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時鹿載說漏了嘴,林惟章便夜夜輾轉難眠。
他悄悄摸清了時家祖宅的守衛換班規律,暗中商定了出逃的計劃。
這幾日裏,時鹿載借著送點心的由頭,偷偷去見了殷歲歲幾次,每次都將計劃的進展悄悄告訴殷歲歲。
殷歲歲和時鹿載雖都聽不懂具體的安排,卻感受到了一絲希望,殷歲歲夜裏哭醒的次數也少了些。
終於熬到了約定的深夜。
時家祖宅裏靜悄悄的,隻有風吹過竹林的簌簌聲,還有遠處偶爾傳來的守衛腳步聲。
林惟章牽著林未青的手,借著樹影的掩護,快步往殷歲歲的院落趕去。
時鹿載走在最前麵,手裏提著一盞被黑布罩住的燈籠,光線微弱,剛好能照亮腳下的路。
貓貓則躥在牆頭,綠色的眼睛在黑暗裏亮得驚人,時不時發出一聲極輕的喵嗚,提醒他們避開巡邏的守衛。
一路有驚無險,終於到了殷歲歲的房門外。
時鹿載輕輕推開門,門軸發出一聲細碎的吱呀聲。
殷歲歲還沒睡,正抱著小兔子坐在榻上,小比格趴在她的腳邊。
聽見動靜,她抬起頭,看見門口的林惟章,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夫子!”殷歲歲驚喜道。
她差點喊出聲,又趕緊捂住嘴,從榻上滑下來,光著小腳丫就往門口跑。
小兔子從她懷裏跳下來,跟著蹦到林惟章腳邊,小比格也搖著尾巴,興奮地低嗚著。
林惟章看著她蒼白的小臉,眼神心疼。
他蹲下身,輕輕握住殷歲歲冰涼的小手,聲音壓得極低:“歲歲,別怕,夫子來接你回家,去見陛下。”
殷歲歲淚珠一下子湧了上來,卻強忍著沒掉下來,隻是用力點了點頭。
林未青從父親身後走出來。
她看著殷歲歲,臉上帶著幾分緊林,卻還是努力擠出一個笑容。
林惟章深吸一口氣,將計劃和盤托出:“歲歲,等會兒你換上未青的衣服,未青留在這兒替你躺著。守衛查房時,遠遠看過去,不會發現破綻。我們從商議好的路線走,天亮前就能出城。”
殷歲歲的眼睛瞪得圓圓的,像是聽懂了,又像是沒聽懂。
她看著林未青,小眉頭緊緊皺了起來,連連搖頭:“不要!歲歲不要換!未青姐姐會被壞人欺負的!”
她知道留在這兒會有危險。
她不要別人替她受苦,不要用別人的自由換自己的自由。
林未青卻上前一步,透著一股超乎年齡的決絕:“殿下,你快與我換衣服吧。我們是臣子,你是君主,為君主而死,是臣子的榮耀。我不怕。”
她說著,就伸手去拉殷歲歲的衣袖,想幫她換衣服。
“不要!”殷歲歲猛地往後退了一步,眼眶通紅,淚珠終於掉了下來,“歲歲不要走!歲歲不要未青姐姐受委屈!爹爹說過,不能讓別人替自己吃苦!”
林惟章看著她倔強的模樣,心如刀絞。
他何嚐願意讓自己的女兒留下來冒險?
可這是唯一的辦法,若是帶著兩個孩子一起走,目標太大不說,房間裏的人突然消失,必定會被第一時間發現。
他閉了閉眼,狠下心腸,趁著殷歲歲沒有防備的時候,抬手在她頸後一劈。
殷歲歲的哭聲戛然而止,軟軟地倒了下去。
林惟章眼疾手快,將她穩穩抱住,眼底的淚水再也忍不住,順著臉頰滑落。
他哽咽著,卻不敢發出半點聲音,隻是飛快地將她和林未青互換了外套。
殷歲歲穿著未青的素色布衣,未青則換上了殷歲歲的錦裙。
林未青看著被父親抱在懷裏的殷歲歲,咬了咬嘴唇,小聲道:“爹爹,你們快走吧。”
林惟章點了點頭,不敢再多看女兒一眼,生怕自己會後悔。
他抱起殷歲歲,對時鹿載道:“走,按計劃行事!”
時鹿載趕緊點頭,提著燈籠在前引路。
貓貓跳下牆頭,衝小比格和小兔子叫了兩聲,示意它們跟上。
小比格叼起殷歲歲落在榻邊的小鞋子,一行人借著夜色的掩護,飛快地往商議好的路線趕去。
他們一路警惕前行,眼看著側門就在眼前,一陣整齊的腳步聲從遠處傳來,越來越近,燈籠的光暈穿透樹影,照了過來。
“是巡邏隊!”時鹿載的聲音顫抖,臉色瞬間白了。
林惟章的心猛地沉到了穀底,他抱緊懷裏的殷歲歲,回頭看向腳步聲傳來的方向。
隻見十幾名守衛舉著燈籠,手持長刀,正朝著假山的方向走來。
他們也看見了時鹿載等人,迅速警戒拔刀,包圍了他們。
時鹿載看著為首的護衛那雙銳利的眼睛,心髒砰砰直跳,卻還是咬著牙,往前站了一步,將林惟章和懷裏的殷歲歲護在身後。
“住手!”時鹿載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沉穩些,可話音裏還是忍不住帶著一絲顫抖,“你們好大的膽子,也不看看是誰在這裏!”
為首的護衛眉頭微皺,目光掃過林惟章懷裏看不見臉的殷歲歲,又落在林惟章緊繃的臉上。
最後看向時鹿載:“小公子,深夜三更,您帶著林夫子和這位姑娘在此處做什麽?”
時鹿載定了定神,腦子飛快轉動,嘴裏胡亂編著借口:“我……我夜裏睡不著,出來散步,恰巧遇見林夫子和他女兒。他女兒睡著了,我便想著送他們出府回家,不過是順路經過此處罷了。”
他說著,故意抬高了聲音,試圖用身份壓過對方:“怎麽?本公子的話,你們也敢質疑不成?”
守衛們麵麵相覷,顯然有些猶豫。
時鹿載畢竟是時非言的親侄子,平日裏頗受寵愛,他們確實不敢輕易得罪。
可為首的護衛卻依舊沒有退讓,目光緊緊盯著時鹿載懷裏的殷歲歲,沉聲道:“小公子恕罪,職責在身,屬下不敢懈怠。還請讓屬下檢查一番,確認無礙,方能放行。”
這話一出,林惟章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他目光死死盯著那名護衛,隻盼著能有一絲轉機。
時鹿載更是緊林得手心冒汗,隻能強撐著,梗著脖子嗬斥:“放肆!林夫子乃是名士,他的女兒豈容你們隨意檢查?我看你們是活膩了!”
守衛們依舊沒有動,隻是將包圍圈縮得更緊了些。
一陣腳步聲緩緩傳來,不急不緩,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威壓,讓在場所有人的心頭都猛地一沉。
眾人抬頭望去,隻見時非言身著一襲長衫,負手而立,站在不遠處的回廊下,眼神淡漠地看著他們。
“家主!”時鹿載看見他,臉色慘白,聲音裏的底氣泄了大半。
林惟章的心徹底沉了下去,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時非言緩步走過來,目光掃過時鹿載懷裏的殷歲歲,又落在林惟章緊繃的臉上:“小鹿,不必裝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道驚雷,炸在眾人的耳邊。
時鹿載渾身一顫,嘴唇動了動,還想再說些什麽,卻被時非言的眼神製止了。
時非言的語氣依舊平淡,聽不出喜怒:“從你第一次偷偷跑去見歲歲開始,從林夫子踏進這時家祖宅的大門開始,從那三隻小動物出現在原城門口開始,我就什麽都知道了。
“林夫子,你以為你那點小心思,能瞞得過我?
“你假意歸順,不過是想找機會救走歲歲,再回去輔佐那個昏迷不醒的暴君,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