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布萊文在結婚之後的假期,他們可以獨自待在家裏,盡情地享受他們的蜜月。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但是在他看來,天已塌了下來,他與她坐在一片廢墟中,這是個改造過的世界,在場的人都已被淹沒了,隻有他們是幸存者,所有的一切東西都可聽從他們任意的浪費。在一開始,他還時常有一點兒自己過於放縱的犯罪感。他不是對外麵的世界仍背負有一種責任,而且他還始終聽到召喚,卻一直都沒有肯去嗎?到晚上一道門被關了起來,無限的黑暗圍繞著他們,這時光是這般美好,他們就是可見的大地上的唯一的居民,在場的其他的人都被埋沒在洪水裏了。假如這個世界上隻有他們兩個人,那他們就是自己的法律,他們可像沒有任何是非感的神靈一般,隻要樂意享受、願意破壞、願意浪費都行。

但是到了早晨,馬車在門外“克朗克朗”地響著,孩子們沿著小胡同喊叫著跑了過來。小商販們正叫賣他們的貨物。教堂的鍾已敲響十一下,而他與她卻還沒起床,甚至也沒吃早點,此時他禁不住感到有點兒內疚,仿佛他違犯了什麽刑法——因為他到現在還沒起床,什麽事也不幹,而感到有些慚愧。

“你要做什麽呢?”她詢問道,“做什麽呢?你就這樣泡著好了。” 哪怕就是到處去跑跑,也是值得可喜的。那樣至少你和整個世界還有一定的聯係。而你現在什麽也不去想,紋絲不動地躺在那兒,隨著沒人理睬的天光照在窗簾上,那就是讓自己同世界完全隔開,自己將自己關閉起來,實際是否認了整個世界的存在。他不禁又感到有點兒煩悶。但是躺在那兒和她閑聊著,他感到是十分幸福、如此甜蜜、如此愉快。這比陽光更加美麗,並且也不像陽光那樣無常,隨時都會消逝。教堂的鍾不停地敲著,幾乎令人感到厭倦。時間好像沒有任何間隔,而僅是十分美好而又安詳的一瞬,這時她用她的指尖順著他麵部的輪廓撫摸著,如此開心,如此幸福,他真盼望她一直這樣摸下去。

但一切又使他感到那麽奇怪,非常不習慣。就這樣,突然間,原來的一切全都拋開他,完全消失了。前一天,他還僅是以個單身漢,和其他的人一起生活。第二天,他就與她一起完全和整個世界隔開,仿佛他們變成了深埋在黑暗中的一粒種子。突然間,他像一顆橡殼裏的橡籽落了下來,他光禿禿地閃著光落在一片鬆軟、肥沃的土地上,把那積聚著人世的知識的外殼拋在身後。在那個外殼裏,他聽見小商販在叫賣,聽見馬車的聲音,孩子們的嬉戲聲。這簡直像那個被拋開的堅強的外殼。在裏麵,在這柔和安靜的房間裏就是那個光禿禿的在激進的活動中跳躍著、與現實結合在一起的現實。

在屋裏一切是如此穩定,這裏存在著永恒的中心。隻有在十分遠處的外麵,在這裏的周圍,才可以聽見滅亡引起的嘈雜的聲音。在這個巨輪的核心部位一切都是停止不動的,由於它是中心的中心。這兒存有著一種超乎時間之外的安穩波動著的寧靜,由於在這兒一切將一直是這個樣子,將永遠沒什麽變化。當他們逃出時間與變化之外,自成體係,緊靠著躺在一塊兒時,仿佛他們就是那慢慢旋轉著的空間和一切生活的急遽活動的唯一中心,而在這中心的最深處,在那絕對光明、永恒生命與為讚許所浸透的中心:就是那一切運動的核心,就是那清醒世界的始終不會清醒的睡眠。現在他們依舊待在那兒,他們在彼此的懷裏平靜地躺著。從他們的時間觀念看,他們正待在永恒的中心,而時間時常是在十分遠處,永遠在非常遠處對著這巨輪的周圍滾去。

接著他們又緩緩離開了最高的中心,走進了讚賞、歡樂與喜悅的圍圈,而後愈來愈向外,走向嘈雜與發出“摩擦聲”的地區。但是他們的心卻已經開始燃燒,並接受著內在的真實的鍛煉,他們還是一如既往感到很高興。

慢慢地他們開始清醒了,外麵的嘈雜聲愈來愈變得更加真實了。他們已聽懂了從外麵傳來的召喚,並且作出了回應。他們數著外麵傳過來的鍾聲,當他們數到正午時,他們了解到在外麵的世界上已是正午,這時間對他們也一樣適合。她感覺到她有點兒餓了,她好像一直就越來越餓。但即使這樣,這種饑餓的感覺好像始終不夠實在,所以無法令她清醒過來。她聽到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我要餓死了”的呼喊聲。但她依然安靜地、一聲不吭地單獨躺著,讓那句話在耳邊飄揚。時間又過去了。

接著,很安詳,甚至有點兒令她吃驚地,她又回到了現實,現在她自己念叨著:“我都快要餓死了。” “我也是。”他平靜地說,仿佛這件事完全無足重輕。接著他們又回到那溫暖的無比甜美的寧靜中去。時間一分一秒地從窗子外麵劃過。

突然,她捅了他一下。“親愛的,我都快要餓死了。”她說。

別人把自己叫醒,他稍微感到有點兒痛苦。“我們該起來了。”他說,仍然一動也不動。

她又將頭埋在他的身旁,他們依然安靜地躺著,時間漸漸地過去了。他半醒半睡地聽到外麵傳來的鍾聲。她卻沒聽見。

“快起床吧,”她最後低聲喃喃地說,“幫我弄點什麽東西吃。” “好的,”他說,用一隻胳膊抱著她。她將臉貼在他身上睡著,他們始終也沒有動彈,這不禁令他們稍微感到一驚,時間從窗外飛過去了。

“好吧,讓我起來吧。”他說。

她放開他,將頭從他身上抬起來。他悄悄地躲開她,爬到床邊去,開始穿衣服,她又朝他伸過去手。“你真的太棒了”她說。於是他又歪過身子來稍等了一會。

慢慢地地穿上了幾件衣服,他快速地對她上下打量了一番,便向屋外走去。她又陷入了蒼白與寧靜中。她聽著他在樓下發出的聲音,好像自己已經變成了一個精靈,仿佛她已不再屬於物質世界了。

現在已是下午一點半,他看了看從昨晚以後再沒有人動過的沒有任何生機的廚房,廚房裏的窗簾被拉上了,顯得很陰暗。他匆匆忙忙地走過去拉開窗簾,這樣就會有人知道現在他們已起來了。得了,這是他自己的房子,那沒有什麽關係。他急匆匆放了一點兒木頭在爐膛裏生起火來。他仿佛是在一個未被人發現的荒島上進行探索一樣,自己感到特別高興。火已燃燒起來,他在爐子上放上了水壺。他感到太幸福了!這房子如此安靜,完全躲開了人們的喧囂!在這個世界上,就隻有他與她。

可是當他拉開前門的門杠,衣服都沒有穿好便向外觀看時,他感到非常不安和負罪感。無論怎樣,那整個世界依然在那兒。他感覺到自己的地位是這般安全,他感覺到這房子仿佛是大洪水期間的那艘方舟,世界上的人都被淹死了。那個世界依然在那兒,而且已是午後了。早晨已悄悄過去,消失了,這天又要快結束了。那明亮清新的早晨去哪兒了?他感覺到自己受到了譴責。在他閉上窗簾睡覺的時候,早晨就如此無人理睬地過去了嗎? 他再一次四處張望這清冷的午後的景象,他自己是如此軟綿綿、溫暖和閃閃發亮!在牛奶罐上的一個碟子裏放著兩隻黃色的茉莉花,他奇怪是誰留下了這個信號。拿起牛奶罐,他匆匆忙忙地關上了門。讓這天與那白天的光輝漸漸消逝,讓它偷偷地溜走吧。他毫不在意,多一天與少一天又有什麽關係呢?這一天的光輝,假使不被人利用就沉入遺忘中,那就讓它去吧。

“一定有人來過,看到門鎖著就又走了。”他舉著盤子上樓的時候說,將那兩支茉莉花遞給她,她在**狂笑著,孩子氣似的將花插在她睡衣的胸前。她棕色的頭發支棱著,猶如一個光環圍繞著她光亮柔和的臉。她用黑色的雙眼焦急地盯著那盤裏的東西。

“你實在是太棒了!”她大聲叫喊著,用鼻子嗅了嗅那寒冷的空氣,“你做了如此多事,我特別高興。”她急忙伸出她的雙手,要讓自己趕快坐好——“快回到**來,快點,凍死了。”她使勁兒地搓著她的手。他又脫下他身上的衣服,馬上在床邊坐了下來。

“看你支棱著一頭棕毛,鼻子向盤子探過去,那樣子非常像一頭獅子。”他說。

她忍不住哈哈大聲笑著,很高興地吃著早餐。

清晨在無人知覺中消失了,下午也已穩步向遠處走去,他毫不顧惜地讓它走了。一段晴朗的日光就這樣無人理會地過去了!他不能讓自己安於這種寧靜的生活。他感覺到他應該起來,出去走走,到天光中去,那下午在開闊的天光之下工作,去消耗自己的精力,在那天所剩無幾的天光中搶回已遭受的損失。但是,他並沒去,偷一隻老羊是死活,偷一隻羔羊也是死,都是一樣的。如果在他生命中他損失掉了這一天,那就隨它損失掉吧。他決定不要今天了。他也沒心思去考慮自己的損失,她更加不在意。她一點兒都不在乎,那為什麽他要在意呢?在無所顧忌與不受任何製約下,她對什麽都無所謂的方麵果然是達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他也一定要與她一樣。

她對一切都完全不負責,當她將茶潑在枕頭上的時候,她用手絹擦擦,而後將枕頭翻過去就完事了。他要是這樣做,多少還會感到有點兒內疚。她可不這樣。但是她這種做法令他很滿意。看見她把這類事情完全不在意,令他非常高興。

吃完飯後,她用手絹擦了擦自己的嘴,非常高興,又在枕頭上躺了下來,將手撓一撓他的剪得很短的像皮毛一般的頭發。

即將黃昏,屋裏的光線亮出一派灰暗的顏色,仿佛半死不活的樣子。他把臉靠在她身上。

“我厭煩黃昏。”他說。

“但我很喜愛她回答說。

他把臉靠在她身上,她溫暖得好像沐浴陽光一般。她身體裏麵似乎隱藏著陽光。她的心髒跳動著的餘波更像是照在他身上的陽光。在她身上,有種比在陽光下所能見到的更為無比真實的日子:它是如此溫暖、穩定與令人精神煥發。在黃昏的光線照射之下,他將他的臉靠在她的身上,而她卻躺在那兒,用她那雙茫然的大眼睛朝外呆望著,好像她正毫無阻礙地神遊在那片模糊中。那模糊的景象是更加令她有了自由活動的天地。

現在他已專心致誌的聽心髒的跳動,對他而言,一切猶如正午一般,是那麽的寧靜、溫暖和舒適。他非常高興自己沉浸在這種溫暖而充實的午後,這使他更加沉穩,也免除了他的責任感與他良心的譴責。

他們在天已很晚的時候才起來。她匆匆忙忙地將頭發紮起來,瞬間便穿好了衣服。然後,他們一起下樓,走到火爐邊,一句話也不說地坐在那兒,隻是偶爾說上一兩句話。她的父親不一會兒就來了,她急急急忙忙把用過的盤子放在一邊,將房間整理了一下,換上另一副姿態,又在椅子邊上坐了下來。他坐在那兒思索著他的木刻,他常喜歡坐在那兒默默地想著他的木刻工作,對每一刀每一條線都想得很專注。現在他如此喜歡他那木刻啊!等他再回去開始他的創作活動時,他就可以將他自己的柔情脈脈與光彩奪目的夏娃雕刻完。這圖案還不能使他感到非常滿意。上帝應帶著他的創作熱情在那兒對她進行創造,亞當的神情應當顯得再緊張一點兒,表示他正處於一個不朽的夢中,夏娃的形象應具有更加強烈的光明與陰影的對照,好像上帝為了創造她,正在進行內心的激烈鬥爭一樣,但現在她的形象未免太明顯了。

“你在想什麽?”她問道。

他茫然不知所措。當他要對別人傾訴自己的內心時候,他總是感到有些兒羞愧。

“我正想著我的那個夏娃有點兒太不溫柔,太富有生氣了。” “為什麽?” “不清楚。她應該……”他做了一個非常柔情的姿態。

屋裏非常安靜,同時也充滿了歡欣。他沒法對她講更多。為什麽他不能向她講得更加多一些呢?她突然感到一種孤獨引起的悲哀。但是這並不重要,她朝他走了過去。

她父親來了,他看到他們都像剛開放的花朵一般容光煥發。他很樂意與他們坐在一起。這裏有種愛的芳香,所有人來到這我就會嗅到它。他們在另一個世界的亮光照耀下,都是如此生機勃勃,因而看到還有別人也能存活著,這對他們果真是一個非常新的經曆。即使這樣,在威廉·布萊文的那正常的、傳統的頭中,見到一切事物的秩序就這樣消失了,他不免感到有點兒不安。一人應當一大清早就起床,洗洗臉,然後去完成自己正當的社會職業。但現在他們卻在**一直睡到暮色來臨的時候,之後才起來。她不洗臉,卻坐在那兒陪她的父親閑聊著,神態自若,一點兒也不覺得羞愧,就像是一朵迎合著露水開放的雛菊。然而,她在早晨十點起來,直到下午三點或是四點半的時候又會心安理得地跑到**去躺下,大白天裏將他全身剝個精光。他這時很高興,竟然忘記了自己的不安。她愛怎麽折騰就怎麽折騰,而他僅會感到一種非常奇妙的甜蜜。她願意怎麽處置他就怎麽處置他。在她手中,他就完全變成了安樂的化身。他的不安、格言、信條、一些更微小的信念,現在都已**然無存,她好像虎入羊群一般令它們四分五裂了。看見它們東奔西散,他感到很吃驚,但也感到很有意思。

在他的神殿的基石四分五裂,蹦跳向山下滾去,很明顯已經無能為力的時候,他卻站在一旁望著,臉上露出十分驚奇的笑容。真是一點兒也沒錯,他們說男人在他結婚前等於還沒出生。這是這樣巨大的變化啊! 他望著這個世界的外殼,屋舍、工廠、電車,全是那個被拋光的外殼。人們熙熙攘攘來回奔跑著,各種工作正在運行,然而一切都在那兒被拋棄的表麵上。一次大地震已從內部把它崩開了。這有點兒好像是這個世界的外殼已經徹底被剝掉,但伊爾科斯頓、這兒的街道、教堂、居民、工作、秩序,可是非常安靜的,但是已經被剝走並進入不是現實的狀況之中,留在這兒的卻是被暴露出來的內在的核心,真正的現實:一個人的存在、他的離奇的感情、熱情、願望、信念與抱負,他與一個他所愛的女人結合而成的永久的基石,忽然間暴露出來,呈現在自己的麵前。這有些使人受到迷惑。

當他還隻是一個孩子的時候,他隻不過依賴一個女人的裙子認識一個女人而已。可現在,看,讓全世界的人都脫掉他的衣服吧,令所有的衣服都被拋在一邊無人理會吧,一個人同樣可以站在一個新的世界上,一個新的地球上,光禿禿地站在一個新的光禿禿的宇宙中間。這使人感到特別驚訝,但也特別神妙。

還有婚禮!舊的一切已都無所謂了。你可以在四點鍾起床,在下午吃午茶的時候吃早點,到夜裏去做你的奶酪。一個人可以不穿衣服,當然他也可以徹底穿上他的衣服。現在他依舊弄不準這是否是一種罪孽行為。但是這對他卻又是一個新的發現,他從未想到一個人可以這樣無拘無束。唯一要緊的一件事是他真心地愛著她。她也必須真心愛他,他們應像站在著了火的叢林間不被燒著的上帝一般,彼此之間點亮對方的**。現在他們也是這樣生活的。

她比他所受到的拘束更少,因而她能夠更快地讓自己達到達到更加充實的地步,能夠更加快地懷著喜悅的心情重新回到外在的世界中。她想舉行一次茶會,但他這麽一聽,渾身上下都涼了。他希望就這樣過下去,他渴望就像他們現在這個樣子一直過下去。他想和外在的世界斷絕關係,明確宣布它已經結束了。他懷揣著深切的渴望與不安,以為當他們正處於這個跨過時間之外、由胸膛所構成的宇宙中時,應當始終和她待在一塊兒。肯定那古老的外在秩序已終結。新秩序已開始,並且將始終存在下去,那是真正活著的生命。但是不可以,他沒辦法留住她。

她又一次盼望回到那死去的世界中去,她要再次到外麵去活動。她計劃舉行一次茶會,這令他感到非常害怕,憤怒與悲憤。他擔心,他剛才才得到的一切馬上又會失去。如同神話中的那個青年,在一年中隻有一天他是皇帝,而在其他的日子裏卻是遭到鞭打的畜生,要不然至少會像灰姑娘一樣。他神情非常憂鬱,但她卻已經興高采烈地在為她的茶會做計劃了。他的恐懼是這樣強烈,這使他感到非常不安,事情還沒有發生,她就顯得這樣喜不自禁,他對此感到非常討厭。她現在不正是為了一些很膚淺和毫無意義的東西要犧牲掉那個實際,那唯一的現實嗎?現在她去請一些婦女們來參加茶會,那不是隨意扔掉自己的鳳冠,使得自己也變成一個那樣的人物嗎?而她本來可以在他們的親密無間的關係中,與他在一起,令自己保持完美,並令他也能達到完美的地步。他現在勢必將失去自我,他的歡樂也勢必將趨於毀滅,他也隻好裝出外在世界那庸俗膚淺的死亡般的神情了。

不安與恐懼折磨著他的心靈。但是她卻神采奕奕全力去幹她的活。她好像在掃地時一定要把家具搬到一邊去似的,將他吼到一邊去。他顯得非常可憐地在她身旁呆著,他要她仍然回到他的身邊來。恐懼,要想與她待在一塊兒的願望,沒她便覺得難以活下去的羞恥令他非常憤怒。他有些要發狂了。那熾熱的愛情、那宏偉的新的秩序很快就會消亡,她為了外界的新事物預備犧牲掉全部。她準備再次回到外部世界中去,為了那華麗的外殼,不惜扔掉這具有生命力的果實。就為這個問題他對她很氣憤。因為擔心她會進入一種無力自拔的境界,進入一種可以說是非常愚蠢的狀態,他在屋裏不安地亂跑著。

但是她卻拉著她的裙子,滿屋亂跑聚精會神地幹著她的工作。

“假使你有時間這樣閑走著,那還不如抖抖地毯呢。”她說。他懷揣著不安與痛恨的心情,出去拍打地毯。她就這樣高興地將他忘了。他抖完地毯回來,又待在她身旁。

“你不能幹些什麽嗎?”她就如同對待一個小孩似的不耐煩地說,“你不能搞你的木刻嗎?” “我到哪裏去搞?”他以一種非常痛苦的聲調詢問道。

“哪裏都行。” 這話讓他感到十分生氣! “要麽出去散步。”她接著說,“到沼澤農莊上去逛逛,不要總是那麽心不在焉地隨意閑泡著。” 他嘮叨了一下,對她的這些話感到非常痛恨。他到一邊兒去看書。他從未感到自己的心靈是那麽的痛苦與缺乏生機。不一會兒,他又跑回她身旁來了,他總是圍繞著她打轉,總要與她在一起。他這股窩囊勁,還有他耷拉著手的樣子,都使她感到非常厭煩。她輕蔑地望著他,簡直巴不得立刻將他毀滅掉。他好像變成了一個瘋狂的動物,氣得臉色發青,一股黑色的颶風在他心中積聚起來,他的眼裏露出非常陰暗的凶光,被阻止的意誌使得他差不多什麽都不顧了。

這種可怕的日子持續了兩天,期間她一直對他憤恨不已。他也感到自己好像生活在一個非常陰暗的充滿暴力的世界中,他兩手顫抖著巴不得要殺掉幾個人才行。她一直向他進行著反抗。他好像已變成一個可怕的惡魔,總是追逐著她,陶醉在她身旁,令她的心情非常沉重。她感到隻要能把他趕走,她將不惜付出任何代價。

“你需要幹點工作了!”她說,“你不能做些別的什麽嗎?” 他的心靈變得越來越陰暗了。他的情況已經壞到極點,現在他的心靈已成為漆黑一團。一切都已結束了,而他卻依然完好地保持著他的陰暗的緊張的意誌。現在他已忘掉了她,她已不存在了。他充滿熱情的心靈已徹底縮成了一團,正圍繞著一個仇恨的中心蜷縮著,它依仗自己的力量存活著。他臉上一點也沒有表情,僅有一種離奇的非常蒼白的難看的神情。她一看他就忍不住要躲開,她十分怕他。他的意誌仿佛始終緊緊地套住她的心。她努力想躲開他。她跑到沼澤農莊去,在那兒,她再次陶醉在她的父母對她的強烈的親情中。他卻依然留在紫杉農莊,陰暗的心情糾成一團,他的頭腦已死去了。他已不可能再進行他的木刻,他跑到花園去,盲目得仿佛一隻田鼠般幹一些單調的工作。

她回家的時候,走到小山上,望到遠處山頭藍瑩瑩的市鎮,她的心馬上軟化了,她開始盼望能與她老公和好,她不想再與他鬥下去了。她盼望愛情——哦,愛情。她開始邁開步朝前走去。她想趕緊回到他的身旁。她的心由於想他變得很緊張了。

他一直把花園收拾了一番,把草地重新修剪了一遍,小路也用石塊鋪上了。他是一個能幹的好工人。

“你把這花園收拾得這樣漂亮啊。”她說,試探著從小道邊朝他走去。

可是他根本沒有理睬,他沒聽見她的聲音,他的頭腦已經僵化,已死去了。

“看看這花園,你將它打掃得這樣漂亮!”她帶著一絲痛苦重複著說。

他舉頭望著她,呆滯的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視而不見的眼睛令她驚呆了,她不由得頭腦暈眩,雙眼發黑。接著,他又將臉轉過去了。她看見他瘦高的身子搖晃著,感到陣陣難堪,她跑到屋裏去。她走進臥室摘下帽子後,發現自己止不住痛苦地放聲大哭起來,心中充滿自己當孩子時那種非常難堪的孤獨感。她安靜地坐著,一直哭,她不想讓他知道她在哭。她害怕看到他那非常凶狠的不懷好意的舉動,害怕見到他那顯得很殘酷、僵硬地稍微垂著頭的神情。她很害怕他,他仿佛正沒完沒了地傷害著她,他仿佛正在刺傷她的心,有意折磨她,並從中尋找快樂。

他也走進屋子,那沉重的腳步聲令她非常害怕:那是一種低沉的、殘酷的、使人感到不祥的聲音。她害怕他會上樓來,但是他並沒有。她害怕地等著,他走出去了。

她哪兒最容易受到傷害,他便在哪兒刺傷她。哦,在她帶著婦女的柔情將自己交給他的時候,他好像便借此盡一切力量折磨她、侮辱她!她痛苦地將雙手放在自己的腹部上,眼淚不停地從她臉上淌下來。啊,這是為什麽,為什麽呢?為何他會這樣對她? 她突然擦幹了眼淚,她肯定將午茶準備出來。她下樓去把桌子擺好。一切都準備好後,她喊他。

“我已把茶燒好了,威廉,你快下來好嗎?” 她自己都聽得出她帶著哽咽的聲音,因而又放聲大哭起來。他沒有回答,依然幹著他的活兒。她痛苦地等了他一會兒。她感到一陣陣痛苦,一時間她就好像個孩子似的擔心得心煩意亂了。現在她不可能再回到她父親的家了,這個一心要擁有她的人已經有一種力量將她迷住了。她趕緊跑進屋裏,以免得讓他見到她的眼淚。她在桌子旁坐下。一會兒,他進了廚房。她聽見他走動的聲音,感到特別不舒服。他用水泵抽水的動作這樣可怕、這樣令人厭煩、這樣殘酷!他活動的聲音,她聽著這樣厭惡啊!他是這樣厭煩她!他對她的仇恨這樣沉重地打擊了她!眼淚再一次從她的臉上撲撲地流了下來。

他走了進來,木頭般的臉上沒有一點生氣,但依然擺出一副沒法改變的神情。他坐下來喝茶,他的頭很難看地垂在他的茶杯上,他的手由於剛使過冷水顯得十分通紅,他的指甲裏還摳著泥土。他喝著茶。真正令她感到無法忍受的,是他那兒絕對消極的冷酷的表情,那種醜陋的表情使人有一種黏糊的感覺。她的智力已緊縮成一團。坐在一個自私人的身旁,仿佛你隻是被動地被擱在他的麵前似的,這是一件這樣無味的事。此時任何東西也不能打動他——他隻能將外在的東西吸進他自己的心中。

眼淚隨著她的臉撲簌簌地往下流著,不知為何他驚了一陣兒。他抬起頭來,用他那充滿仇恨的鮮亮的眼睛凝望著她,那冷酷的無法改變的神情就好像一隻正在捕食的老鷹。

“你為什麽哭?”一個非常不耐煩的聲音詢問道。

她受不了這樣的打擊,忍不住大聲哭泣起來。

“你究竟哭什麽?”他再次詢問道,依然是剛才那個語調。她還是不吱聲,隻是含著淚擤了擤鼻子。

他似乎想到一個邪惡的念頭,眼睛裏亮著光。她朝後縮著身子,眼前什麽也看不見了。她就像一隻將要被老鷹抓住的小鳥兒。她的情況跟他完全不同,她在他的麵前根本沒有力量自衛。

在這樣一種情況下,她根本無法不使自己受到攻擊。她已經決定投降了。

他站起來懷揣著惡毒的心情走了出去。這種心情使他苦惱著、讓他折磨,在他的心中進行著鬥爭。他在越來越晚的暮色中做著活兒,那種心情最終漸漸消失了。忽然,他見到她顯然非常傷心的樣子。他過去就隻見到她很洋洋得意的時候。突然間,他非常痛苦,充滿同情。在這種同情的折磨下,他再一次激動起來。他不能放縱她去哭——他感到無法承受。他要去到她的身旁,在她身上灌注他心中的熱血。他要將全部都交托給她。他的血脈、他的性命,將全部都交給她,直到最終的一點一滴。他懷著非常強烈的**,渴望將自己奉獻給她,完全奉獻給她。

黃昏降臨,之後又是黑夜,她一直沒點燈。痛苦與悲哀燃燒著他的心,他必須立即去看她。最終他帶著重大的獻身精神遲疑不絕地去了。他已不像剛才那般冷漠無情,他的身體也變得更加敏感了,他有點兒微微發抖。在他閉上門的時候,他的手更加畏縮了,顯得出奇的敏感。他是帶著一絲柔情插上了門閂。

廚房裏隻能看到爐火的亮光,他看不到她。他慌張地抖了幾下,想著她大概走了——不知去哪兒了。懷揣著畏縮的恐慌他走過客廳,來到樓梯腳下。

“安娜。”他喊著。

沒人回答。他跑上樓去,空****的房子令他感到非常害怕——這可怕的空**的情景幾乎要令他發瘋了。他打開臥室的門,心中想她已走了,這裏就隻剩他一個人。

但是他看見她背朝著他紋絲不動地躺在**,差不多很難讓人發現。他走了過去,將一隻手輕輕地、有些遲疑地放在她的肩上,心裏懷揣著自我犧牲的龐大慌張。她並未動,他等了一會兒,擱在她肩頭的手感到一陣痛苦,仿佛她要將他的手推開。他悲傷地站在那兒。

“安娜,”他說。

但是她好像一個蜷臥著被人遺忘的生物,仍然一動也不動地躺著。陣陣奇怪的痛苦騷擾著他的心。而後,通過他的手所感覺到的顫動,他明白她仍然在哭泣,並正勉強控製著自己,不讓人知道她在哭泣。他等著,情緒依然是那樣緊張——也許她並沒有哭,接著她突然止不住又一次呻吟了幾下。對她的愛與對她的痛苦的同情燃燒著他的心。他非常小心翼翼地在**跪下,不讓他沾滿泥土的靴子觸碰觸到**,他將她抱在懷裏,撫慰她。她的哭聲越來越大了,她現在更傷心地哭泣著,但並不是朝向他。她的心現在依然離他很遙遠。在她哭泣著想從他手中掙紮出來的時候,他盡可能將她摟在懷裏,因此他的身體也和她的身體一同顫抖著。

“請別哭了——請別哭了。”他用那種淳樸的語調說。此時,一種天真的愛令他的心變得非常安詳、平靜了。

她依然哭著,根本不去理會他,讓他就那樣摟著她。他嘴唇有點兒發幹燥。

“請不要再哭了,親愛的。”他依然用那般帶感情的語調說。在他的胸膛裏,他的心懷揣著非常的痛苦,好像一隻火炬燃燒著。他無法忍受她悲哀的哭泣聲,他真希望用自己的血來安慰她的心,他又聽到教堂裏的鍾開始報時了,仿佛這鍾聲就敲在他的心中,他懸著的心等它一下下地敲過去,鍾聲終於停止了。

“親愛的。”他朝她說,彎下腰去,用他的嘴吻了吻她那滿是眼淚的臉。他擔心接觸到她。她的臉上流了多少淚水啊!他抱著她,自己的身體也隨著戰抖起來。他對她愛的程度,令他感覺到他的心髒、他的血管差不多都快要爆破了,以方便他的具有撫慰作用的血能夠非常快地湧遍她的全身。他知道他的血能夠療好她的傷口,恢複她的平靜。

現在她已經平靜一些了。他感激上帝的仁慈,最後終於令她安靜下來。他的頭腦中有一種非常奇怪的仿佛冒著火的感覺。他依舊用他顫抖著的雙臂緊緊地摟著她,他的血液似乎忽然變得強有力地圍繞著她了。最終,她開始朝他靠近,依賴在他懷裏。他的四肢和身體都有如著火一般冒起了一陣陣火焰。她緊緊抱著他,使勁倚在他的身上。那火焰燒遍了他全身,他用他火的肢體抱著她。啊,要是她能夠親他一下就好了!他垂下頭去。她柔軟而潮濕的嘴唇與他的嘴唇相遇了。他感到痛苦與感謝的情緒差不多要讓他的血管爆破,他的心因為感謝差不多要發瘋了。他想永遠這樣為她傾瀉出自己的全部。

當他們都徹底平靜下來後,夜色已很濃鬱了。兩個小時已過去,他們好像兩個新生的嬰兒,溫暖、無力地躺在一起,他們幾乎像沒有出生的孩子一樣沉默。但是他的心,經過一番痛苦後,正幸福地哭泣著。他並非已經理解,但他已屈服了,已放棄了戰鬥。他們彼此間並非真正理解,他們彼此之間隻有默許與服從,隻有這完美境界帶來的使人戰栗的驚喜。

第二天清晨他們蘇醒來時,便看到昨晚已下過雪了。他非常奇怪,空氣裏怎麽會有一種非常奇特的蒼白的顏色,有種不同尋常的氣味。雪花飄落到在窗台上、草地上,壓彎了紫杉樹黑色的樹枝,墓園中的墳墓也變得又圓又平了。一會兒,又開始下雪了,他們沒辦法出門了。他非常高興,這樣他們就可以完全不受外界侵犯,待在陰暗的沉默中,在這兒沒有世界,也沒有時間。

雪持續下了好幾天,到了周末,他們一起去教堂。他們在花園中留下了他們的足跡。爬過高牆時,他們將他們的手印也留在牆頭上,他們踏過雪走過那個墓園。足足三天,他們都泡在十分完美的愛情中。教堂裏人很少,她十分高興。她並沒興趣去教堂,她從沒有思考過任何宗教信仰的問題。她差不多都參加清晨的禱告,但這完全是因為一種隨大流的習慣。因此她對於上教堂早已經不抱任何幻想。但是今天,在這奇特的雪景中,在經曆了一段完美的生活後,她又一次感到自己盼望著來到這兒能有所收獲,而且心情也很愉悅。她正生活在幸福的世界之中。

在她上中學後,她就盼望自己能夠成為一個貴婦人,希望實現自己一些神秘的理想,她常常是細心地聆聽著牧師們的布道,想從中得到某些啟發。有段時間,全部都十分美好。牧師向她說,應在這方麵或是那方麵表現出自己的善良。她在出教堂的時候,感覺到完成這些教導便是她最高的目的了。

可是很快她就會對這些沒有興趣了。不久後,她對於做個善良的人已不再有多大的興趣了。她心靈所追尋的不僅僅是做個好人,盡可能做些好事,另外她有她的要求:她要求得到一些人人都知道的職責以外的東西。一切好像都不過是人的社會責任,而不是關於她的問題。他們講到她的靈魂,但是他們誰也沒有辦法想到蘇醒或觸動她的靈魂。到目前為止,她的靈魂依舊是野性未馴。因而,當她對教堂牧師洛弗西德先生非常有感情的時候,對科西澤的教堂也非常有好感,並且隨時打算保護它,準備給它們一點兒幫助時,她並不將這些事認為是她生活中一件重大的事。

這不是說她有什麽非常明顯的不滿,當她的老公在教堂裏聽到一些話,變得亢奮起來時,她會對這種虛有其表的教堂懷一種敵對的態度,她討厭它沒有對她起到很好作用。教堂談及她的靈魂,談及人類的幸福。仿佛要拯救她的靈魂,她就必須參與到某些有助於人類幸福的事兒,這也非常好,那麽就算是這樣吧。

但是,坐在教堂裏,她的臉上常常表現出一種激動與不寧的情緒。她跑進教堂來聽的就是這些嗎?按他們說的去做這兒,或者做那兒,如何能令她的靈魂得到拯救呢?她並未對他們的話表示任何反對,但是她臉上氣憤的神情已經說明她是反對的。她想聽到的是另外一些東西,她想從教堂得到的也是另外一些東西。

但她有什麽資格默認這一點呢?她是如何對待她那些不能滿足的欲望的?她感到非常羞恥,她對她的那些隱藏在心中深處的欲望,采取不理睬的態度,盡量不將它們當作一回事,它們令她很氣憤。她希望也像別人一樣,精神上得到滿足。

他令她比過去更加氣憤了。教堂對他有種不可抗拒的吸引力。她想從教堂得到的那些東西,他卻一點都不在意。他坐在那兒就像一位天使或是一個神話中的動物。對於在教堂進行的布道演說或是那些宗教儀式的意義,他依然是不理睬。有種稠密、陰暗、強有力的環境困著他,令她感到有種說不出的氣憤。教堂提出的教訓,他並不為之所動。“寬恕我們的罪孽,就像我們寬恕別人向我們犯下的錯誤。”——這句話對他起不到任何作用。那可能僅僅是一點兒空洞的聲音,因此它對他可能發生的作用也不過這樣罷了。他不想讓所有事情都是這樣清楚明白。

當他來到教堂時,他對自己的罪孽已不在乎,對他鄰人的罪孽也徹底不在意。將那些問題留到周末之外的工作日再去擔憂吧,他一走進教堂,就將他平常的生活拋到九霄雲外去了。至於談到人世間的各種爭鬥——他從沒想到過世上還有鬥爭這回事,除了在工作日,在他情緒十分好的時候。在教堂裏,他想保持一種陰沉的沒法訴說的情緒,那種代表著充滿熱情的神秘感的心情。

他對他自己與她的思想一點兒也不感興趣。哦,這讓她這樣煩悶啊!他漠視布道演說,他無視人類的偉大,他也不默認人類的重要性,他從不思索他是人類當中的一分子。不管是在征兵的辦公室裏,還是與別人生活在一起,他從不認為自己的性命有什麽重要作用。這些隻不過是正文旁的邊空罷了。真正重要的是他與安娜的關係,他與教堂的關係,他真實的生命存在於他的那種對無邊無際和絕對的陰森的感情上的體味。而那問題的光輝並且神秘的偉大之本,則是他對於教堂的感情。

這一切都令她感到非常生氣。她不能從教堂裏取得他所能取得的滿足感。她的靈魂的思想不久就和她自己的思想混淆在一塊兒了。說真的,她的靈魂與她的自我在她心中已合二為一。而他卻仿佛對自我完全不理不睬,甚至要對它加之否定。他有自己靈魂——種對人類的存在一點兒也不在意的陰森的缺乏人性的東西。她果真是這樣想的。在那教堂的陰森神秘的氛圍中,他的靈魂活躍著,自由自在,好像是某種存在於地下的奇特的抽象的東西。

她猛地挪動了一下身子,她偽裝垂頭拾起她的手套,特別碰了他一下,她在他的兩腳之間**著。他突然蘇醒過來了,但還是有點兒糊塗,仿佛幹了一件什麽錯事似的。這時除了她,在場的人都會憐憫他。她巴不得把他撕得粉碎,可他不知道剛才做了些什麽,又錯在哪兒。

在他們回農莊、坐下來一同吃飯的時候,她對他的那種充滿怨憤的冷酷表情,簡直把他弄得暈頭轉向了。她不知道為什麽她會這麽生氣,但是她的確感到特別憤怒。

“為什麽你對布道演說一個字都不願意聽?”她詢問道,心中充滿了憤慨與敵意。

“我有聽啊。”他說。

“你沒聽——你根本就沒聽。” 他又退回到思索中,去回味他自己的激動情緒。他似乎還有個地下未知世界,有個地下的避難所。當他表現出這樣一副模樣的時候,這個年輕女孩簡直不願意與他同待在一間屋子裏了。

晚飯後,他躲到客廳裏去繼續維持他那出神的姿態,這令她根本無法忍受下去。他走到書架旁邊,取下一本書閱讀。那些書她從來都沒有掃過一眼。他坐下來聚精會神地閱讀著一本討論彌撒年鑒裝飾畫問題的書,然後又翻著一本討論教堂繪畫的書,有意大利的、英國的,法國的與德國的。他專注地一頁一頁地翻著,聚精會神地閱讀著,徹底沒有思考。後來她在談到他的時候曾經說,那時他就像是眼睛長在胸膛上去了。

她走過去與他一塊兒閱讀。那些東西令她也有些癡迷。她感到無法理解,有點兒興趣,也有點兒厭煩。

直到她看見聖母哭耶穌的圖片時,她才忍不住大叫了一聲。

“我想,這些東西讓人覺得太惡心。”她大聲叫喊著。

“什麽?”他感到非常吃驚,但依然有點兒心不在焉說。

“我說的是那些扯開口子擱在這兒讓人禮拜的屍體。” “你看,這意思是聖餐,聖餐的麵包。”他慢悠悠地說。

“是嗎?”她大聲喊道說,“那就更加糟糕,我不管什麽時候都不想看見你的胸膛被扯開。而且就算你拿給我,我也不想吃你的屍體。你不認為這很可怕嗎?” “那並非是我,那是耶穌基督。” “那就是你!這太可怕了,你的血液在已死的身體中沸騰著,還想到在吃聖餐時要吃它。” “你應該按它本來的意義去理解它。” “你的意思就是你的身體,應該放在這兒扯開、殺死,使大家敬拜——除此之外還有什麽呢?” 他們倆再一次陷入沉默中。他更加憤怒,同時與她的距離也更加遠了。

“並且我以為教堂裏是這樣,”她說,“是教區中最大的一個笑話呢——” 她忍不住撲哧一聲蔑視地笑了起來。

“對那些不理解的人來說,也許是這樣,”他說,“你知道這是基督的表征,是他的天真和犧牲的象征。” “無論它的意義是什麽。這都不過是一隻羔羊!”她說。“我對羔羊很喜歡,可不喜歡讓它們去代表什麽別的意義,至於聖誕樹上的那麵旗幟,不——” 她又禁不住嘲諷地大笑起來了。

“這是由於你什麽也沒有理解,”他暴躁地說,“對於你理解的東西你可以去嗤笑它,請不要去嗤笑那些你無法理解的東西。” “你說什麽東西我不理解?” “某一東西所包含的內涵。” “這個東西包含了什麽意義呢?” 他不想回答她,他感到太難回答了。

“這到底表示樂什麽意義呢?”她堅持追根究底問道。

“這說明了複活的喜悅。” 她想一下,還是有些不理解,也感覺到一絲害怕。這些東西到底是什麽呢?她感覺到某種恐怖的強有力的東西表現在她的麵前。這真的是一件非常神秘的東西嗎? 不,可是——她不能接受這個觀點。無論人們裝模作樣地要用它代表什麽,它實際依然隻不過是一個可笑的玩具羔羊,腳爪上插著一麵旗子而已。如果真要讓它證明什麽別的含義,它絕不會是這個樣子。

現在他對她懷著很強烈的憤恨。這部分是因為他自己對這些東西懷有感情而感到羞辱。他想藏起他對它們的熱烈感情。他為自己會因為欣賞這些代表性的東西而感到的狂喜狀態覺得非常羞恥。有那麽一段時間,他對那羔羊,那表示聖餐的神秘的圖片,都會有著十分強烈的仇恨。整個一切都使他感到非常厭惡,他頓時有一種滿嘴嚼著塵土的感覺。他懷著死屍般的冷漠的憤恨走了出去,將她一個人留在家裏。他厭煩她。他在一片灰色的天空下走過一段白雪覆蓋的大地。

她又大哭起來,過去的那種陰森的感覺再一次湧上了她的心頭。但是她的心情已經不再像原來那麽沉重了——哦,比以前要輕鬆多了。當他又回到家裏時,她非常樂意與他和好。他回來的時候臉色依然陰沉,顯得非常煩惱,但是已平靜多了。她已初步打破了他原先抱有的某種成見。到最後,他非常樂意犧牲掉他心靈中那具有代表意義的東西,而令她跟他調情。他很喜歡她把頭放在他的膝蓋上,他並沒有強迫她,或是挑逗她去那樣做。他很願意她抱著他,大膽地與他調情,他卻並不與她調情。他再一次感到肢體的血液再一次沸騰起來。

她很喜歡他望著她時那一心一意專心致誌而又很遙遠的眼神,專心,而又那麽遙遠,不是很近,不是與她在一起。她想由她把他拉近。她渴望他的雙眼與她自己的雙眼相遇,進一步了解她。但是他的雙眼卻始終不停她轉過來。它們依然是這樣專心一致。這樣像鷹的眼睛一般遙遠而又天真,如同鷹的雙眼一樣缺乏人情味。她是這樣熱愛他,撫摸著他,好像熱愛一隻老鷹一般挑逗他。直到後來他變得這樣急切,這樣迫不及待,但似乎已經沒有什麽柔情了。他惡狠狠地又強勁地朝她衝去,好像老鷹般地衝過去抱住她。他已不像原來那般神秘了,她是他的目標。她已經不知自己身在何處。他終於滿意了,或是到最終他感到非常滿意了。

接著她馬上開始對他報複。她也是一隻老鷹。她學著可憐的琟斑鳩悲慘的樣子跟隨在他的身旁,但隻不過是這出戲的一部分。當他獲得滿足,拖著驕傲、懶散的身體半輕蔑地耷拉著腦袋,把她全部忘記,似乎已完全不承認她的存在了,在他從她身上獲取了他所需要的東西,已從她那兒獲得滿足,她的心靈卻激**起來,它的翅膀也硬得有像鐵似的了,她開始對他進行攻擊。

當他蹲坐在他的橫棍上,帶有一絲孤獨的驕傲、凶惡的驕傲,睜大眼睛四處觀望時,她向他衝了過去。野蠻地將他從他的寶座上推下來,打掉他的自高自大的男性的尊嚴,盡可能刺傷他那從沒有被受到幹擾的驕傲,直到最後,他簡直是氣瘋了,他棕色的雙眼冒出了憤怒的火光,而那雙眼現在卻看到她了,它們像兩團憤怒的烈火朝她燒去,最終作為敵人認出了她。

這非常好,她是他的敵人,這非常好。當他繞著她來回打轉的時候,她盯著他。他要是對她進行反擊,她馬上進行反擊。

她根本沒有在意把他的工具放在一邊,最終讓它們都生鏽了。他非常生氣。

“那你就不該把它們到處亂扔,妨礙我的事。”她說。

“我願將它們放在哪兒就放在哪兒吧。”他大聲嚷著說。

“那麽,我想把它們往哪兒扔就往哪兒扔。” 他們相互怒目而視。他憤慨地握緊了拳頭,她也橫下了心絕不讓她坐到縫紉機旁去幹活。吃茶的餐具馬上被收走,她掏出了要做的活兒。他頓時感到憤怒極了了。撕裂薄棉布的聲音,她聽著仿佛特別感興趣,但他卻感到非常厭惡。縫紉機走起來的那種“滴答滴答聲”他幾乎是真的受不了了。

“你別再踩那東西了,行嗎?”他喊著說,“你白天不能幹活嗎?” 她幹著活兒,抬起頭來充滿敵意地望著他。“不能,我不能在白天幹,白天我還有許多其他的事要做。我喜歡使機器縫點東西,你別想阻止我使用機器。” 說著,她又回轉過身去東拚西湊地幹她的活。當縫紉機又開始“嗡嗡”響起來的時候,他的每一根神經差不多都蹦起來了。但是,她感覺到非常滿意,當縫紉機上的針歡喜地在一條衣縫上跳動時,用不可拒絕的力量將那些布料連綴在一起時,她有種說不出來的勝利的感覺,並為此感到很開心。她讓那機器唱出了優美的歌。她也可以馬上命令它停下,她的手指是這樣靈巧、敏健和穩當。

如果他坐在她身後,憤怒得不知該如何是好,那隻會讓她在忙著幹活時更增加一種樂趣。她依然幹著她的活兒。然後他憤怒地走上床去,遠離她,她上床時也背衝著他。到改天清晨,他們除了講幾句非常冷淡的、非常必要的話以外,依舊誰也不理誰。

晚上他回家時,他的心已開始漸漸軟化,又充滿了對她的熱愛。這時他感到自己做得不對,也渴望她有同樣的感覺。可他隻看到她依然坐在縫紉機旁,到處是被撕開的薄棉布,連水壺都沒放到火上去。

她偽裝成十分關心的樣子,突然站了起來。

“時間已這樣晚了嗎?”她大聲地問。

但是他的臉又已氣得青一片紫一片了,他走進客廳裏,之後又從那兒走了出來,朝大門外麵走去。她感到一陣兒心涼,接著她連忙去幫他沏茶。

他滿懷憤怒地順著通往伊爾科斯頓的大路走出去。他如果進入這種狀態,就停止思想了。一根大門拴上了他心靈的大門,他已經被當作俘虜囚禁在那兒了。他又回到伊爾科斯頓,喝了一杯啤酒,他能幹什麽呢?他不樂意會見任何人。

他想到原來住的地方,到諾丁漢去。他跑到火車站,坐上了一列火車。到了諾丁漢後,他依然沒有什麽地方可去。不管怎樣,在原本自己非常熟悉的街道走著,也令人感到舒適些兒。他仿佛有些精神失常,懷揣著很不安的心情在那兒街道上溜達著。然後,他走進一家書店,看到那兒有本介紹班貝格大教堂的書。這可是個極大的發現!這剛好是他一直要找的那本書! 他走進一家安靜的餐廳去閱讀這本書。在他一張圖片接著一張圖片欣賞的時候,從中得到的快樂使他的心情立刻開朗起來。在這些雕刻之中,他最終找到了想找的某種東西。他的心靈得到了非常的滿足。他不剛好是專門出來找尋這個東西,並且已經找到它了嗎?就在他滿懷熱情,想獲得藝術成就的時候!這都是些他從沒見的非常精美的雕刻和塑像。他現在捧在手裏的這本書像是一扇大門,圍著他的這個世界隻是這扇大門中的一個庭院或是一個房屋。但是他現在要離開這個世界了。他依依不舍地看著一張張女人的雕像圖片。當他再欣賞那些女人的臉與她們那如同王冠一般盤起的頭發時候,使他仿佛置身於奇跡般的藝術殿堂。因為他不能理解那些用德語寫的說明,令他對這本書非常喜歡。他喜歡一些用頭腦無法理解的東西。他喜歡尚未發現又不可能發現的東西。他貪婪地欣賞著那些圖片,由於有些雕像是用木頭雕刻的,“Holz”——他相信這個字的意思是木頭。於是一些木頭雕刻的形象在他心中形成了!他一千倍一萬倍地感到興奮。這個世界是這般被人發現,現在它是這麽令自己顯得在他的心靈之間啊!他的生命,在他的手上變得是這樣精美,這樣令人興奮啊!這班貝格大教堂不是已經使得整個世界都屬於他所擁有了嗎?他為他獲取勝利的力量,為真實而歡喜,他擁有他將繼承下來的這筆巨大的財富。

但是此時已到了他該回家的時候了。他最好還是坐火車走吧。在這段時間內,在他的心靈深處仿佛存在著一個隱隱作痛的傷疤,但是由於那疼痛非常平穩,他將可以把它忘記。他坐上了一列上伊爾科斯頓的火車。

在他拿著那本介紹班貝格大教堂的書,爬上科西澤的小山的時候,已快到晚十點了。他沒有想過安娜,沒好好地想過。那隻摁住傷疤的手指使得他全然停止思想了。

他離家之後,安娜始終感到很不安。她匆匆忙忙地去幫他去準備茶,想他立刻能回來。她還幫他烘烤了一點兒麵包,把一切都準備好了。但是他沒回來。她痛苦的,而且很失望地哭了好一陣。為什麽他要走呢?現在他為什麽還不回來呢?他們為什麽總是這樣吵架呢?她是喜歡他的——她曾經也愛過他——為什麽他不能對她更加好一些?更加溫柔、體貼些?她痛苦地等著——她橫下心來了,她不會再去想念他。她氣憤地思量著,他有什麽權力幹涉她,不讓她使用縫紉機?她已氣憤地駁倒了他有什麽幹涉她的權力的說法,她不能允許任何一個人對她進行幹涉。難道她不是自己的主人,而是局外人嗎? 然而,她依然禁不住感覺到一陣恐懼,要是他丟開她了呢?她胡思亂想著一些非常可怕的與可悲的事情,到最後她禁不住自暴自棄地哭了起來。她不知道他如果真拋棄了她,或是對她變得無情無義了,那她該怎麽辦。這思想使她感到非常淒涼,並使她在悲愁中狠下心來。對這個陌生人,這個局外人,這個企圖對她行使權威的人,她依然沒有妥協的意思。難道她不是她的主人嗎?一個和她毫不相幹的人怎麽能癡狂地想得到管束她的權力?她知道她是無法改變的,是不可改變的,她對自己的存在並沒什麽不安的感覺。她所害怕的僅是她自身以外的全部。那一切圍著她、走向她,以她的男人的方式幹擾她的生活。這個龐大的、熙攘的、存在於她自身之外的世界並非她自己。但是他有許多武器,他可以從許多方麵進行反擊。

他從門口進來時,看到她顯得這樣孤獨、悲哀與年輕,他的心馬上充滿了憐憫與柔情。她害怕地抬頭看了一眼。她驚訝地看到他滿臉紅光,動作顯得這樣漂亮與利落,好像他剛經過了一次洗禮。她馬上感到一陣難過,並為自己的處境感到非常害羞。

他們都等待著對方先開口說話。

“你要吃點兒什麽嗎?”她說。

“我自己去弄。”他回答說,不要她來伺候他。但是她依然把吃的東西給他拿了出來。終於她給他拿來吃的東西,這令他感到非常高興。現在他又變成了受人尊敬的老爺了。

“我到諾漢丁去了一趟。”他溫柔地對她說。

“去看望你媽媽?”她突然感到有些煩躁。

“不,我沒回家。” “那你到那兒又看誰呢?” “誰也不看。” “那你為什麽要去諾漢丁?” “因為我願意去。” 在他滿心喜悅、非常高興的時候,她又開始責備他,這讓他又開始生氣了。

“你到底去見誰了呢?” “誰也沒見。” “誰也沒見?” “是的——我又要去看誰呢?” “你沒見到一個熟人嗎?” “沒有,我沒見到!”他非常生氣地回答。

她相信他的話,她的心情漸漸地冷靜下來。

“我買了本書。”他說,同時把那書投擲過去,渴望借此機會忘掉剛才的不愉快。

她看了看書上的圖片。那些女人穿著皺褶分明的長袍,看上去非常漂亮。她的心變得更加冰涼了,他對她們是怎麽想的呢? 他坐在那兒,等著聽她的意見,她低頭看著書。“她們不是非常漂亮嗎?”他的聲音裏帶著激動與快樂的感情。她感到身上一陣陣熱,但依然沒抬起頭來。

“是非常漂亮。”她說,即使她非常不願意說,可是在他的逼迫下,她還是說了。他是這樣離奇,這樣具有**力,但對她有種說不出的魔力。

他朝她走過去,碰了她一下。狂野的熱情越來越高漲,狂野的熱情在她心中激**起來。但是她依然極力抗拒著。激動她的永遠是那麽不可知。始終是那不可知的東西,而她卻牢牢地抓住她已知的自我。可這不停高漲的浪潮最終使她忘乎所以了。他們又一次非常熱情地充分地相愛著,差不多忘掉了自己的存在。

“這回不比哪次都更美妙嗎?”她問他,容光煥發,仿佛一朵剛開放的花朵,眼淚正仿佛是花瓣上的露水。

他把她摟得更緊些兒。他是這樣奇怪,這樣心不在焉。

“每次都更加美好。”她用一種喜悅的孩子般的聲調說,但她心裏依然記得剛才的恐慌,還沒有徹底忘掉剛才的那種恐懼。

日子就這樣過去了,熱愛中夾雜著矛盾、衝突。某天,一切仿佛都已經全完了,整個生活已經被破壞、被毀滅、被完全拋棄掉了。但在另一天,一切又顯得這樣美妙,非常美妙。某天,她再看見他一眼兒就會令她發狂,聽到他喝茶的聲音都厭煩得不能忍受,但是在另外一天,她卻又是這樣熱愛他,聽見他走進門來的聲音就感覺到非常欣喜,他就是她的月亮與星星。但到最後,她對這種生活感到很苦悶。這樣,當甜蜜的時刻再一次來到時,她不管如何不會忘掉這時刻非常快地就過去,因而她感到很不安。恬靜,內在的恬靜,彼此之間相愛的信念,才是她需要的,但是她並沒得到它。她清楚他也沒有。

但不論怎樣,這個世界是個神奇的世界,她很多時間是徹底迷失在這種神奇中了。甚至她的悲哀對她說來也顯得是這樣神奇。

她可以過得非常幸福。她渴望自己感到非常幸福。在他使她感到很不幸福的時候,她就非常生氣,這時她恨不得弄死他,把他扔出去。有時一連好幾天,她就這樣等待著,想讓他去上班。這時,她的仿佛一直被堵塞的生命之河才又開始湧流起來,她才感到自己不受任何拘束,自由了。

她自由了,她感到特別的開心。不管做什麽都令她感到心情愉快。田野裏還可看到一塊塊沒融化的白雪,顯得這樣清新舒爽。她聽到鴨群在池塘裏嘎嘎地叫著,她望著它們相互攻擊,在水麵上竄來竄去,它們像人一樣在表演著侵略戰爭。她望著那些未被馴服的野馬,其中有一匹肚皮下麵的毛都被剪光了,因此它仿佛穿著一件夾克與一雙棕色的毛襪子。它們站在牆邊,在那兒清涼的冬日的清晨彼此之間親吻著。現在他離開了,那侵犯與幹涉她的力量不存在了,她感到非常輕鬆。整個世界都屬於她所有,都與她有關係。

她愉快地活動著。她最感興趣的是在大風中晾曬她剛剛洗過的衣服。大風繞過那座小山直接衝了過來,要從她手中把那些濕衣服奪走,令它們“劈劈啪啪”在風中飄動。她大笑著,和狂風進行著戰爭,有時會生氣。但是她很喜歡這種孤單的日子。

到晚上,他回來了,因為他們之間還有無休止的爭吵,她又一次鎖緊了眉頭。隻要他一在門口出現,她的心情頓時就變了,仿佛有人在她心上澆了一盆涼水,那天的歡笑聲與喜悅情緒就會從她心中立刻消失。她全身馬上就僵硬了。他們就這樣無意識地進行著誰也說不清楚的戰鬥,一直到他們再次熱情地相擁起來。那熱情倒也仿佛永遠存在,但是它實際上已漸漸在戰鬥中被消磨掉了。這次深刻的、恐怖的、無名的戰鬥依然繼續著。他們身旁的所有發出劇烈的光輝,世界脫掉了衣服,顯露出新的、古老的**狀態,看上去是這樣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