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歲歲卻張開胳膊,擋在林惟章身前,小小的身子繃得筆直,像棵倔強的小樹苗。
她心裏慌得厲害,怕夫子真的被帶走,怕爹爹生氣,以後再也不理她。
可她更清楚,不能讓夫子受委屈,夫子沒做錯,錯的不是夫子。
她雖然小,雖然怕爹爹生氣,可這次她一定要護著夫子,不能讓爹爹把夫子趕走。
“不許帶夫子走!”殷歲歲哭著喊,“爹爹要是非要趕走夫子,就先把歲歲也一起趕走!歲歲不能讓夫子一個人去邊疆受苦,歲歲要陪著夫子!”
林惟章趕緊伸手想把她拉到身後:“公主,萬萬不可!臣被流放是臣的事,跟公主無關,你快讓開,別惹陛下更生氣!”
“我不!”殷歲歲搖搖頭,眼淚掉得更凶。
她卻依舊擋在前麵,不肯讓開:“歲歲不讓夫子走!爹爹,你別流放夫子,夫子沒教壞歲歲,是歲歲自己想讓爹爹變好,想讓大家不害怕爹爹,這些都是夫子教歲歲的好道理,不是壞道理!”
殷長賦看著擋在林惟章身前的小小身影,看著她哭紅的眼睛,看著她明明害怕卻依舊不肯退讓的樣子,心裏的怒火沒有平息,他卻僵住了。
他想喝令宮人把殷歲歲拉開,想把林惟章立刻帶走,可看著殷歲歲滿是淚水卻堅定的眼神,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舍不得,舍不得讓這小團子這麽傷心,更舍不得讓她因為自己,擋在別人身前受委屈。
殷歲歲擋在林惟章身前,胳膊張得大大的,她心裏怕得厲害,怕爹爹真的不管她的懇求,怕宮人硬把夫子拉走。
可一想到夫子,那點害怕就被壓了下去。
這不是夫子的錯,是她連累了夫子。
她不能退,退了夫子就真的要去邊疆了,那麽遠的地方,肯定會受苦,她再也見不到夫子了。
“爹爹,求你了,別流放夫子好不好?”
殷歲歲哭著,聲音斷斷續續,卻沒挪開一步:“夫子教歲歲要做善良的人,教歲歲不隨便傷害別人,這些都是好道理,不是壞的。
“要是爹爹覺得歲歲錯了,歲歲可以改,可以少說話,可夫子沒錯,爹爹別罰他,求你了……”
林惟章跪在後麵,看著身前小小的身影,眼眶一下子熱了:“公主,快開吧。臣何德何能,讓你這麽護著?流放邊疆是臣的事,你別為了臣,跟陛下鬧得這麽僵,不值得!”
他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小小的孩子會毅然決然站到他麵前保護他。
“值得!”殷歲歲立馬回頭,眼淚還掛在臉上,“夫子對歲歲好,歲歲就護著夫子,這是應該的!”
殷長賦坐在案後,原本翻湧的怒火,不知怎麽就慢慢淡了。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殷歲歲心裏的害怕。
怕失去夫子,怕自己真的不管她。
也能感覺到她的堅定。
哪怕恐懼,也不肯讓開。
那種又怕又倔的情緒,把他原本的怒火,一點點熄滅了。
他本來是氣林惟章教的道理帶壞殷歲歲,氣殷歲歲跟自己爭殺人對錯。
可看著殷歲歲哭紅的眼睛,看著她明明自己都在發抖,還非要護著別人的樣子,他忽然就想起殷歲歲說的“愛恨是相互的”。
他嗤之以鼻的道理,好像確確實實存在於他人身上。
歲歲護著林惟章,是因為林惟章對她好。
那歲歲跟自己說那些話,也是因為想讓自己好,想讓自己不被人害怕。
“歲歲,你先過來。”殷長賦的語氣軟了些,沒了剛才的暴怒,甚至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妥協。
殷歲歲卻搖搖頭,依舊沒動,隻是哭得更凶了:“不要!爹爹要是不答應放過夫子,歲歲就一直站在這兒,絕對不離開!”
她怕她一走,夫子就被抓走了。
旁邊的綿彤急得不行,想勸又不敢,隻能在心裏盼著陛下能鬆口。
常明誠也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喘。
他跟了陛下這麽久,從沒見過陛下因為誰的懇求,對已經下了的旨意動搖,更沒見過陛下對著一個小孩子,露出這麽無措的樣子。
殷長賦看著殷歲歲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心裏的那點堅持徹沒了。
他重重地歎了口氣,伸手揉了揉眉心,鬆了口:“罷了,傳朕旨意,免了林惟章的責罰。”
這話一出,殿裏瞬間靜了。
正低聲勸阻殷歲歲不要再護著他的林惟章猛地抬頭,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張了張嘴,好半天才反應過來。
陛下居然不僅沒有罰他,和幫他說話的殷歲歲。
反而妥協了?!
他不敢置信,下意識看了殷長賦一眼,又看了殷歲歲一眼。
他從前隻知道陛下很在乎公主,卻沒想到,居然在乎到了這種程度。
他驚訝之外,又鬆了一口氣。
太好了,這樣,公主就不會被他連累了。
綿彤也鬆了口氣,眼裏的擔憂一下子散了,偷偷擦了擦眼角。
還好陛下鬆口了,不然公主還不知道要哭到什麽時候。
常明誠更是愣了愣,趕緊應著,轉身出去傳旨,腳步都比平時輕快了些。
殷歲歲也愣住了,眼淚還掛在臉上,卻忘了哭,呆呆地看著殷長賦:“爹爹……你說的是真的嗎?不流放夫子了?”
殷長賦看著她呆呆的樣子,心裏的無奈更甚,卻還是點了點頭。
他招招手讓她來到自己身邊。
這一次歲歲乖乖的過去了。
殷長賦幫她擦了擦臉上的眼淚:“真的,不流放了。”
他又看向林惟章:“不過,林惟章,你以後教公主道理,也該記得分寸,別再教她跟朕爭這些,她還小,不懂朝堂上的複雜。”
林惟章嘴唇動了動,想辯解他沒有故意挑唆他們的關係,又想說自己教的都沒錯。
但是最後,他還是一句話沒說。
因為為數不多的情商告訴他這是火上澆油,他現在沒辦法答應的話就最好閉嘴選擇沉默。
殷歲歲眼淚還沒幹,眼睛倒亮了起來,她抱著殷長賦的胳膊,吸吸鼻子:“謝謝爹爹!爹爹你真好!那以後,我們不隨便罰人了好不好?要是別人有錯,我們先跟他講道理,好不好?”
殷長賦沒直接答應,卻輕輕捏了捏她的小臉,語氣裏帶著點縱容:“先吃飯,哭了這麽久,該餓了。”
“好噢,”殷歲歲拉著殷長賦的手,又回頭對林惟章說,“夫子,你也一起吃飯叭!”
林惟章擺擺手拒絕:“不了,臣還要回家一趟報個平安,以防家裏人擔心。”
除此之外,和殷長賦虎視眈眈看著他的警告目光也有關係。
林惟章其實很想謝謝殷歲歲,但是很顯然,現在不是時候。
殷歲歲倒是沒多想,點點頭,又叮囑:“那夫子要記得吃飯,別餓著。”
看著林惟章退出去,殷長賦才抱著殷歲歲往裏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