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宮。

李劍利一路走到廊下,遠遠就看見殷長賦坐在那裏。

他身形挺拔而高大,慵懶地倚靠在那裏,墨發微微有些淩亂,愈發卷曲。

但這一切卻沒給他添半分柔和。

他眼神冰冷,正一瞬不瞬地盯著他,那目光如刀,仿佛要把他刺穿。

李劍利腳步沒停,走到殷長賦麵前,跪地行禮:“臣叩見陛下。”

殷長賦沒讓他起身,目光落在他身上,語氣聽不出喜怒,卻帶著審視:“李劍利,你跟著朕多少年了?”

李劍利低頭,聲音平穩,沒有半分討好:“回陛下,臣十九歲追隨陛下,至今十二年。”

“十二年,”殷長賦重複了一遍,指尖輕輕敲著石桌,“朕待你如何?從一介小兵,到禁衛軍首領,朕給你的恩寵,還不夠多?”

“陛下當年待臣,恩重如山,臣不敢忘。”李劍利的聲音頓了頓。

他抬眼看向殷長賦,眼神裏沒有了往日的敬畏,隻有失望:“可如今的陛下,早已不是當年那個護著將士,體恤百姓的皇子了。

“臣今日來,不是為了謝恩,是為了問陛下——

“陛下真的認為自己的所作所為沒有錯嗎?

“朝局人心惶惶,陛下當真看不見嗎?”

殷長賦麵無表情:“你倒是敢說。所以,你就寫了那份清君側的檄文,要逼朕除酷吏,撤玄甲軍?”

“是。”李劍利沒有否認。

他語氣坦然:“臣寫檄文,不是要謀反,是要清君側。

“臣懇請陛下,罷免玄甲軍指揮使,撤去玄甲軍的特權,斬酷吏以安民心,還朝局一個安穩。

“若是陛下肯改,臣願繼續追隨陛下,護這江山。

“若是陛下執迷不悟,臣今日,便隻能冒犯陛下了。”

這話一出,旁邊的常明誠都嚇得臉色發白,連大氣都不敢喘。

李將軍竟真的敢當著陛下的麵說這話,這簡直是不要命了!

殷長賦看著他死不悔改的模樣,心裏的怒火翻湧上來,卻又奇異地壓了下去。

他想起來,當年在戰場上,李劍利也是這樣,哪怕麵對數倍於己的敵人,也從未怕過。

隻是那時,李劍利是在為他而戰。

如今,李劍利是要拿刀對準他。

“冒犯?”殷長賦冷笑一聲,身體微微前傾,“你憑什麽?就憑你懷裏藏的匕首,還是憑你帳下的禁衛軍?”

李劍利渾身一震,下意識按住了腰間的匕首。

他藏得極深,連衣袍都特意整理過,竟還是被殷長賦一眼看穿。

他抬眼看向殷長賦,麵露決絕之色:“陛下既已看穿,臣也不必再瞞。”

“瞞?”殷長賦冷笑一聲,“你以為這點伎倆,能瞞得過朕?”

李劍利深吸一口氣:“臣本想留條退路,可陛下專橫獨斷,剛愎自用,從來聽不進半句勸諫!今日臣便替天行道,除了你這昏君!”

說罷,他猛地從腰間抽出匕首!

寒光一閃,他起身就往殷長賦身前撲去,帶著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勁!

匕首直逼殷長賦麵門,速度快得驚人!

周圍的太監嚇得尖叫出聲,紛紛往後退或往前衝。

可殷長賦卻依舊穩坐不動。

直到匕首快要碰到他衣襟,他才驟然抬手,精準地扣住李劍利的手腕。

他指節用力,隻聽哢嚓一聲輕響,李劍利的手腕就被捏得脫臼。

“哐當”。

匕首掉在了地上。

李劍利疼得額頭冒冷汗,卻反應極快。

他另一隻手緊握成拳頭,立刻就要往殷長賦臉上砸去!

殷長賦側身避開,膝蓋順勢踹在他的腹部。

李劍利悶哼一聲,彎腰踉蹌後退。

還沒站穩,就被殷長賦伸手揪住衣領,狠狠背身按在石桌上,動彈不得。

“替天行道?”殷長賦的聲音冰冷,甚至帶著點失望,“李劍利,朕待你不薄,從一介小兵提拔到禁衛軍首領,你卻反過來要殺朕?你就是這麽回報朕的?叛徒!”

李劍利被按得死死的,卻依舊掙紮著,脖頸青筋暴起,聲嘶力竭地怒吼:“叛徒?我不是叛徒!真正的叛徒是你!

“你忘了當年在戰場上說過什麽?你說要揚名立萬,要一統天下,要開創盛世!可現在呢?

“你專橫獨斷,誰的話都不聽!

“玄甲軍濫殺無辜,橫行霸道。

“你眼裏隻有皇權,沒有天下!

“這樣的你,根本不配當皇帝!”

“不配?”殷長賦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幾分,“這江山是朕打下來的,朕想怎麽管,就怎麽管!輪不到你一個臣子指手畫腳!”

“你會後悔的!”李劍利嘶吼,“你這樣剛愎自用,聽不進任何勸諫,遲早會眾叛親離,遲早會亡國!”

殷歲歲捧著一塊桃花糕,蹦蹦跳跳地跑過來,嘴裏還哼著歌:“爹爹,歲歲給你帶了最大的一塊……”

話還沒說完,她就看見被按在石桌上的李劍利,還有地上閃著寒光的匕首,以及殷長賦冷得嚇人的臉。

歲歲呆住了,小手一鬆,手裏的糕點掉在地上,碎成了幾塊。

她小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圓溜溜的眼睛裏是緊張和疑惑,小奶音都帶著顫:“爹爹……他是誰呀?你們在幹什麽呀?”

綿彤緊隨其後追上來,一看這劍拔弩張的架勢,嚇得臉色發白,趕緊上前想把殷歲歲拉走:“公主,咱們快回去,這裏危險!”

殷歲歲卻被眼前的景象釘在原地。

她不認識這個被按在桌上的人,可他痛苦的樣子,地上的刀子,還有爹爹嚇人的表情,都讓她心裏發慌,像有小鼓在咚咚亂敲。

李劍利根本沒注意到這個突然出現的小不點,他被按得胸口發悶,脖頸青筋暴起,依舊聲嘶力竭地怒斥:“殷長賦!

“你專橫獨斷,剛愎自用!聽不進半句逆耳忠言,隻知道用殺戮壓製異己!

“這樣下去,你遲早眾叛親離,這江山遲早要亡在你手裏!”

殷長賦本就被他的背叛氣得怒火中燒,餘光瞥見殷歲歲嚇得發白的小臉,還有那雙帶著點驚恐的眼睛,心裏的戾氣瞬間翻湧到頂點。

他猛地抬腳,狠狠踹在李劍利的腰上!

李劍利悶哼一聲,像斷線的風箏似的從石桌上滾下來,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來。

“拖下去!亂棍打死!檄文上簽名的人,一個不留,禁衛軍全部重編!”

兩個侍衛立刻上前,架起地上的李劍利就往外拖。

殷歲歲看著這一幕,心髒像被一隻小手攥緊了。

她掙脫綿彤的手,小短腿快步跑上前,擋在侍衛麵前,仰著小臉,眼睛裏噙滿了淚水,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爹爹!他……他剛才說的是真的嗎?未來真的會變成那樣嗎?”

她才三歲,不懂什麽是亡國。

可從那個人的語氣裏,她聽出了可怕的意味。

從爹爹冰冷的眼神裏,她感受到了從未有過的恐懼。

她隻知道,“亡”是不好的,是會失去現在擁有的一切。

會失去爹爹,失去老師,失去貓貓和狗狗,失去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