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樂行則大大咧咧地坐在牢外的石凳上,正和時非言說著什麽。

兩人之間沒有劍拔弩張的戾氣,反倒像是老友相聚,閑聊著家常。

聽見腳步聲,兩人同時抬眼看來。

齊樂行看見殷長賦,立刻站起身,拱手笑道:“陛下,您怎麽來了?臣正和時兄探討些朝堂舊事呢。”

時非言則將目光落在殷長賦牽著的小小身影上,眼神微微一滯,隨即恢複了平靜。

他沒有起身,隻是對著殷長賦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

殷歲歲掙開殷長賦的手,小步子跑到牢門前,扒著欄杆往裏看,小聲喊了一句:“老師。”

時非言看著她,看著她那張沾著些許稚氣的小臉,看著她那雙澄澈得不含一絲雜質的眼睛,心頭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滋味。

他曾將這個孩子視作棋子,視作登臨帝位的墊腳石。

他曾以為,隻要抓住她,就能抓住這天下。

可在原城的那些日子裏,看著她抱著小動物哭鼻子,看著她執拗地喊著要找爹爹,看著她明明害怕卻依舊挺直脊背的模樣,他竟生出一絲從未有過的動搖。

尤其是最後,她在亂軍之中,還替他求情。

時非言喉結動了動,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歲歲來了。”

齊樂行在一旁看熱鬧不嫌事大,笑嘻嘻道:“時兄,你可是好福氣,咱們小公主日日惦記著你,陛下這才破例帶她來的。”

時非言瞥了他一眼,語氣帶著幾分嘲諷:“怎麽?齊大人如今倒是會替陛下說話了?當初叛逃的時候,可不是這般模樣。”

“此一時彼一時嘛,”齊樂行毫不在意地擺擺手,“良禽擇木而棲,時兄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鬥著嘴,語氣平和,聽不出半分怨懟。

殷長賦站在一旁,負手而立,並未插話。

殷歲歲卻沒心思聽他們鬥嘴,她踮著腳尖,將手裏提著的食盒舉高,小聲道:“老師,歲歲給你帶了桂花糕,是宮裏小廚房做的,可甜了。”

時非言沉默著,沒有接話。

殷歲歲見他不動,又往前湊了湊,聲音軟軟的:“老師,你不喜歡嗎?”

時非言看著她,看著她那雙充滿期待的眼睛,心裏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他這一生,都在汲汲營營,都在算計謀劃,從未有人這般純粹地惦記著他,從未有人這般真心地希望他過得好。

他忽然覺得,自己輸得不冤。

時非言起身,接過那個食盒。

他打開食盒,裏麵的桂花糕還冒著淡淡的熱氣,甜香彌漫在潮濕的地牢裏,驅散了幾分陰冷。

“謝謝。”時非言的聲音很輕。

殷歲歲立刻笑了起來,眼睛彎成兩彎月牙,像盛滿了星光:“不用謝!老師要多吃點!”

齊樂行在一旁嘖嘖稱奇:“時兄,你瞧瞧,咱們小公主多乖。你當初要是早點想通,也不至於落到這般境地。”

時非言白了他一眼,卻沒再出言嘲諷。

他拿起一塊桂花糕,放進嘴裏,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開,竟比他以往吃過的任何一塊都要香甜。

殷歲歲小身子扒著欄杆,嘰嘰喳喳地和時非言說起話來。

她說小比格最近長胖了,說禦花園的桂花開得極好,說爹爹答應她,以後會常帶她來看他。

時非言安靜地聽著,偶爾應上一句,目光落在她那張笑盈盈的小臉上,複雜的情緒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未有過的平靜。

時非言抬眼看向殷歲歲,又看向站在一旁的殷長賦,又掃過嬉皮笑臉的齊樂行,最後目光落回殷歲歲身上,語氣平靜得近乎冷漠:“其實,從第一次在禦花園見到你,我就起了利用你的心思。”

殷歲歲臉上的笑意僵住了。

“那時你正和貓一起被人欺負,”時非言的聲音沒有起伏,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舊事,“我看著你,就知道,你是我登臨帝位的捷徑。”

他靠在石床的牆壁上,脊背挺直,依舊是那副孤傲模樣:“我故意接近你,陪你玩耍,給你送寵物,看你圍著我喊老師,不過是想讓你對我放下戒心。我就是想等一個時機,將你攥在手裏,效仿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讓你做個有名無實的傀儡皇帝,我來執掌這天下權柄。”

這些話,他從未對人說過,此刻坦坦****地講出來,沒有絲毫避諱,也沒有半分羞愧。

野心也好,算計也罷,他不屑遮掩,輸了就是輸了,連自己的圖謀,都不必藏著掖著。

齊樂行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殷長賦負手而立,眼底波瀾不驚,似乎早就料到這番說辭。

唯有殷歲歲,小小的身子晃了晃,眼底的光亮一點點暗下去。

她想起原城裏,時非言偶爾會給她帶的糖糕,想起他看著她哭時,那複雜難言的眼神。

原來那些看似溫和的瞬間,全都是算計。

她的鼻子發酸,眼眶慢慢紅了,卻倔強地咬著嘴唇,不讓眼淚掉下來。

她鬆開扒著欄杆的手,往後退了一小步,像是被什麽東西蟄到一樣。

原來老師不是不凶,隻是他的凶,藏得太深了。

殷長賦察覺到女兒的異樣,快步上前,將她輕輕摟進懷裏。

他低頭,看著她泛紅的眼眶,指尖拂過她的臉頰,聲音沉冷,卻帶著安撫的力量:“歲歲,不必聽他胡言。”

殷歲歲埋在他的頸窩,小肩膀輕輕顫抖,沒有說話,卻有溫熱的淚珠,悄無聲息地滲進他的衣襟。

殷長賦抱著她,抬眼看向時非言:“朕答應過公主,不殺你。但謀逆之罪,不能輕恕。朕會將你時家三族,流放至苦寒之地,永世不得回京。”

流放三族雖饒過性命,卻要讓時家子孫世代困在蠻荒之地,永無出頭之日。

時非言聽到這話,搖頭站起身,走到牢欄邊,目光落在殷歲歲微微顫抖的背影上,眼神複雜,隨即又歸於平靜。

他看著殷長賦,語氣坦**:“我時非言一生,隻求轟轟烈烈,要麽登臨絕頂,要麽身首異處。苟活於世,困在蠻荒之地消磨歲月,不如死了痛快。”

他頓了頓,目光掠過牢窗外的一方天光,語氣裏難得帶了幾分懇求:“我時家參與謀逆者,皆是自願,與族中老弱婦孺無關。他們不知我的圖謀,也未曾沾手半點叛逆之事。望陛下看在歲歲的麵子上,放過他們,別讓無辜之人,為我的野心買單。”

齊樂行在一旁皺起眉,忍不住開口:“時兄,好-死-不-如-賴-活-著,何必……”

“你不懂,”時非言打斷他的話,語氣裏帶著幾分決絕,“我要的從來不是苟活。”

殷歲歲從殷長賦的懷裏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時非言,聲音帶著哭腔,軟軟的,卻透著執拗:“老師,不要死……歲歲求求你,不要死……爹爹說了,不殺你的……”

她伸出小手,想去抓時非言的衣袖,卻被牢欄擋住。

她踮著腳尖,小臉上滿是哀求:“老師,你活著好不好?歲歲會常來看你,會給你帶好多好多點心……”

時非言看著她那雙哭紅的眼睛,心頭發疼。

他沉默片刻,終究還是搖了搖頭,語氣溫柔:“好孩子,有些路,選了就沒有回頭的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