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對蘇老陡然變得銳利如刀的目光和低沉威嚴的質問,林硯沒有絲毫退縮。

他迎著那足以讓許多人膽寒的視線,語氣堅定,卻修正了之前的說法:“蘇爺爺,我雖然無法看到被列為機密的卷宗,但我知道那絕不可能是什麽‘互毆誤殺’!”

“你憑什麽斷定那是不可能的?”蘇老冷聲問道。

“因為……”林硯的聲音低沉得能滴出水來,“其中的兩個受害者是我的父母,另外兩個則是我父親摯友和他的妻子。”

林硯的聲音在客廳裏緩緩回**,每一個字都仿佛重若千鈞,“他們四個人親如一家人,我的父親和他的摯友更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弟,絕不可能互毆,更不可能失手殺掉自己的妻子。”

聽到林硯的話,蘇老和蘇錦的臉上都露出了驚駭的神色。

他們沒想到林硯竟是當年案件的遺屬,更沒想到當年的受害人之間竟有如此親密的關係。

蘇老眼中的厲色並未消退,但聽到林硯並非憑借卷宗而是基於對親人的了解和人性的基本判斷提出質疑時,那銳利的目光深處似乎極快地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複雜情緒。

他依舊沉聲道:“不相信?小子,辦案講的是證據,不是你的個人感情和臆測!當年是專家經過嚴密調查得出的結論,豈容你隨意質疑?”

“證據?”林硯嘴角勾起一絲嘲諷的弧度,那笑容裏帶著痛苦和憤怒,“如果證據本身就是被精心編織的謊言呢?如果調查的方向從一開始就被誤導了呢?蘇爺爺,您經曆過的風浪比我多得多,您真的相信世間會有如此‘巧合’又如此不合情理的‘互毆’嗎?四名知識分子,兩對恩愛夫妻,在同一晚突然失去理智,同歸於盡?”

蘇老沉默了片刻,客廳裏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他放在扶手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了些許。

最終,他重重哼了一聲,語氣卻不像剛才那般絕對:“即便如此,過去這麽多年,現場早已不存在,證據鏈或許有瑕疵,但想要推翻重來,談何容易?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這意味著你要挑戰的是十幾年前的司法結論,意味著你要質疑當年所有參與辦案的人員!這其中的阻力,超乎你的想象!”

他的反應雖然依舊是否定,但已經不再是單純的斥責,而是帶上了一種警示的味道,仿佛在告訴林硯其中的艱難險阻。

林硯捕捉到了這細微的變化,他趁熱打鐵,語氣更加執拗:“我知道很難,但我必須去做,那不僅是我的父母,還關係到另外一家人的不白之冤!作為兒子,我不能讓他們死得不明不白!無論多難,我都要查下去!”

“你……”蘇老看著他眼中那簇不屈的火焰,那與他年輕時何其相似的倔強,一時間竟有些語塞。

他再次沉默了,這一次沉默的時間更長。

良久,他長長地、極其沉重地歎了口氣,那歎息聲中充滿了疲憊和一種深藏的無奈。

“林硯,我理解你的心情,喪親之痛,追索真相,是天經地義。”蘇老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推心置腹般的凝重,“但是,正因為我知道那背後的水有多深,牽扯有多大,我才更要勸你,慎重!放棄吧,為了你好,也為了……小錦好。”

他提到蘇錦,目光複雜地看了一眼旁邊已經緊張得臉色發白的孫女。

“爺爺!”蘇錦忍不住開口。

蘇老卻抬手製止了她,目光重新鎖定林硯,壓低了聲音,仿佛在透露一個巨大的秘密:“如果你真的非查不可,如果你真的覺得自己有能力、有決心去觸碰那些被封存的過去……”

他頓了頓,仿佛下定了很大決心,聲音沙啞而沉痛:“你為什麽不去查查,當年同樣因為試圖深入調查這起案子,而受到牽連,甚至……付出了更慘痛代價的人呢?”

林硯心神一震,隱約猜到了什麽:“您指的是?”

蘇老擺了擺手,示意林硯不要繼續說下去,他轉頭看向蘇錦,低聲說道:“小錦,你去看看馬老頭出門了沒有,說好的過來找我下棋,現在連個鬼影都沒有看到。”

蘇錦點了點頭,站起身來快步走出客廳,順手帶上了門。

林硯看著蘇錦消失的背景,下意識地問道:“這件事跟蘇錦有關?”

蘇老的眼神飄向遠處,充滿了哀傷和壓抑的憤怒:“小錦的父親……我的兒子,蘇明遠,他當年是市局刑警隊的骨幹,也曾對‘四教師死亡案’的結論心存疑慮,試圖私下了解一些情況,然後……他就因為一場突如其來的‘意外’離世了。緊接著,他妻子,小錦的母親,也因此憂憤成疾,沒多久也隨他而去,連環的遭遇,讓我那老婆子承受不住,也……”

他沒有再說下去,但那未竟的話語和沉重的悲傷已經說明了一切。

就在這時,房門猛地被推開。

蘇老和林硯同時一驚,猛地轉頭望去。

隻見蘇錦臉色慘白如紙,渾身無法控製地顫抖著,站在門口。

她顯然已經在那裏偷聽到了兩人的對話。

她的眼睛瞪得極大,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震驚、崩潰和巨大的痛苦,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滾落。

“爺爺……”她的聲音破碎不堪,帶著劇烈的顫抖和哭腔,“您……您說什麽?爸爸他……他不是意外車禍去世的嗎?媽媽……媽媽是因為生病……怎麽會……怎麽會和那個案子有關?您一直瞞著我!為什麽?!那到底是什麽案子?為什麽連爸爸都……您告訴我啊爺爺!”

蘇錦的情緒徹底崩潰了。

她一直以為父母的死是兩場獨立的悲劇,從未想過它們竟會與林硯苦苦追尋的那樁沉寂多年、被定為“互毆”的舊案糾纏在一起,甚至可能是……被掩蓋的陰謀的犧牲品!

蘇老看著孫女悲痛欲絕、接近崩潰的模樣,臉上露出了極度痛苦、懊悔和心疼的神色,他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安撫和解釋。

林硯也徹底愣住了。

他沒想到,蘇家因為自己的父母案件而遭受如此巨大的打擊,蘇錦的父母,蘇錦的奶奶幾乎都是因為那個案子而接連離世。

這一刻,那起舊案背後的黑色漩渦顯得更加深邃可怕。

同時,他也清晰地意識到,他和蘇錦的命運,早在十五年前,就已經通過父母輩的遭遇,被緊緊地、悲劇性地捆綁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