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惟章聞言,眉頭立馬皺了起來,語氣也沉了幾分,反駁道:“中書令大人此言差矣!
“身為臣子,勸誡君主向善本就是分內之事,陛下雖性子執拗,卻並非無可救藥,怎能因覺得改不了,就放棄勸誡?
“若是人人都像大人這般想法,見陛下有偏差便避而不談,那陛下隻會一直錯下去,百姓也會一直活在畏懼裏。
“這難道是我們身為臣子該做的事?”
時非言語氣無奈:“分內之事?林大人,或許是您在學堂教書太久了,見的多是純粹的孩子,沒見過太多朝堂上的血雨腥風。
“這些年,包括您在內,多少忠臣良將想勸陛下,可陛下改了嗎?
“沒有。
“無數案例擺在眼前,證明暴君根本不聽勸,我們何必再做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
“與其浪費心思勸陛下,不如把精力都放在扶持公主身上,護她周全,這才是眼下最該做的。”
林惟章寸步不讓:“人非草木,孰能無情?人是可以改變的,隻要有足夠的耐心和正確的引導,再硬的心,也能慢慢變軟。
“更何況,陛下以前是什麽樣子,您比我清楚,可自從公主來了之後,陛下變了多少?
“他不再隨意遷怒他人,不再性格反複無常,暴虐嗜殺。
“這些改變,您難道沒看見?
“公主就是陛下的軟肋,也是陛下變好的希望。
“我們怎能攔著公主,又怎能放棄陛下?”
時非言感到頭疼,禦史台的言官果然不是那麽好說服的:“林大人,您還不明白嗎?那是陛下疼公主,不是陛下真的想變好。
“他對公主好,是因為公主是他的孩子,是他的軟肋,可他對百姓,對朝臣的態度半點沒改。
“若是公主哪天的想法,觸碰到了他的皇權和底線,他那份疼愛,能不能敵得過他的脾氣,誰也說不準。
“我不想拿公主的安危去賭,賭陛下會不會變好,賭陛下會不會一直護著公主!”
林惟章也不理解時非言:“中書令大人這是本末倒置!
“護公主周全,與勸陛下向善,本就不衝突,為何非要二選一?
“若是陛下能慢慢變好,百姓不再畏懼,朝臣不再惶恐,宮裏宮外都安穩,公主才能真正意義上的平安。
“這難道不比單純扶持公主,讓她在宮裏步步為營,甚至最後與陛下敵對更穩妥?”
兩人各執一詞,爭執不下,廊下的氣氛漸漸緊張起來。
林惟章漸漸動了火氣,看著時非言,甚至帶著幾分質問,問出了那個之前就在疑慮的問題:“中書令大人,為何您一直強調隻扶持公主,不勸陛下?
“難道您心裏,根本就沒想著讓陛下變好,而是想……”
他深吸一口氣,麵對時非言驟然沉下來的眼神,繼續問:“是想直接將陛下拉下來,扶持公主上位,自己也好借此……”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聽見身後傳來吱呀一聲。
緊接著,兩顆小小的腦袋從門後探了出來。
殷歲歲和康知微正扒著門框,睜著圓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著他們。
殷歲歲先開口,聲音甜甜的,還帶著點疑惑:“夫子,老師,你們在吵什麽呀?剛才你們聲音好大噢,是不是吵架了呀?”
康知微也跟著點頭,小手還抓著門框,小聲說:“夫子,中書令大人,有話好好說,別吵架呀。”
林惟章和時非言對視一眼,都默契地閉上了嘴,不想在孩子麵前說這些。
林惟章先緩過神:“沒吵架,隻是我和中書令大人,在討論怎麽幫公主更好地交朋友,還有怎麽讓公主在宮裏更開心。隻是意見不一樣,聲音大了點,讓公主擔心了。”
時非言也走過來,笑著揉了揉殷歲歲的頭發:“是呀,沒吵架,歲歲別擔心。剛才夫子說,想幫你多跟百姓打招呼,我想著,要先把安全的事安排好,再讓你去,所以就多聊了幾句,不是吵架。”
“噢……”殷歲歲不疑有他,“那你們討論出結果了嘛?是不是歲歲以後就能帶爹爹一起交朋友啦?”
林惟章剛要開口,時非言先笑著說:“我們慢慢安排,先把安全的事做好,再讓歲歲去跟別人玩。這樣既安全,又能交朋友,好不好?”
殷歲歲眼睛一亮,立馬點頭:“好呀好呀!謝謝老師!那夫子,我們下午還要練字嗎?”
林惟章看著她期待的樣子,心裏的負麵情緒也淡了些,點頭道:“要練,你們先練吧,我與中書令大人還有話要說。”
“噢噢,”殷歲歲乖乖拉著康知微的手回了房間,想了想,又回頭認認真真叮囑他們,“夫子,老師,你們不要吵架哦。”
林惟章和時非言對視一眼,都輕輕歎了口氣:“好的。”
殷歲歲這才一步三回頭地離開。
林惟章關上門,有些煩躁地走遠了。
他真的不想和時非言吵。
時非言於他有恩,並且是大恩。
無論如何,他都不想與他發生什麽矛盾。
他悶頭走到上書房大門,心裏想著要不出去冷靜冷靜算了。
時非言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叫住了他。
林惟章還是停下了腳步,轉頭看他。
時非言緩步走近,他行走時頗有先秦士族的文雅,不徐不疾,看著便讓人賞心悅目。
此刻,他神色已恢複了往日的從容溫和。
那如琥珀般的眼眸帶著誠懇,溫潤如玉的容顏更是讓人看一眼就生不起氣,說話時語調輕緩:“林大人,我並非不願勸陛下,更不是想駁您的心意。
“您為人清廉正直,眼裏容不得半分不公,當年為了勸誡陛下,敢在朝堂上據理力爭。
“您一次次站出來,不畏強權,一心想著百姓能少受點苦,可結果呢?”
“您一次次勸誡,換來的卻是接連貶職,從禦史台禦史大夫,貶到籍籍無名的小小典儀。
“最後若不是我求了陛下,又找了幾位老臣一起力保,您恐怕要被遠遠流放,如今怕是還在偏遠之地苦苦求生。
“您知道嗎?我在旁邊看著,看著您被貶謫,甚至連句怨言都沒有,隻想著還能多教幾個孩子,多幫助百姓。
“您是這樣的好人,可卻獲得了這樣的下場……
“我,我實在是心痛。”
林惟章的動作頓住了。
他這人最是吃軟不吃硬,更何況時非言還是他恩人。
加上一談起這些過往,他更是感慨萬分:“中書令大人,這些事,我都記在心裏。
“當年我被貶,是你悄悄讓人給我送棉衣,送糧米,怕我和家人受凍挨餓。
“甚至為了護我,好幾次都跟陛下起了爭執。
“後來,也是你在陛下麵前反複說情,才有了我如今的職位。
“這份情,我沒忘,也一直感激。
“我性子倔,認死理,總覺得身為臣子,就該盡本分勸誡君主,哪怕落得不好的下場,也沒什麽可後悔的。
“可每次都是你在後麵幫我收拾爛攤子,撈我出來,護我周全。
“若不是你,我恐怕早就撐不到現在,更別說在這裏教公主讀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