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心哪有安全重要?”殷長賦停下腳步,坐到了軟塌上。

他低頭看著懷裏的小團子,認真了點:“你是我的公主,身份不一樣,不能像普通小孩子那樣,隨便跟陌生人接近。萬一出了差錯怎麽辦?”

殷歲歲似懂非懂:“可是宋叔叔和玄甲軍叔叔都很厲害,能保護歲歲呀!有他們在,就算大家不害怕,也不會有壞人欺負歲歲,還能跟歲歲玩,這樣又安全又開心,不是更好嗎?”

“玄甲軍再厲害,也不能時時刻刻盯著每一個人,萬一有漏網之魚呢?人心隔肚皮,我不能拿你的安全賭。讓他們怕,是最穩妥的辦法,沒有之一。”

“可是這樣大家就不開心了呀。歲歲不想讓大家害怕,歲歲想讓大家看見歲歲的時候,是和歲歲打招呼,而不是趕緊躲起來。爹爹,就不能讓大家不害怕嗎?”

“不行。等你再長大點,懂了人心險惡,就知道我這麽做是對的。現在,不要再提這件無聊的事情了,也不許提帶小兔子進宮,聽見沒有?”

“不要嘛,不管長大不長大,歲歲就覺得讓大家害怕不好。”

“你才三歲,你懂什麽?聽我的,不要去信任別人。”殷長賦語氣沉了點。

“不好就是不好!”殷歲歲也梗著小脖子,一點都不示弱,“爹爹不講理!”

“我怎麽不講理了?”殷長賦被她氣笑了,輕哼一聲,捏她氣鼓鼓的小臉,“我是為了你好,你這小團子,還反過來怪我不講理?”

“就是不講理嘛!”殷歲歲學他的樣子哼了一聲,“大家害怕歲歲,歲歲不開心,爹爹都不管,就是不講理!”

“我管你的安全,就是最大的理!”殷長賦也跟她較上了勁,“你要是出事,開心有什麽用?”

“可是,我們明明應該想辦法找到一個又安全,又開心的方法啊。歲歲不想隻安全,不開心。”

“哪有這種辦法?你聽我的就行了,別去相信別人,外麵沒一個好人。”

“明明有好多好多好人呀,歲歲遇見的大家都很好噠。”

“你忘了你遇見過的壞人了?”

“可是好人更多呀。”

“那都是騙你的。總之,不要相信任何一個人,你爹我的經驗就擺在這呢,我每次相信別人都沒有好下場。”

“那爹爹也不相信歲歲嗎?”

“……那不一樣。”

“一樣噠,爹爹相信歲歲,那也可以相信別人呀。”

“你這小孩還挺能詭辯……”

父女兩個理論了好久,綿彤把燉好的梨湯端上來,都熱了三遍,兩個人還沒爭出個結果。

綿彤和常明誠對視一眼,麵麵相覷。

他們都有點想不明白,年紀性格差距那麽大的兩個人,怎麽能吵得這麽有來有回的?

殷歲歲捧著小碗,喝了一口梨湯,還不忘跟殷長賦說:“爹爹,歲歲還是覺得,讓大家不害怕才好。”

殷長賦坐在她旁邊,給自己倒了杯茶,也沒妥協:“讓他們怕,才最安全。”

殷歲歲撅了撅嘴,沒再說話,隻是低頭小口喝梨湯。

說得她喉嚨都要痛啦。

爹爹可真是難說服呀。

殷長賦看著她鼓著小臉喝梨湯的樣子,覺得這小強種還挺可愛。

畢竟這小團子雖然年紀小,卻有自己的想法,跟她爭一爭也有意思。

至於她的觀點……那他當然是不認同的。

-

第二天。

由於歲歲晚上都不唱歌哄殷長賦睡覺了,而是執著地把他拉起來坐而論道,一大一小兩個強種嘀嘀咕咕又理論了一晚上。

……最後當然還是沒能分出勝負。

殷長賦表示歲歲不早出生幾百年投胎去先秦名家真是屈才了。

她要出生在那兒,史書上高低得記載她歲歲子的名號。

歲歲問是什麽意思,他解釋後,歲歲現學現用,反駁他應該叫她殷子或者棲梧子。

殷長賦:……有道理,歲歲子。

在歲歲再次反駁之前,他決定讓歲歲回去上學。

於是……

今天早上,一夜沒睡但依然精神煥發的殷歲歲穿好衣服,背著小包包,揣著給康知微的零食,整裝待發去了上書房。

剛到門口,就撞見康知微,歲歲開開心心地和她分享了零食,兩人手拉手進屋。

林惟章收到開課通知早就來了,正端坐案前整理課本。

見她們進來,隻抬了抬眼,聲音沉穩:“既已到齊,便歸座,今日按時上課。”

殷歲歲乖乖坐好,小手規規矩矩放在膝上。

林惟章翻開課本:“今日依然是識字,先學‘友’字,先跟讀——友,朋友之‘友’。”

“友——”兩個小孩齊聲跟讀。

林惟章目光落在殷歲歲身上:“歲歲,你來說,何為友?”

歲歲大聲說:“朋友就是不害怕歲歲,還願意跟歲歲玩的人!小鹿把他的小兔子帶來跟歲歲玩,康姐姐每天陪歲歲上課、玩遊戲,他們都是歲歲的朋友!”

“小鹿?”

“小鹿就是時鹿載呀!”歲歲和林惟章說了昨天桃花園一起玩的事情。

康知微在旁邊補充。

林惟章聽著,未置一詞。

沒點頭,也沒搖頭,隻是輕輕跳過了這個話題,像是不想評價。

他示意歲歲坐下:“歲歲,你說的隻是朋友的淺義,並非‘友’之本質。

“古人言,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

“真正的朋友,從不是不害怕與一起玩這般簡單。

“朋友是你落難時,她不袖手旁觀。你犯錯時,她敢直言提醒。你前行時,她願並肩相助。

“彼此尊重,互不遷就,這才是正確長久的友情。”

殷歲歲聽得眼睛眨了眨,懵懵懂懂地點頭。

夫子說得話她並不能完全聽懂。

但是她覺得,她或許可以問夫子一個問題,一個一直和爹爹討論,但一直沒有結果的問題。

她忍不住舉手:“夫子,歲歲有一個問題想不明白。昨天歲歲出去玩,好多人見了歲歲就躲。他們是不是永遠都不能做歲歲的朋友了?歲歲想跟他們交朋友,可他們害怕歲歲。”

林惟章聞言,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管子》有雲,政之所興,在順民心;政之所廢,在逆民心。

“不管是公主與百姓,還是同窗之間,相處的根本,從不是敬畏,而是友善。

“你想與百姓為友,這份心沒錯,錯的是以怕換安的想法。”

這番話歲歲是真的沒聽懂。

而康知微則是愣了一下,反應過來以後臉色瞬間白了,連頭都不敢抬。

夫子這番話哪裏是在說公主與百姓?

分明是在說陛下與百姓!

而陛下哪是他們能隨意議論的?

她都替他捏把汗。

夫子才被中書令大人撈起來沒多久啊!

這是又想被貶回去了嗎……

更可怕的是,歲歲雖然沒聽懂,但是在積極發表自己的想法。

她皺起小眉頭,語氣裏滿是煩惱:“爹爹說別人怕歲歲,才不敢害歲歲,這樣才安全。還說人心險惡,不能隨便信別人,歲歲跟他爭了好久,他都不肯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