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非言頓了頓,語氣更鄭重了些,卻依舊軟著聲音,怕嚇著殷歲歲:“這就是為自己做打算呀。
“歲歲現在有陛下護著,不用怕受委屈,可等歲歲長大了,總不能一直靠陛下。
“要是能握了能護人的力量,當了皇帝,以後不管是想護著池裏的小魚,還是護著自己喜歡的人,都沒人敢攔著你,也沒人能欺負你。”
殷歲歲聽得眼睛亮晶晶的,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把手裏剩下的魚食都撒進水裏:“要是能護著小魚和百姓,歲歲好像也願意當領頭的大魚。”
見她沒抵觸,時非言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伸手牽住她的小手,語氣堅定:“歲歲不用怕,老師無條件支持你。
“要是有誰不想讓歲歲當領頭的大魚,不想讓歲歲護著百姓,老師就幫你把他們趕開。
“就像陛下當年趕野魚一樣,絕不會讓歲歲受半點委屈,也絕不會讓小魚受欺負。”
殷歲歲用力點頭,小手緊緊回握住時非言的手,看著池裏歡快遊著的錦鯉:“謝謝老師!那以後歲歲當領頭大魚,老師要幫歲歲一起喂小魚呀!”
“好,老師一定幫歲歲。”時非言笑著應下,目光卻悄悄越過殷歲歲,望向不遠處宮牆的方向,眼底的溫柔漸漸褪去。
荷池裏的領頭魚,要慢慢養。
天下的領頭人,也要慢慢引。
殷歲歲盯著時非言的臉,眼睛圓圓的,好奇問:“說起來……老師,你最近總跟歲歲說,要當領頭大魚,要為自己做打算,為什麽呀?”
時非言抬頭看了眼遠處的宮牆,那裏值守的侍衛身影模糊,風一吹,廊下的簾布輕輕晃,像是藏著說不盡的心事。
隨後,他才蹲下身,與殷歲歲平視,輕輕歎了口氣。
那聲歎息很輕,卻帶著殷歲歲看不懂的沉重。
“因為老師實在是擔心啊。”他的聲音溫潤中多了幾分愁意。
“擔心?”殷歲歲歪著小腦袋,更疑惑了,“擔心什麽呀?歲歲有爹爹護著,有夫子,還有老師,沒人欺負歲歲呀,不用擔心呀。”
時非言看著她純粹的眼神,心裏又歎口氣,卻還是慢慢開口,語氣放得極柔,怕太沉的話嚇著她:“歲歲,其實從一開始,老師就不支持你帶著陛下變好。”
這話一出,殷歲歲一下子愣住了,小嘴巴微微張著,像忘了怎麽說話:“不、不支持?為什麽呀?爹爹變好,百姓都誇歲歲,大家也說日子安穩了,這不是好事嗎?”
“是好事,對百姓是好事,對陛下,或許也是好事。”時非言道。
他指尖輕輕拂過池麵,激起一圈圈小漣漪:“可對歲歲,未必全是好事。
“首先,你帶著陛下變好,自己就要承擔好多風險。
“更重要的是,一旦陛下真的徹底轉變,不再像從前那樣冷厲,你的縱然名聲會越來越好,可許多藏著的問題,就會一下子湧出來。
“到時候,歲歲可能就會受委屈了。”
“什麽問題呀?”殷歲歲不明白,“老師,是什麽問題會讓歲歲受委屈呀?”
時非言握住她的小手,試圖讓她安心些,慢慢說:“歲歲你想,從前陛下性子冷,宮裏隻有你一個孩子,你是陛下的獨生女。
“隻要陛下默許著,歲歲是有機會繼承皇位的。
“那時候,就算有人想讓陛下再生孩子,也沒人敢提。
“誰都怕惹陛下不快,所以,歲歲的地位,是無可撼動的。”
“可一旦陛下變好了,不再像從前那樣讓人害怕,情況就不一樣了。
“大臣們會覺得,陛下性子軟了,敢提建議了。
“宮裏的人也會想著,陛下該有更多孩子,這是為了江山的穩定。
“到時候,所有人都會催著陛下生孩子,催著陛下選妃立後。”
“生孩子?”殷歲歲的眼睛一下子睜得更大了,小腦袋裏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爹爹還要生孩子嗎?歲歲會有弟弟,還是妹妹呀?”
時非言的聲音更沉了些:“說不定會有弟弟,也會有妹妹。
“到時候,你不再是陛下唯一的孩子。
“歲歲,你要知道,一旦你有了弟弟,情況就徹底變了。
“自古都是兒子繼承皇位,到時候,就算陛下還疼你,大臣們也會逼著陛下選弟弟當繼承人,歲歲就再也無緣皇位了。
“更往後,要是弟弟真的登基當了皇帝,你就要仰仗他的鼻息過日子。
“他讓你過得好,你才能好。
“他要是不喜歡你,或是有人在他耳邊說你的壞話,歲歲就連安穩日子都過不上了。”
殷歲歲徹底呆住了,蹲在地上,小手慢慢鬆開了時非言的袖子,放在腿上,指尖輕輕摳著裙擺。
她從來沒想過,爹爹還會有其他的孩子,還會有弟弟妹妹。
怎麽忽然就會有弟弟妹妹,還會搶她的東西,欺負她呢?
爹爹也會不喜歡她嗎?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小聲開口,聲音裏帶著點不確定:“可是……弟弟妹妹,不可以是關係很好的親人嗎?歲歲可以把糖分給他們吃,陪他們一起玩,一起找爹爹呀?”
時非言看著她天真的模樣,心裏又酸又澀。
他伸手,輕輕把殷歲歲抱起來,讓她坐在自己的膝頭,聲音放得極柔,像在給她講一個遙遠卻真實的故事:“歲歲,不是所有弟弟妹妹,都能像你想的這樣好。
“你沒有娘親,宮裏也沒有其他親人。
“如今陛下隻有你一個,這一點自然是無所謂的。
“可要是陛下立了後,有了繼母,情況就不一樣了。
“繼母會疼自己的孩子,會想著讓自己的兒子當皇帝,她會在陛下麵前說你的不好,會搶你的寵愛,搶本該屬於你的東西。
“那同父異母的弟弟妹妹,也會跟著繼母學。
“他們和你,利益是衝突的。
“你們都要爭陛下的寵愛,都要爭宮裏的好東西,都要爭未來的安穩。
“你有陛下護著的時候,他們不敢怎麽樣。
“可要是有一天,陛下老了,或是不那麽疼你了,繼母和弟弟妹妹,就會把你擠到一邊。
“到時候,你沒有娘親幫你,沒有其他親人護你,你能仰賴的隻有陛下的寵愛。
“可一旦陛下不喜歡你了,你就會一無所有,隻能任人欺淩,連塊糖都吃不上,連個安穩覺都睡不好。”
殷歲歲趴在時非言懷裏,小耳朵聽著這些話,心裏像被什麽東西揪著,酸酸的,澀澀的。
她想起繼母、同父異母的弟弟妹妹這些詞,她不懂,隻如今聽時非言一說,才知道原來會這麽可怕。
會搶她的爹爹,搶她的一切,會讓她一無所有,任人欺負。
她的小肩膀輕輕抖了抖,鼻尖酸酸的,卻沒哭,隻是伸手緊緊摟住時非言的脖子,帶著點慌:“老師,那怎麽辦呀?歲歲不想有繼母,不想有搶東西的弟弟妹妹,也不想一無所有,被人欺負……”
時非言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在哄受了委屈的小動物,語氣堅定,又帶著安撫:“所以老師才要跟歲歲說,要為自己做打算,要想著當領頭大魚,當皇帝呀。
“隻有歲歲自己握了權力,當了皇帝,才能說了算。
“不用怕繼母,不用怕弟弟妹妹,不用仰仗任何人,也沒人敢欺負歲歲。
“這樣,歲歲就能一直安穩過日子,想吃糖就吃糖,想玩就玩,不用受半點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