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你出火坑?”林硯難以置信地看向餘欣睿,“凱子對你用情至深,怎麽可能反而是火坑?”
“用情至深?”餘欣睿從喉間擠出一聲冰冷的笑,眼中滿是譏諷,“你親身領教過他的手段,難道不覺得可怕嗎?那根本不是愛,是徹頭徹尾的控製……”
“他像個無處不在的幽靈,把我死死攥在手心,我恨的人,他不問對錯就替我清除;我稍稍在意的人,他會因猜忌就布下眼線日夜監視,他口口聲聲的愛,就是打造一個密不透風的囚籠,把我關在裏麵。我無時無刻不在害怕……怕自己有一天,也會變成他名單上的‘獵物’,像那些人一樣,莫名其妙地消失……”
林硯沉默了,一股寒意順著脊椎悄然爬升。若非親眼見證過曾凱的癲狂,他絕不會相信這番話。但此刻,他無法反駁。
餘欣睿的恐懼,真實得令人窒息。
曾凱的愛,的確是一把扭曲熾熱、足以將人灼傷並捆綁至死的鎖鏈。
“不!” 然而,一個尖銳的聲音在他心底猛然呐喊:“不對!這邏輯有致命的漏洞!”
他猛地抬頭,目光如炬射向餘欣睿,竭力壓著翻騰的心緒,聲音沉鬱:“就算曾凱本性如此,但若不是你有所要求,他未必會真的動手殺人!即便他有殺心,你若真想阻止,難道就真的無能為力嗎?”
“阻止?”餘欣睿臉上掠過一絲極盡譏誚的冷笑,“我為什麽要阻止?他們那樣對我,我日日夜夜盼著他們不得好死!曾凱替我做了我做夢都想做卻做不到的事,我隻會覺得痛快!”
她的語氣裏透著一股事不關己的冷漠和宣泄後的快意,仿佛那些逝去的生命隻是她用來撫平心中塊壘的微不足道的祭品。
林硯看著她,隻覺得一股寒氣從心底最深處彌漫開來,瞬間凍結了四肢百骸。
他終於看清了——眼前這個女人的內心,遠比表象更加可怕。她承受過不公,但她的報複方式卻令人膽寒。
她巧妙地利用了曾凱的偏執與瘋狂,將自己的仇恨化作最鋒利的刃,精準地刺向每一個她憎惡的目標。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怒火,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悲涼。
他聲音沙啞,幾乎一字一頓:“你讓曾凱除掉劉強和張麗,是因為他們直接傷害了你。那項思思和夏雨晴呢?她們又做錯了什麽?難道就因為項思思背叛了李飛,而夏雨晴是冷漠的幫凶?”
餘欣睿的眼神幾不可察地閃爍了一下,旋即恢複成一潭死水般的平靜,仿佛早已備好答案:“李飛和你,對我而言都是最重要的人。我絕不允許任何人傷害他。項思思的背叛直接要了他的命,夏雨晴的冷眼旁觀將他推入絕望的深淵。她們——難道不該死嗎?”
林硯死死盯著她,眼中最後一絲殘存的溫度也徹底熄滅。
盡管餘欣睿口口聲聲說他是“最重要的人”,他卻感受不到半分暖意,隻有毛骨悚然的驚悸。
她已不再是那個需要憐憫的受害者,而是一個被仇恨徹底侵蝕、冷血無情的複仇者,眼中隻剩下扭曲的恨意和複仇帶來的快感。
餘欣睿將林硯的反應盡收眼底,她忽然輕笑一聲,緩聲問道:“你是不是覺得……現在的我,很可怕?”
林硯沉默著,而這沉默本身就是最明確的回答。
餘欣睿的目光微微黯淡了一瞬,但嘴角那抹冰冷的笑意依舊固執地掛著:“其實……我也覺得自己很可怕,但如果我不這樣做,我早就瘋了,甚至……早就死了。”
林硯長長地、沉重地歎了一口氣。看著這個記憶中曾經溫柔美好的女子,如今被仇恨吞噬得麵目全非,他心中湧起無盡的悲哀。
這悲哀並非為了那些逝去的生命,而是為了餘欣瑞本身——為了她那徹底淪陷的靈魂。
人都是會變的,尤其是在經曆過極致苦難之後,有時甚至會變得連自己都感到陌生。他自己,何嚐不是如此。
他站起身,聲音低沉而疲憊:“你的故事,我聽懂了,你想殺的人,曾凱都已替你完成了,但你要記住,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好自為之吧,別讓自己最終徹底被仇恨吞噬。”
餘欣睿微微一笑,那笑容裏竟忽然染上一絲異樣的溫柔:“現在不同了,我見到了我的硯哥哥,心裏……好有了光,我覺得自己不再是一個人了……”
林硯聞言,眉頭緊蹙,眼中閃過極其複雜的情緒。
他輕輕閉上眼,仿佛在抵禦著什麽,片刻後才睜開,語氣低緩卻斬釘截鐵:“可我不是從前的硯哥哥了,你……也不再是曾經的瑞妹妹。”
說完,他決然轉身,向辦公室外走去,沒有一絲留戀。
餘欣睿僵在原地,望著林硯毫不回頭的背影,眼中強撐的冷意終於迅速褪去,一滴淚珠毫無征兆地滑落,仿佛某種支撐驟然崩塌。
“等等!”她猛地朝他的背影大聲喊道,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林硯腳步頓住,猶豫了片刻,極不情願地停下,卻沒有回頭:“還有事?”
餘欣睿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聲音變得清晰而堅定:“我想邀請你加入偵探社!”
“加入偵探社?”林硯終於側過身。
“沒錯!”餘欣睿的語氣不容置疑,“這是曾凱畢生的心血!你作為他最好的兄弟,難道不該替他完成未竟的事業嗎?”
“不了。”林硯拒絕得幹脆利落,“我現在隻想做個普通人,遠離所有是非紛爭。”
“可是——”餘欣睿急迫地踏前一步,聲音陡然拔高,拋出了一個重磅炸彈,“你難道不想徹查我們父母當年死亡的真相了嗎?!你難道就甘心接受那個荒謬的結論,認定是我們父親互毆致死,還‘不小心’誤殺了兩位母親?!你真的相信嗎?!”
林硯的腳步像是被釘死在地麵上,整個人猛地一震,仿佛被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擊中心髒最深處、那道從未愈合的傷疤。
十五年了。
那個血腥而詭異的夜晚,四個至親之人離奇死亡,官方結論漏洞百出卻草草結案。
這幾乎成了他活下去的唯一執念,是他考入警校的全部動力,是他即使身陷囹圄也從未放棄追尋的終極目標。
然而現在,他身背汙點,寸步難行,連觸碰檔案的資格都沒有。
餘欣睿的提議,像黑暗中突然劃過的一絲火花,耀眼,卻危險而不切實際。私人偵探?那根本無權重啟如此嚴重的案件。
他閉上眼,壓下胸腔裏翻江倒海的痛苦與渴望,再睜開時,眼底隻剩下疲憊的清醒。他輕聲道:“真相,我一定會追查到底,但不是現在,也不是……以這種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