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硯站在幾步之外,目光如冰刃般刮過現場,最終死死釘在梁舒然身上。

隻見她幾乎是匍匐在地,用盡全身力氣緊緊箍著妹妹已然僵硬的軀體,哭聲淒厲得破了音,每一個音節都裹挾著令人心碎的絕望,仿佛真的要將五髒六腑都哭嘔出來,才能宣泄萬分之一的痛苦。

周圍的人群無不麵露悲戚,竊竊私語中充滿了同情與唏噓。

蘇錦蹲在她身邊,柔聲試圖安撫並詢問情況,但梁舒然仿佛徹底被悲痛的浪潮淹沒,隻是機械地、反複地哭喊著“瑤瑤……我的瑤瑤啊……”。

望著梁舒然這痛不欲生、堪稱完美的表演,林硯的心髒卻像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不斷下沉。

一個幾乎相同的場景不受控製地撞進他的腦海——五年前,那個昏暗的包廂外,她也是這般淚如雨下,渾身顫抖,用同樣淒厲絕望、足以讓任何人信服的聲音,指認他就是那個趁人之危、傷害她的畜生!

她說她那麽信任他,他卻毀了她!

正是那場“悲痛”欲絕的指控,將他徹底釘死在恥辱柱上,警校開除,五年刑期,人生盡毀。

眼前的“悲痛”與記憶中的“悲痛”完美重疊,一樣的撕心裂肺,一樣的無懈可擊。

然而,正是這種驚人的相似,反而像一根尖刺,猛地紮破了林硯心中殘存的最後一絲恍惚。

他的手下意識死死攥緊,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尖銳的刺痛感才勉強壓下那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混雜著恨意與惡心反胃的劇烈情緒。

“硯哥哥!”餘欣睿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打斷了林硯幾乎凝滯的思緒。

他猛地回過神,視線轉向餘欣睿,語氣硬邦邦的:“什麽事?”

餘欣睿下意識地瞟了一眼哭得幾乎暈厥的梁舒然,小心翼翼地問道:“你和她……之間是不是有什麽誤會?”

“我說過!”林硯的聲音驟然降溫,眼神晦暗,像是結了冰,“不要提她,我和她之間,沒有任何值得再提的關係。”

餘欣睿被他語氣裏毫不掩飾的冰冷與厭惡嚇得微微一顫,連忙點頭:“好……我不提,我不提,可是……現在墜樓的是她親妹妹,如果你想要調查真相,恐怕……怎麽也繞不開她的。”

“誰說我要調查了?”林硯冷冷地睨了餘欣睿一眼,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一種拒人於千裏之外的疏離,“她妹妹是死是活,是意外還是別的,跟我有什麽關係?”

說罷,他決然轉身,就要離開這個讓他窒息的現場。

正在此時,刺耳的警笛聲由遠及近,李國林帶著大隊刑警和技術人員風風火火地趕到。

見到林硯一副要離開的架勢,李國林直接開口,聲音洪亮:“喲?這就要走?不像你的風格啊。”

林硯停下腳步,沒回頭,聲音淡淡的:“嗯,走了。”

李國林走到他身邊,語氣帶著幾分探究:“你不是對命案現場最感興趣嗎?這次怎麽避之不及?”

林硯微微眯起眼,側臉線條緊繃,語氣冷淡得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完全無關的事:“我隻對和自己有關的案發現場有興趣,其他的,我絲毫不感興趣……”

話還沒說完,他抬腳就要走。

剛邁出兩步,一個清脆又帶著點不容置疑的女聲猛地插了進來:“大偵探!你也在這兒啊?正好正好,快跟我過來看看!”

是秦悅!

她根本不給林反應的時間,二話不說,上前一把就挽住林硯的手臂,力道大得驚人,幾乎是用拖的,將他硬生生拽向了案發現場中心。

林硯被她拽得一個趔趄,下意識想要掙脫,卻發現這女人的手勁出乎意料的大,他一時竟沒掙開,隻能被動地被拉著往前走。

他皺著眉,腳步有些狼狽,壓低聲音斥道:“秦科長!你放手!這麽多同事看著,拉拉扯扯像什麽樣子!”

“那又如何?”秦悅毫不在意,甚至拽得更緊了些,“我天天跟屍體打交道都不怕,還怕他們多看兩眼?別磨蹭,趕緊的!”

林硯幾乎是被她半拖半拽地弄到了屍體旁邊,眉頭擰成了疙瘩,臉色難看至極。

“警察辦案!閑雜人等都讓開點!”秦悅人還沒完全蹲下,清亮的聲音已經傳遍了四周。

蘇錦抬頭看了他們一眼,眼神複雜,但還是先配合著,和另一位女警將幾乎癱軟的梁舒然扶起來。

蘇錦的語氣盡可能放得溫和:“梁小姐,請您一定要節哀,冷靜一點,我們現在需要勘查現場,請您先到旁邊休息一下,稍後配合我們做個詳細的筆錄,好嗎?”

梁舒然像是被抽走了魂,毫無反應,目光空洞地望著妹妹的屍體方向。

這時,餘欣睿再次上前,恰到好處地輕輕扶住梁舒然的另一邊肩膀,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舒然,聽話,我們先讓開,讓警官們工作好不好?瑤瑤……瑤瑤她也一定不希望看到你這個樣子,她會心疼的……”

在餘欣睿柔聲的勸慰和攙扶下,梁舒然仿佛才找回一絲力氣,終於鬆開了死死攥著妹妹衣角的手,像個木偶一樣被扶到一旁的警車邊坐下。

剛一坐下,她又立刻掩麵痛哭起來,肩膀劇烈地顫抖著,每一個細胞仿佛都在訴說著無盡的悲傷。

望著梁舒然被攙扶離去的、顯得無比脆弱單薄的背影,林硯的眉頭卻越蹙越緊,眼神深處掠過一絲極深的疑慮和冰冷的不信任。

“喂!大偵探!”秦悅的聲音打斷了他的凝視,“別光顧著看美女了,過來,幹活兒!看看這個。”

林硯收回視線,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將注意力集中到腳邊冰冷的屍體上。

女孩的臉部因巨大的衝擊力和落地角度已經嚴重變形,但依稀還能辨認出原本年輕姣好的輪廓。

此刻,這張臉上沾滿了凝固的血汙和灰塵,一隻眼睛半睜著,空洞地倒映著城市灰蒙蒙的天空,失去了所有神采。

**在睡衣外的皮膚上布滿了大片挫傷和駭人的青紫色瘀斑。

她的身體姿態扭曲成一個極其不自然的、令人心悸的角度,像一件被隨手摔碎後丟棄的玩偶。

濃烈得令人作嘔的血腥味混合著塵土的氣息撲麵而來,林硯胃裏一陣翻江倒海,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初步看,體表沒有明顯的搏鬥傷和約束傷。”秦悅已經蹲了下去,動作利落地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翻動檢查著死者的一側手臂和脖頸,“損傷全部符合高墜特征,初步判斷,死者是從高處墜落致死。目前看,沒有他殺痕跡。傾向意外墜落,或者……自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