非常可愛吧?”厄修拉詢問道。

“我也不是經常是住在船上,”那個婦人十分開心地說。

“在拉夫巴勒,她還有一套很漂亮的帶會客廳房子呢。”她的老公很驕傲地說。

厄修拉看一看艙房裏麵,那裏爐火上好放著鍋,桌上擺著幾個盤子。艙房裏麵非常熱,一會兒她就跑出來了。那個男人正在與那個小孩說話,這個小孩藍眼睛,細白水嫩的皮膚,淡紅的頭發。

“它是男孩還是女孩?”她問。

“是女孩——你是女孩嗎,嗯?”他對著那個小孩說著,搖了搖頭。孩子揚起了的小臉,做了一個很滑稽的表情。

“噢!”厄修拉叫道,“太可愛了!” “以後,有她笑的時候呢。”孩子的爸爸說。

“她叫什麽名字?”厄修拉接著問道。

“她還沒名字呢,她太小了,”那個男人說,“是吧,你這個啥也不是的小不點兒?”他對著那個小孩叫喊著。那小孩大笑眯眯的。

“不是,我們每天都很忙,還沒時間去給她登記。”艙房裏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她就是在這船上生下來的。” “但是你們清楚想叫她什麽吧。”厄修拉詢問道。

“想叫她格萊迪斯·艾米利。”孩子的母親說。

“我們還沒有想著叫她那個名字呢。”孩子的父親說。

“聽他說呢,你想叫她什麽呢?”母親生氣地大喊著。

“她的名字要與她出生的這條船一模一樣,叫安納貝爾。” “那可不行。”母親十分氣惱地抗議。

看著那個婦女生氣的模樣。厄修拉差不多可以肯定那個男人是根本不會退步的。果然,父親冷笑著說:“那好吧,等著看吧。” “這兩個名字都非常好。”她說,“那就叫她格萊迪斯·安納貝爾·艾米利吧。” “不成,太囉嗦了。”他回答說。

“你看!”那母親叫喊著說,“他就是這麽不講道理!” “她如此美麗卻連一個名字都沒有。”厄修拉朝著那娃娃絮絮叨叨著。

“讓我來抱一抱她。”她繼續說。

他將那個滿身奶香味的小孩遞給她抱著。那孩子有著一雙大且圓的明亮的眼睛,笑起來是那麽可愛,厄修拉非常喜歡她。她逗著她,對她不停地絮絮叨叨著。

“你叫什麽名字?”那男人忽然問她。

“我叫厄修拉——厄修拉·布萊文,”她說。

“厄修拉!”他大吃一驚地叫了一聲。

“使徒裏有位聖厄修拉--這是一個很古老的名字。”她趕忙解釋說。

“哦,老婆!”他叫著,但是沒人應答。

“潘姆!”他叫著,“你沒聽見我叫你嗎?” “什麽?”那個女人有點兒厭煩地應答。

“‘厄修拉’這個名字你覺得怎麽樣?”他微笑著問道。

“什麽?”那女人回答說,仿佛又準備進行一次爭議。

“厄修拉——這是那個女孩的名字。”他非常溫和地說。

那個婦女上下打量著那位年輕姑娘,顯然,她的苗條、秀麗的身材,高貴的神情,她摟著那孩子時溫和的舉止都令她很高興。

“你的名字怎麽寫呢?”那媽媽詢問道,她因為非常激動,顯得很是尷尬。厄修拉拚出了她的名字。那男人看著那位女人。母親的臉上顯現了一片紅雲,好像有點兒不好意思。

“這當然不是一個一般的名字!”她對這個新的名字感到十分高興,忍不住大叫著說。

“那你答應用這個名字嗎?”他問道。

“我寧願要這個名字,也不想要叫安納貝爾,”她很肯定地說。

“我也寧願要這個名字,也不想要叫格萊迪斯·艾米利。”他應答說。

大家沉默了不一會兒,厄修拉仰起頭來。“你們真的想給這孩子取名厄修拉嗎?”她詢問道。

“厄修拉·魯思,”那個男人非常得意地大笑著說,好像是白撿到什麽好東西似的。

現在輪到厄修拉感到有點兒不好意思了。“很高興她和我一個名字。”她說。“我必須要給她點什麽禮物,但我身上什麽也沒帶。” 她穿著一套白色的衣服心神不寧地站在那條船上。那位坐在她身旁的又高又瘦男人仔細地看著她,好像她是個奇怪的人,仿佛她照亮了他的臉。他非常大膽地望著她並微笑著,心裏充滿說不出的稱讚。

“我能把我的項鏈送給她嗎?”她說。

這是一條十分精致的黃金項鏈,上麵穿有很多紫晶、黃玉、珍珠與水晶,這項鏈原本是湯姆舅舅送給她的。她曾經很喜歡這條項鏈。她從脖子上將它摘了下來,憐愛的看著它。

“這項鏈價值好多錢吧?”那男人詢問她。

“我想不會太賤。”她回答說。

“這些寶石與珍珠全都是真的,最少也要值三四鎊,”站在碼頭邊上的克裏斯本斯基說。厄修拉看得出他很不讚成她這麽做。

“我想得把它送給您的孩子當做禮物可以嗎?”她對那位駕駁船的說。

他臉漲紅了,扭頭朝遠處黃昏中的野景看去。

“這個,”他說,“這可叫我怎麽辦呢。” “你父親和母親不會責罵你嗎?”那個婦女站在門口大聲問道。

“這是我的,”厄修拉說,拿起那一小串金光點點的寶石在那個小孩眼前搖擺著。那小孩張開她的一隻小手,但是她抓不著那項鏈。厄修拉將那串珠寶硬放在她的小手裏。孩子拿著那閃亮的項鏈的一頭兒晃著。厄修拉將她的項鏈送出了,她感到有點兒舍不得。但是她並不想再將它要回來。

那個孩子握著珠寶在手裏搖擺了一陣兒,接著把它堆成一團,掉落在滿是煤灰的船板上了。那個男人小心地摸索著要將它拿起。厄修拉看到他的粗糙的笨拙的手,他手背上的皮膚顯得非常通紅,纖細的汗毛閃閃發亮。這是一隻清瘦、有勁、能幹的手,厄修拉覺得它十分可愛。他小心謹慎地拾起那根項鏈,將它放在手心裏,吹掉上麵的灰塵,專心致誌地看著它。項鏈放在他如此粗糙發黑的手心裏顯得更加小了,他向她伸出手去。

“留著它吧。”他說。

厄修拉、堅決反對。“不,”她說,“它已歸屬小厄修拉了。” 她朝那孩子走過去,將項鏈戴在她溫暖、柔軟的脖子上。

一時間大家仿佛都不知該怎麽是好,接著他父親朝小孩垂下頭去:“怎麽說好呢?”他說,“你會說‘謝謝你’嗎,厄修拉?” “現在她的名字就叫厄修拉了,”那母親說,她立在門口微笑著,表示十分感謝。於是她也走來看看戴在孩子脖子上的項鏈。

“她就叫厄修拉,是嗎?”厄修拉·布萊文說。

她爸爸抬頭望著她。他的心靈已經不自主地愛上了她-但是他的心靈是不自在的,一直不自在的。

她要離開了。他拿來一把小梯子讓她好爬到碼頭上去。她親吻著那個小孩,而後就扭身走了。母親一直不停地在說感謝的話,那位男人卻非常沉默地站在梯子旁。

厄修拉走到克裏斯本斯基的身旁,兩個青年的身影在一片泛著光的黃色的水流上走過了那一道閘門。那駁船的船夫看著他們朝遠處走去。

“我很喜歡他們,”她說,“他是如此文雅,啊,如此文靜!那個小孩真是太可愛了!” “他十分文雅嗎?”克裏斯本斯基說,“我非常肯定那人原本是她家的傭人。” 厄修拉止不住向後一縮身體。“但是我非常喜歡他那種粗野的神情——這裏麵埋藏著真正的文雅。” 她朝前走去,很高興今天碰到了這個長著亂胡須的滿身油泥的高瘦的男人,令她有種溫暖的非常輕鬆的感覺讓她感覺到自己的生命變得更加有趣。但是,克裏斯本斯基在她身旁卻隻是創造一種死寂與淒涼的氛圍,仿佛整個世界已是一片灰燼。

他們在回家的路上幾乎沒有說話。他心裏十分嫉妒對那位有三個孩子的瘦高的男人,他妒忌他的不講客套的直爽性格,妒忌他通過厄修拉所表現出的對女人的崇敬。這是種身心一致的崇拜,一位男人的身心向往著與崇拜著一位姑娘的身體與精神,他心裏滿懷著一種明知可望卻不可及的願望,但是他很快樂得曉得世界上存在著這種十分完美的生靈,並且非常高興能與它有暫時的交往。為什麽自己卻不能如此思念一位婦女呢?他為什麽從未真正用自己的全部身心思念過一個女人?從未真的崇拜,真正的愛情,而僅是對她有種肉體上的需求? 但是,他隻能用他的肉體對她進行想念,至於說他的靈魂,想做什麽就做什麽吧。在沼澤農莊裏,一股欲念的火焰被煽了起來,這火便是被湯姆·布萊文與弗雷德的婚禮給煽動起來的。弗雷德這個羞怯、漂亮和笨手笨腳的農民卻與一個漂亮的有知識的瘦果受過高等教育的姑娘結婚了。具有神秘力量的湯姆·布萊文好像一直就在那兒火上加油,於對那位新娘,他具有巨大的**力,並與此同時他還正與另一位姑娘產生著十分強烈的影響,使她有如大海一般,一時沉靜、一時洶湧澎湃。他十分欣賞她所說的一些俏皮話,因此令她猶如磷火一般更是不停地發出耀眼的火光。她的青綠色的雙眼好像掩藏著某種秘密,她的雙手猶如祖母綠的珍珠一般閃光、透亮,好像那種秘密正在這雙手裏焚燒。

吃完晚飯,送上甜點時,樂隊的小提琴與豎笛開始慢慢演奏起來。在場的人都十分高興,到處都是一片高興的喧嘩。席間幾個簡短的演講過去後,大家也都喝足了的葡萄酒。主人邀請樂意喝咖啡的客人去屋外喝咖啡。那夜天空中繁星點點,月亮還沒升起,天氣很暖和。院子裏燃燒著兩堆篝火。這篝火的周圍吊著吊燈,篝火前就是那巨大無比的帳篷,裏麵被燈光照得通紅。

青年們向著那神秘的暗夜走過去。四處都是歡聲笑語,空氣中充斥著咖啡的香味。遠處可看到黑壓壓一片房屋,灰白的人影不停地來去運動著,紅色的火光照在白色的或是絲綢的裙子上,吊燈的火光在參加婚禮的來去的客人的頭上閃爍著。

厄修拉感覺到這一切真是太奇妙了。她感覺到自己仿佛變成了一個新人。那黑暗好像一頭呼吸著的巨獸,很多草垛在黑暗中若隱若現。她的心靈中淌過一陣狂亂的巨浪。她要乘風飄去,要飛上天空去與那些閃光的星星為伴,要用她的雙腳朝前跑去,一直跑出這大地間的牢籠。再在這兒待下去,她就快要發狂了。她如同一頭巴不得馬上掙斷繩索,不惜一切地向黑暗衝去,找尋某一個獵物的獵狗。然而,她就是那個獵物,同樣的她又是那隻獵狗。

那陰暗充滿熱情,不斷地呼喚著。但人們卻覺察不到它起伏的胸懷。它正等待著她的到來。但是她應該如何起跑呢——她又如何能騰空飛去?她僅能從可知的世界跳進未知的世界中。她的手腳猶如發癲一般難以束縛,她的胸部就像被捆綁著似的喘不過氣來。

音樂開始緩緩響起了,那捆綁在她胸前的繩索仿佛已散開。湯姆·布萊文正在與新娘跳舞,那行雲流水般的舞步令人感到他們仿佛是在另一種大地中活動的元素中,好像兩個別人沒法接近活動在深水中的生物。弗雷德·布萊文與另一個舞伴在跳著。音樂如同浪潮一般湧來,一對兒又一對兒的舞伴在音樂的誘導下相繼進入好像沉浸在深水中的舞場。

“來吧。”厄修拉將一隻手放在克裏斯本斯基的胳膊上說。當她的手碰觸到他胳膊的時候,他的意識便一下子完全消失了。他將她抱在懷裏,好像要將她置於他的執著與微妙的意誌力之外,因此他們一塊兒活動起來,一種雙重的活動,在那青草上舞動著。這種活動將一直繼續下去,一直不會終結。在這兒,他的意誌與她的意誌在一種忘我的活動中被連接在一塊兒,兩個意誌被同時鎖在一個行動中,它們永遠不會彼此相擾,一方永不會往對方退步,這是一種相互糾纏的甜蜜的交融,又像是在交融中的爭鬥。

他們都墜入一種非常深沉的沉默之中,墜入給他們無限力量,具有無窮活力的潛流中。在場的舞伴都圍繞在一塊兒,在音樂的水波中,隨著波浪而前進。一對兒又一對兒灰暗的身影在篝火前舞動,舞伴們的雙腳不斷地跳動著,漸漸進入無聲的黑暗之中。這是隱藏在一片洪水下的地下世界的景觀。

那黑暗奇特地搖動著,那整個宏偉的夜晚正在漸漸的搖動,那浮動於上的輕快音樂聲,令這舞蹈的表麵正表現出十分離奇的使人欣喜的漣漪,但是在這一切的幕後,卻有一股巨流緩慢朝著遺忘的邊緣流動,又緩緩地朝前朝著另一個邊緣淌去,那顆心也一直追隨著這波浪,並且每當它達到那邊緣的邊緣,又隨之痛苦地悸動,這種活動的浪頭每次到一個**後又退去。

當整個舞蹈邁著沉重步伐朝前推動的時候,厄修拉感覺到有一種力量正傳透過著她,有件東西正盯著她。那是一種有力的閃動著的光線,正透視著她的內心深處,不光是凝視著她,而是已經深入到她的內心了。那好像來自十分遙遠的地方,而又近乎在身旁的強有力的使人難以忍受的觀察,但是一直不離開她的身體。她同克裏斯本斯基不斷地跳著,而那宏偉的白色的凝視著的目光一直凝視著,並讓它所顯現的一切都處於平衡的狀態。

“月亮上來了,”安東說,這時音樂已戛然而止,他們忽然感覺到自己好像是被拋到海岸上的東西,馬上失去了活動的能力。她扭過頭來看到山那邊那輪白色的月亮正觀望著她。於是她朝它散開了她的胸膛。令自己仿佛一顆透明的寶石被月光穿透。她站在那滿月的亮光之下,要將自己奉獻給月神。她敞開她的兩個**以方便為它讓路,她仿佛一個站立著的海葵,張開了她的身體,柔和而毫無保留地等著月光的觸摸,她要讓月光灑滿她的整個身軀,她樂意與月光進行更多的交匯,以達到更加的完美。然而克裏斯本斯基卻用一隻胳膊摟著她,把她領開了。他用一件黑色的外套裹住她的身子,坐在那兒握著她的一隻手,令那月光與那一堆的篝火互爭輝。她根本心不在焉。她披著那件外衣靜靜地坐在那兒,讓克裏斯本斯基抓著她的手。但是她那個光禿禿的自我已離開這裏,拍擊著月光,用她的**與雙膝靠著那月光過去,與它相親,並相互交融。她差不多直站起來,真的要走出這,要拋掉她所穿的衣服,拋開這兒,拋開這陰暗、混亂的人世,奔向那小山與那山上的月亮。但在她的身旁卻站著好像石頭一般,猶如磁石一般的人,她沒有可能真正離開這裏。

克裏斯本斯基好像是靠在她身上的一塊魔石,他的存在所產生的力量阻止著著她的行動。她能感到他對她構成的負擔,一種盲目的、沒法改變的、呆鈍的負擔。他就是如此癡呆,重重地壓住了她。她痛苦地發出一聲歎息。哦,這是為那月亮的冷淡、絕對自由與光輝發出的歎息。哦,這是為了讓自己獲得盡其天性,並且可以完全自行其是的自由而發出的感歎。她要馬上離開這兒。她感到自己如同一塊發光的金屬,現在卻被陰暗的、不純淨的磁石給吸引住了。他隻不過是一片浮渣,所有的人都僅是浮渣。她是多麽渴望能夠逃離這,走向那純潔並且自由的月光啊! “今晚你不愛我嗎?”他用一種非常低沉的聲音說,他現在幾乎完全轉變成她身後的一個影子。在那充滿露水的光輝中的月光下,她,使勁兒攥緊了拳頭,似乎她快發瘋了。

“今晚你不愛我嗎?”那個柔和的聲音重複地說。

她曉得,如果她扭轉過頭去,她就會立刻死掉。一種新奇的憤怒占據她的心,這是一種想將一切都撕得粉碎的惱怒。她感到自己的雙手想要進行毀滅,同時如同具有毀滅性的刀劍一般。“請不要再糾纏我了。”她說。

一種陰暗並且一種倔強的力量,也猶如一種遲鈍的力量重重壓在他的身上。他傻傻地坐在那裏。她脫掉身上的外衣,已變成一團雪白,朝著月亮走過去。他緊隨其後。音樂又一次開始了,大家開始跳舞。他跑到她身旁。在她心中有一股劇烈的、而又冷冰冰的熱情。但是他緊抱著她,與她一同歡舞,他們跳舞時,他的身體緊貼在她身上,如同一件柔軟的沉重的東西一直將她朝下壓去。他使勁地抱著她,因而她完全可以感覺到他的身體,他的朝下沉去的重量壓倒在她身體上,降服了她生命與活力,使得她傻傻地追隨著他。她可以感覺到他的雙手重重壓在她的身後,壓倒在她的身上。但是即使在此時,她的身體裏依舊有被壓抑的、可怕的熱情。她十分喜歡這樣跳舞,對於她來說,這是一種安撫,令她進入一種出神的狀態。不過這僅是一種盼望,期待著消耗橫亙在她與她的純潔的存在之間的那段時間罷了。她放任地靠在他身旁,她叫他用盡他的一切力量,好似他真可以完全征服她,把她拽回來。她對他施加給她的一切力量一點兒也不反抗。相反她希望他能真正地征服她。現在她完全猶如一根令人動情而自己卻很冷漠,對任何事都無動於衷的石柱。

他的意誌已無法轉移。他的意誌力正在極力克製他自己,並對她進行強迫。他隻要能強迫她就範也行啊。他好像要被徹底地消失了。她有如那月亮一般是如此無情,而又是那麽光芒四射,她又像那月亮一般,令他可望而不可即,一直也不可能握住她或者將她完全弄清楚。他要是能夠逼她就範就行了!就這樣,他們一共跳了四五輪舞,總是兩人在一塊,他經常是越來越緊張,他與她緊靠著的身體越來越敏感了。但是他依然得不到她,她依舊像原來那般冷漠卻又鮮明,完好如初的。但是他得讓自己與她交織在一塊兒,糾纏著她,用黑夜之網糾纏著她,使她猶如一個被陰影之網獲取的發亮的生物那般閃閃發光。之後他就可以擁有她,他就可以銷魂。一旦他抓緊了她,他將會為她神魂顛倒啊。

最終,舞會結束了,她一直沒有坐下,向一邊走去。他用一隻胳膊摟著著她,陪著她一起往前走。她好像一點兒也沒反對,看上去她有如月光一般無比明亮,又如一把鋒利的刀劍異常鋒利,現在他好像正抓著一把鋒利的刀。然而他肯定要抓住她,就算這把刀會置他於死地也在所不辭。

他們向著廣場上的糧食垛走過去。他懷揣著某種恐慌,看到那高大的玉米垛點點發亮,好像已完全轉變成某種離奇的東西。在蔚藍的天空下閃著耀眼的銀色的光亮,投出一片大大的黑影,但它們卻是如此清晰而又模糊地待在那兒。她猶如一根亮著微光的蛛絲,好像正在它們間燃燒著。而現在它們也轉變成一堆堆在銀灰色的夜空燃燒著的無熱的冷火。一切都是那麽不可捉摸,那兒燃燒的是冰冷的、亮著光的、有如刀鋒一般的火焰。那高大的玉米堆,高聳在他頭之上,在月光之下顯出火焰形象,令他感覺害怕。他的心愈變愈小,開始熔化成了一個小球,他意識到他立刻要死了。

她在那使人無法忍受的強烈的月光之外站了一會兒,她好像變成了

一根強有力的光線。眼前的這種狀態,她感到非常害怕。看著他那陰暗的、不真實的、遲疑不定的存在,她忽然有種無比強烈的欲望,想抓住他、把他撕碎,令他完全失去存在。現在她感到她的雙手與她的手腕已變得猶如刀劍般堅強了。在他如同一個影子般的在她身邊等候著的時候,她卻想象月光消滅黑暗,驅散那影子,將一切都毀滅掉,一了百了。她望著他,她的臉閃閃發光。她在故意挑逗他。

一種倔強的心情令他緊抱著她,將她拉到黑暗裏去,她根本沒有反抗。她試一試他能如何。他靠在高粱垛邊,抱著她,那高粱垛好像成千上萬冰冷的火舌刺透著他。但他仍然頑固地摟著她。他的手哆嗦地在她身上胡**索,摸著她那充滿刺激的身體。如果他能占有她,他將會發瘋一般為她銷魂啊!他如果是能夠籠絡住她那光輝的、冷淡的、令人瘋狂的身體,將它摟在自己柔軟的有如鐵一般的雙手之中,獲取她、捉弄她,將她按在地上,他將會何等瘋狂地盡情歡樂啊!他漸漸地,但又用盡全身的力氣想方設法圈住她、占據她。而她卻總是那樣散發著淡淡的光輝毫無生氣地燃燒著。然而,他好像身體被澆了一種腐蝕性的毒藥,滿身的肌肉被燃燒著,腐蝕著,可他依舊堅持著,想著最終他能征服她他用盡所有力量將自己的臉貼在她的臉上,他的靈魂已一次次地發出了悲哀的嚎叫: “求求你讓我——求求你讓我。” 她允許他親她,並用她那月光一樣冷漠、凶猛、燃燒著並且帶有腐蝕性的親吻緊靠著他,她好像要將他完全毀滅掉。他挪動著身體,用盡全身的力氣使自己能夠親著她,能夠不脫開與她的親吻。

但是她也同時毫不鬆懈地緊抱住他,既像月亮一般的冷清,卻又如同燃燒著的情欲一般熱烈。最後,緩慢地,他的柔和、鋼鐵意誌屈服了,而她卻仍然凶惡地待在那兒,充滿了腐蝕作用,急著想造成他的幻滅,仿佛是某種殘酷的、具有腐蝕作用的鹽基,圍繞著他最後的一點點生命,正在設法將他毀滅,在那親吻之中把他全部毀滅掉。她的靈魂在勝利之中熔成了燦爛的結晶體,而他的靈魂卻在痛苦和毀滅之中漸漸消融了。她就這抱著他,這個被消耗掉同時又被毀滅掉的犧牲品。她已經徹底勝利了,同時他似乎已經徹底不存在了。

她開始漸漸地清醒過來。白天的那種意識又重新回到了她的心裏。一晃之間,那夜晚又回到了它古老的早已習慣的並又溫和的現實之中。她漸漸地,看出那夜晚也和其他一切夜晚那樣樣普通平凡,而那個偉大的、真正具有腐蝕性的超越的夜晚實際上是並不存在的。

她頓時感到恐懼。現在她身在什麽地方?那種她的難以明確的到底是一種什麽感覺?而這感覺似乎來自克裏斯本斯基。他真的在她身邊嗎?,而他又是誰?他卻一聲不響,其實他早不在這裏。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她剛才一定是發瘋了,也許是可怕的魔鬼在她身上附體了?她心中充滿了對她自己的難以容忍的恐懼,同時她十分痛苦地渴望,渴望她那燃燒著的卻帶有劇烈腐蝕性的另一個自我並不曾存在過。她總懷著一種瘋狂的願望,希望自己從此再不會記得剛才發生的一起我一切事情,也不會再想起它,再也不容許再有類似的事情發生。她用盡自己的一切力量來不承認這件事,她不定期用自己的全部力量要想逃避開它。她原本是善良的,而也是很多情的,她有一顆溫暖的心,殷紅的血液是溫暖而柔和的。她不禁伸出一隻手去輕輕摩挲著安東的肩膀。

“這可真是太美妙了啊!”她好像討好地、很柔和地地說。她同時又摩挲著他,似乎以此恢複他的生命。因為他早已經死了。她本計劃讓他永遠不知道剛才發生所有一切的事。她一定要讓他從死亡中複蘇過來,但又不想留下任何痕跡,使他會記起以前被毀滅的狀況。她使出了她本身所具有的全部熱情,輕輕地撫摸著他,似乎想用她的愛撫來向他獻禮。似乎變成了另一個人。她是如此地溫柔、如此可愛,充滿無限柔情。她是他的仆人,仿佛是他的匍匐在地的奴仆。她開始讓他恢複他的整個外殼,恢複了他的整個容貌。他的驕傲情緒完全恢複了,而他的血液又一次在驕傲之中劇烈流淌著。但是他已經失去了他的核心,作為一個毋庸置疑的男性,他就像已經沒有任何核心了。作為一個男人天生的所具有的勝利的、冒著火光的、自高自負的心似乎將永遠無法再跳動了。他現在已經被征服,彼此的臣服、以後再也不會是那具有一個自高自大的、無法控製的烈火般的核心的強大力量了。她已經把那火抑製下去,她已經完全讓他馴服了。

可是她仍然輕輕地摩挲著他,她似乎不願意讓他再想起曾經發生過的事。因為她自己也不會再想起那些事了。

“吻我,安東,吻我,”她輕聲要求說。

他輕輕吻她,可是她知道他再也不可能接觸到她了。盡管他的雙臂抱著她,可是它們並沒有真正得到她。她可以感受到他的嘴已經貼在她的嘴唇上,可是這並不使她感到有任何強製力。

“吻吻我,”帶著一種劇烈的痛苦她低聲說,“吻我。”他照著她的話親吻著她,但是他的心中卻完全是一片茫然。外表上她徹底接受他的親吻。可是她的靈魂卻早已經冰冷了,它似乎也已經完全不存在了。

朝遠處望去,她看見了高粱垛邊不停地搖擺著的燕麥在月光下不停閃爍著微光,似乎表現出了其他人沒有的驕傲和莊嚴。她也曾和它們一樣有過那種非常驕傲情緒,在它們現在所在的地方,她過去也曾經在那裏呆過很長時間。但在這個暫時而又普通的溫暖世界中,她卻是一個善良並且又溫柔的姑娘。她懷著非常渴望的心情,希望自己能因此變得更加善良、更溫和。

舞會過後,他們穿過慘淡的夜色,一起回家。黑夜之中到處布滿了幽暗、閃爍的微光和鬼影。她還清楚地看到了在籬笆腳下的花朵,看見了被扔在刺叢下麵的白色的細小的草捆。這一切多美了!她痛苦地想,這個夜晚是多麽幸福啊,因為他已經親吻了她。但是,當他用一隻手緊摟著她的腰和她一起走著的時候,她卻不時轉過身去似乎要把自己奉獻給那星光燦爛的黑夜,因為那宏偉的像天神一般的月亮似乎正是那穿著白色禮服的熱情的新郎,甚至那暗影之中也到處被鋪滿了幻化出各種神奇圖案的銀色的花朵。

在家門口紫杉樹下,他又一次吻了她,然後他們就分開了。到了家裏,為了逃避父母不必要的詢問,她徑直跑到臥室,在那裏她出神地觀看著外麵月光下的田野,並向上伸起她的雙臂,在無限的幸福和痛苦中,幾乎想把自己無私的奉獻給那披著金發的儀態萬千的黑夜。但是在她身上卻始終存在著悲哀的創傷,她已經弄傷了她自己。正是在她毀滅他的時候,同時也在自己身上留下了深深的一道傷疤。她用雙手捂住自己的兩個幼小的**,她自己謹慎把它們蓋住,盡力蓋住她自己,她蜷臥在床頭,仿佛想要睡覺了。

第二天清晨,天氣非常晴朗,她起床後便手舞足蹈,覺得身體非常強壯。克裏斯本斯基還是待在沼澤農莊上,可他今天要到教堂來做禮拜。生活是那麽美好,那麽奇妙! 就在這個清新的周日早晨,她來到花園中,站在這片金黃並且紅豔豔的秋色之中,她聞到了泥土的芳香,感覺到從她臉上飄過的遊絲,田野上的大片玉米地顯得那樣飄浮,到處充滿了星期天早晨的寧靜,而正在這寧靜中卻充滿人們很不熟悉的聲音。她聞到了大地身軀的氣息,當她站在那裏的時候,它那強有力的腰肢在她的腳下瘋狂地扭動。大地的血清此時強有力地滲透到蔚藍的空氣之中,那寧靜是衰竭的呼吸所產生的安靜,而這紅色、黃色和微妙的白色的光彩卻是獲得勝利後壓抑著的狂喜以及毋庸置疑的幸福感所發出來的顫抖。

當克裏斯本斯基到的時候,教堂裏的鍾早已敲響。她懷著迫切的心情小心偷看著他走進來,可是他的神情卻很不安,傲慢情緒似乎遭受到了打擊。他似乎穿了很多衣服,此外,她還注意到他身上量身定做的服裝。

“昨天晚上我們過得真美妙啊!”她對他耳語細語道。

“嗯,”他說。可是他的臉上卻依然雙眉緊鎖,似乎很沉重樣子。

在教堂裏她似乎完全沒有在意,一轉眼那天的早禱和歌唱已經過去了。此時她隻能看到那些彩色的玻璃窗以及在教堂做禱告的人的形象。她自己卻沒留意間地看看《創世紀》,這是她最喜歡的《聖經》中的一篇。

“神賜福給挪亞和他的兒子,並對他們說,你們要多養眾生,遍滿大地。

“凡是地上的走獸和空中的飛鳥,一定都會懼怕你們,連地下一切昆蟲以及海裏所有的魚都將交付你們的手。

“活著的動物都可以作為你們的食物,而這一切我都將賜予給你們,就像菜蔬一樣。” 但是今天早晨,厄修拉並沒有因為這段曆史感動。生養眾多,遍滿大地,這讓她感到討厭。總的說來,這似乎隻不過是一種十分庸俗的就隻會養兒育女的活動。完全由人來控製牲畜和魚類的繁殖的活動,這件事已經使她感到非常寒心了“你們要生養眾多,讓大地昌盛繁茂。”在她心裏,她覺得這種“昌盛繁茂”十分滑稽可笑,一頭母牛變成了兩頭母牛,一個蘿卜變成十個蘿卜。

“神指示說,我與你們並和你們的後代子孫立約。並且與你們這裏的一切生物立盟約。” “我把虹放在雲彩裏,這就可作為我與地立約的記號了。

“我讓雲彩蓋地的時候,必將有虹出現在雲彩中; “我為紀念我與你們,和所有有血肉的活物訂立盟約,水就再不泛濫毀壞一切有血肉的生物了。” “毀滅一切有血肉的生物,”為什麽偏要專提“血肉”呢?誰是這血肉的主宰者?再說這洪水到底有多大?或許會有那麽幾個仙女和牧神因為害怕,偷偷跑到了那邊的小山上,並始終向著更遠的山穀和樹林跑去,可是若不是有幾個在林中的女神把實情告訴他們,他們也可能會十分高興地向前跑去,甚至還不知道有什麽洪水。厄修拉非常高興地想到當小亞細亞的河神在河口上遇見跟隨著洪水來到的河神的場景時,在那裏,海水和淡水河互相猛烈撞擊;在那裏,本地的河神一直喊著她的姐妹們,向她們宣揚諾亞的洪水的消息,講述關於諾亞及其與其有關的有趣的故事。有些村中女神還會告訴她們,說她們曾經是如何趴在諾亞的方舟邊向裏麵窺視,並且聽到諾亞、閃含和雅弗在大雨之下坐在船頭閑聊,他們四個人是大地上唯一的人,因為上帝已經下指示淹死了所有其他的人,從此以後他們四個就可以分別主宰世界上的一切,將成為世界上主人,他們最後已變成那偉大的地產所有者手下的第二地主了。

而厄修拉則渴望她自己是林中一個女神,那麽她就可以通過方舟的窗口向裏麵大聲笑,把洪水往諾亞的身上澆灌,然後從那裏漂走,再去會見那些對他們的地產所有者以及對他們的洪水來講都不那麽重要的人們。講來講去,上帝到底是什麽?如果一隻死狗身上長了蛆,卻不過是因為上帝親吻了那屍體,那麽什麽東西才能不叫作上帝呢?這個上帝實在讓她感到太厭煩了。想到這,她感到有些厭倦了,上帝愛什麽樣就讓他是什麽樣吧,她沒有必要去替他再動這個腦筋了。她感覺到她現在已經徹底有自由這樣做了。

克裏斯本斯基則靜靜地坐在她身邊,認真地聽著牧師的傳道,同時也認真聽著讓大家安靜和保持秩序的呼籲聲。“每一個人頭上的頭發都是有確定的數。” 其實對於這一點他並不相信。他相信凡屬於自己的東西,他應該完全有權力來處理。隻要你不去幹擾別人的事情,屬於你自己的東西你可以想怎麽處理就怎麽處理。

厄修拉輕輕地撫摸著他,始終在跟他調情,但是他清楚地知道,她希望這對他發生作用,直到最後把他的生命給徹底毀滅。但並非和他一條心,她是反抗他的,但是她這樣跟他調情,這樣在公開的日常生活中對他表示無比的崇敬,還讓他感到分外滿意。她讓他完全忘乎所以了。他們現在已經是情人了了,以一種年輕人特有的、浪漫的、幾乎接近於瘋狂的形式相愛著。他遞給她一個小戒指。他們把它放在他們的酒杯中,然後她喝一口,他也喝一口,他們這樣喝著,一直到最後--那戒指在酒杯底被完全顯露了出來,然後她就拿起那鑲著一些普通的寶石的戒指,用一根線拴起來,掛在自己的脖子上。

當他要離去的時候,他還向她索要一張照片。拿著五個先令,她無比激動地跑到照相館去照了一張,結果卻給照的非常難看,她的嘴意外地歪在一邊,她覺得這很好了,因而對它很是欣賞。他過去隻曾看到姑娘那活潑的臉,這張照片卻使他看得十分難受。但他保存著它,他似乎永遠能記得它,可是他簡直不願意再看到它一眼。那張清晰的無所畏懼的臉突然顯出一種心不在焉的神態,這神態簡直讓他無法承受。因為從這裏仿佛可以看出她的心不是向著他的。

不久,英國在南非對布爾人宣戰 ,全國上下無不為之憤怒。他寫來信說,他可能也得要去了。他還給她送來一盒糖果。聽說他要去打仗,讓她感到有些頭暈,自己也說不明白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這種充滿浪漫主義的情節,她已曾多次在她所讀過的小說中理會過,可是在現實生活中她似乎依舊難以理解。在一種無比興奮的心情下,似乎隱藏著一種厭倦和一種深深失望的情緒。

不管怎麽樣,她依然把那些糖果藏在自己的床底下,在她上床睡覺以及早上起床的時候獨自吃著。當她這樣做的時候,始終感到很不安,甚至覺得十分可恥,但就是不願意讓別人一起分享她的糖果。

關於這盒糖果的事,到後來很長時間她還不能徹底忘懷,為什麽要把它藏起來,獨自一人把它吃掉?究竟為什麽?但她並不覺得自己做得不妥,她隻是清楚,她或許做得不對。但她沒有辦法拿定主意。現在那盒糖果已經吃完了。但是它卻還像個紀念碑似的立在那裏。這成了她的一個無法解決的難題。關於戰爭的一整套說法都讓她感到非常不安。當人們組織起來,彼此進行戰爭的時候,她卻感到整個宇宙的支柱好像正在嘎嘎作響,整個世界好像很快就會墜入一個無底的深淵裏去了。她總是會有這種非常可怕的墜入無底深淵的感覺。當然,關於戰爭還有那麽一套做作的浪漫主義的迷信思想以及榮譽觀,甚至有什麽宗教意義,她完全被弄糊塗了。

克裏斯本斯基似乎很忙,因此他不能前來看她。她也不要求得到任何保證,更不需要什麽海枯石爛的承諾。他們之間,不會因為他們的誓約再有任何改變了,這是不需懷疑的現實可是她卻有一種無可奈何的痛苦的感覺。她隻模糊地感覺,這世界向前滾動和撞擊的巨大力量,確實是那樣陰森、笨拙,可又是那麽巨大,所以如果隻一個人幾乎會像一粒塵埃一樣被衝到一邊去,簡直徹底無能為力,仿佛一粒塵埃一樣在空中到處滾動!可是她卻是那樣急切地希望自己能與此進行抗爭,以此表示出自己的憤怒情緒,並進行堅決的鬥爭。可是跟什麽戰鬥呢?她僅能夠用她的雙手和大地戰鬥,但能把地麵的小山都給敲打平?然而,她心裏卻一直想進行戰鬥,想要和全世界進行戰鬥,而她可以用來進行戰鬥的唯一武器就隻是她的那兩隻很瘦弱的手了。

時間漸漸地過去,聖誕節又再次來臨——雪花蓮也又一次開放了。在科西澤附近的樹林裏有一塊很小的低地,那裏長滿著很多野生的雪花蓮。她用一個盒子裝了些雪花蓮寄給他。他也馬上寫給她一封回信,他似乎十分感謝她,而且說十分的想念她。她的眼睛漸漸地變得像孩子一般,充滿了迷惘的神情。就這樣她帶著迷惘的心情一天天過下去,完全聽任眼前一切事件的擺布。他忙著執行他自己的任務,似乎把自己完全奉獻給他所進行的工作。但在他的內心最深處,他那所有抱負,曾經為自己的成就抱著很大希望的靈魂似乎消失,已經變成一個死胎了,成為他的子宮中的一個非常難堪的負擔。他是誰,他又有什麽權力能把他的個人關係看得如此重要?一個人的自身又算什麽呢,他隻不過是那巨大的社會建築一塊磚瓦罷了。

而麵對那複雜的人類為名的偉大體係盡自己最大的力量才是根本,麵對這個局勢,個人之間的情義又能算得了什麽呢? 就這樣克裏斯本斯基丟開那姑娘去做他自己的事情了。他要賣力工作,忍受著莫大痛苦,但卻沒有任何怨言。對他自己的內心來說,已經枯萎。他再也不可能在死亡中再度蘇醒過來。他的靈魂早已經躺在墳墓中,他的生命則隻是躺在已經建立起來的一切事物的秩序之間,但他依然保有他的五種官能。而這些官能仍然需要得到滿足。除此之外,他還代表著那偉大的、早已經建立起來的、現在依然存在的生活觀念,因此從這方麵來講,毫無疑問,他依然還是非十分重要的。

對一個集體來說,大多數人的幸福才是最重要的,所以,每一個人必須徹底把自己毫無保留地奉獻給他的國家,並盡一切力量去爭取全民族的最大限度幸福。可是,沒有任何一個全社會的最高幸福能夠讓他的靈魂獲得真正的滿足,實際上,這一點他徹底的知道。可是他不認為個人的靈魂應該具有這樣的重要性。他一直相信隻有當他代表整個人類的時候才是最為重要的。

他看不出,天生地沒有具備那種智慧能讓他看出來,如今大家所說的最高福利已經不再是一般普通人的最高福利了。他認為,既然社會代表著數百萬人,很明顯那麽它的重要性一定要比個人大幾百萬倍。但他忘記了這個社會也不過是由許多人組成的一個抽象概念,並不是那許多人自身。這種全社會的抽象幸福的說法對於一般有頭腦的人來說既無鼓勵作用也毫無價值,那麽實際上這種所謂的“幸福”,也隻不過變成了一種大家都感到厭煩的東西,它也隻能代表十分低級而庸俗的保守唯物主義。

並且所謂的最大多數人的最大幸福不過是全部階級的從物質角度上的繁榮。克裏斯本斯基實際並不真正關心他自己物質方麵的繁榮,如果他一文錢也沒有——那麽他可以設法去碰碰自己的運氣。因此,為了其他所有人的物質繁榮卻毫無保留地獻出自己的生命,又怎麽可能從中求得自己本身的最高幸福呢!對於一件他自己本身看著十分不重要的東西,而且還要讓他自己認為,那對他作為一個個體來說是最為重要的事——噢,他說,你一定不可能從那個角度來理解整個社會。不,不,我們知道整個社會需要的是什麽,它要求一切非常具體的東西,它盼望有優厚的工資,平等的機會,以及較好的住宿條件。這才是整個社會真正的需要。它不需要微妙的或難以理解的東西。我們的任務是非常清楚的並且永遠記住每一個人的當前的物質的福利,就是這般而已。

因此現在,克裏斯本斯基的心好像已完全為一種無所作為的思想所占據著。這讓厄修拉越來越感到害怕了。她發現,他似乎不得不服從於沒有希望的東西。她感覺到,一種巨大的災禍馬上就要到來了。一日複一日,她擔心災禍的來臨。她變得非常憂鬱、惶恐不安,並且有些近於病態了。甚至當她看到一隻烏鴉在天空緩緩地拍打著翅膀的時候,她也居然會感到十分傷心,並認為那是一種不祥的預感。而這種不幸的征兆最後卻變得那麽陰森,但卻那麽活靈活現,她感到自己幾乎已經無法再生存下去了。但是,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呢?情況最壞也不就隻是他走開了嗎。為什麽她那麽關心,她不清楚自己到底害怕什麽,隻是有一種莫名陰森的恐懼感一直占據著她的心。當她夜晚走出去,偶然抬頭看到天上閃亮的星星,也感到十分害怕。而在白天,總覺得隨時會有人對她提出控告 三月裏,他曾來過一封信說他不久要去南非去了,不過在去南非之前,一定要搶時間到沼澤農莊來呆上一天半天。

她心神不寧,好像置身在一種痛苦的夢境中,神情恍惚地著急地等待著。她不知道她更無法了解。隻是她感到編織成她的命運的每一根線現在都緊緊地繃著,仿佛隨時都有斷裂的危險。她即使在路上走著的時候也會偶爾哭一陣,一邊還盲目地念叨著。“我是那麽的喜歡他,我真的是那麽的喜歡他。” 他最終來了。但是他為什麽要來呢?她傻傻地看著他,希望在他身上能找到什麽帶有深遠的表示。但他沒有任何表示,並且他也沒有吻她。他的舉止讓人覺得他仿佛隻不過是一個非常友好的朋友。而這僅是表麵的情況,在這表麵之下到底隱藏著什麽東西呢?她急切地等候著他,渴望他能有所表示。因此,整整的一天,他們都非常猶豫,甚至避免接觸,一直拖到黃昏。這時他笑著對她說,再過六個月他就要回來了,到那時他會把那邊的情況盡可能詳細地告訴他們。接著他和她媽媽握握手,之後就告辭走了。

厄修拉陪他走進菜園子那條胡同,晚上有些風,紫杉樹不停擺動著,發出“哧哧沙沙”的聲音。風好像總在煙囪和那教堂尖塔的邊上呼嘯而過,夜色黑蒙蒙的。

風吹在厄修拉的臉上,她的衣服已徹底貼在她身上。這是一種起伏不定的風,充滿了生機。此時,她似乎完全失去了克裏斯本斯基,而在那黑暗而緊張的暗夜裏,她再也無法尋找到他了。

“你在哪兒?”她問。

“在這兒。”那是個仿佛早已沒有肉體的聲音。

她胡亂的摸著,終於摸到他了。一股像電光一樣的火燒突然燒遍了他們全身。

“安東?”她說。

“什麽?”他回答。

在黑暗中,她兩手緊緊抓住他,感覺到他的身子立刻又和她貼在一起了。“不要丟下我,你要盡早回來。”她說。

“一定會的。”他說,雙臂緊緊抱著她。

但是他知道,她實際上既沒有為他所迷惑,也沒有為他所降服,因為她身上男性特點已經消滅殆盡了。他甚至渴望離開她。他知道,明天他就必須得離開這裏,到一個真正徹底不同的地方去生活,想到這,他感到西南。他應該生活在別的地方——他的生活的中心將不會是她的生活中心。她和他是完全不同的——他們之間存在著某種隱藏著的可怕的隔膜。甚至可能是兩個敵對的世界。此刻,他的心中對她有著那麽的一種疏離,阻撓著他們之間那所謂的愛,造就了他們之間更遙遠的距離。他們不可能毫無顧忌的再在一起,再合二為一了。

“你一定會回到我身邊來的,對

嗎?”她又重複說了一遍。

“當然會。”他說,他講的倒也是真話。隻不過他的態度表示一個人應該遵守自己已定的盟約,而不是感到這是他自己的職責所在。

她吻了他一下,之後走進屋裏去,便消失了。他也心神恍惚地回到沼澤農莊。這次和她的接觸讓他很傷心,也讓他很恐懼。他表現得極力退縮,他開始感到有必要脫離她對他的影響。因為她極有可能會像站在巴蘭前麵的天使一般攔住他的去路,甚至不讓他朝著他方向走去,並且還會拿出一把劍來趕他進入荒野。

第二天,她親自到車站去給他送行。她看著他,走到他身邊。可他卻總顯得那麽奇怪、那麽消沉,一種難以想象的消沉。他仿佛是在全力思索一個問題,也許是那麽鬱悶的原因吧。厄修拉此時擺出一副冷靜的蒼白的臉靜靜站在他身邊,但他好像根本不願意再看見她的臉。在生命的更深處仿佛又存在著某種羞辱感,一種由於她而產生的冷酷以及那難以忍受的羞辱。

在車站上,相聚在一起的這三個人非常引人注意,這姑娘頭戴著皮帽,帽子邊沿上還飛著根長長的飄帶,穿著橄欖色的衣服,臉色蒼白但又充滿了青春的活力,而這個年輕的軍人戴著一頂早已疊皺的帽子,穿著看起來非常沉重的外衣,那暗紫色的圍巾上的臉也顯得分外蒼白,仿佛心事重重,他的整個身子仿佛對此毫無表情;接著就是那個年歲較大的人,很時髦的高頂帽被壓得很低,以至於遮住了他那深黑色的眉毛,火紅的熱情的臉卻顯得非常沉靜,他的整個身子讓人感覺到一種離奇卻又充滿熱情的冷漠;他似乎就是那忠實的觀眾,那個古代戲劇中的歌隊,那個今天劇場裏的唯一觀眾。而在他自己的生活中,他是不需要任何一個戲劇情節的。

這時火車已經進站了。厄修拉頓時心潮澎湃,但是在它最上麵所結的冰太厚了。

“再見。”她一邊說一邊舉起手來,臉上彌漫著她那種獨有的、茫然的、差不多讓人感到頭暈目眩的笑。當他垂下頭來吻她的時候,她覺得莫名其妙,對他的行為不知所措。他原本應該隻拉拉手就上車去的。

“再見。”她又說了一次。他拎起身旁的小包,轉過身去背向她。許多人正沿著站台順著火車行進的方向跑動。啊,這是他的車廂,他上車找到座位坐了下來。湯姆·布萊文關上車門,鳴笛的時候,他倆握了握手。

“再見,祝你一路順風。”布萊文說。

“謝謝你,再見。” 最後火車開動了,克裏斯本斯基站在車廂的窗口向外麵揮著手,其實他並沒有真正向窗外的人道別。厄修拉朝火車揮動著手中的手絹。火車越來越快,影子越來越小,但看得出它依然是在一條直線上奔跑著。直到最後,那個白色的小點漸漸消失了。從遠處看去,火車的尾部已經特別小了。她還站在月台上,感到周圍的世界無比地空虛。盡管她想極力控製住自己的感情和動作,她的嘴唇卻不停地顫抖著。她不願意放聲大哭,她的心已經冰涼地像死去了一樣了。

她的舅父湯姆打算跑到自動售貨機前買火柴。“要不要買點糖果給你吃?”他轉過身來對她說。

她的臉上滿是眼淚,為了控製住自己的情緒,她用嘴唇做了一個非常奇怪的向下動作,但是,她的心並沒有哭泣,它已經變得像泥土一樣徹底冰涼了“你想要什麽樣的?要不要?”她的舅父又問了一遍。

“我倒想吃點薄荷糖,”她用一種奇怪的但是也非常正常的聲音說,同時盡力扭動著她的麵部,可是沒過一會兒她就成功地完全控製住了自己,變得十分安靜,好像對什麽都完全無動於衷了。

“咱們到鎮上去走走吧。”他說,並且很快就把她拉進了一列開往鎮上的火車。他們去一家咖啡店喝了杯咖啡。她坐在那裏,看著在街上來來往往的人群,感覺自己的胸口,受到了巨大的創傷,而她的靈魂卻已經仿佛一潭死水一樣,泛不起半點漣漪了。這種像死水一樣平靜的狀態在她的心頭一直持續下去,有點像是某種幻滅的感覺,或者說是一個難以接受的信念忽然在她身上凍結了下來。她身上的某一部分已經變得冷冰冰的了,徹底冷漠無情。她還年輕,過於沉重的打擊難以使她理解,甚至也壓根不知道自己正遭受著巨大的痛苦。過於深刻的傷痛使她無法承受,隻是限於逆來順受了。

在她想念他的時候,忍受著一種無所適從的痛苦。可是,從他走了以後,他就變成了自己的幻覺的產物了。她把自己內心被激起的一切心痛、熱情和思念都歸結到他身上。

她每天都寫日記,她把自己一時衝動的各種想法都記在日記裏。即使隻是看到山上的月亮,她也馬上會滿懷**,在日記中寫道:“假如我是那月亮,我知道自己該在什麽地方落下。” 這句話對她來說簡直具有巨大意義,她把青春的苦惱和年輕的熱情與思念都放在這短短的話裏了。無論走到哪裏,她總是從自己內心深處發出對他的真摯呼喚,她的肢體總會因為思念他而產生痛苦的顫抖,她的靈魂發出的具有超強的力量,仿佛、永不停歇地向他衝過去去。然而,到最後,在她自己所意想的那個世界中,照耀在他的身上。可是他在哪裏,他存在於人間何處?隻不過是活在她的願望中而已。

她曾收到過他寄來的一張明信片,她把它按在自己的胸口上。事實上在她看來這明信片並沒有多大的意義。果然第二天,她就把這張明信片弄丟了。好多天以後,她都沒有再想起來。

漫長的日子一天天地過去了,每天聽到的都是有關戰爭的壞消息。她感到仿佛外麵那個世界裏的一切都在跟她作對,所有的一切都對她有傷害。在她的心底,那種冷漠、麻木不仁的感覺始終都沒有變。

在這一階段,她的生活仿佛永遠隻處於半封閉狀態,從來就沒有徹底展開過。她的心裏仿佛始終貯存著一些冷冰冰、毫無生氣的東西。可是她對所有敏感卻又達到了幾近瘋狂的程度。

當一個肮髒的、紅著眼睛的老太太向她乞討的時候,她把她看成一件自己不樂意多看一眼的髒東西,並馬上轉過臉去。可是當那個老太太在她背後尖刻地羞辱她時,她不禁發抖,強烈的痛苦馬上湧上來,肢體止不住地發抖,她覺得對自己簡直忍無可忍了。

在這種情景之中,她對**的強烈而極其要求簡直使自己陷入了一種病態。她變得那麽難以自持,而且極度敏感,以致隻要偶爾碰一下比較粗的毛線,仿佛也會把她的神經給震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