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婚,那周至福怎辦?”柳香梅是真心可憐這孩子。

“嬸子,周至福可是朝你喊媽!橫豎柳金葉也沒個當媽的樣。”

“那可不對。大福說什麽也是金葉十月懷胎生下來的。他朝我喊媽,是跟著周至瞎叫亂喊,你又不是不曉得。我明天就叫大福不能這麽喊。”

“嬸子的意思是我不能跟柳金葉離婚。”

“你一時氣話,嬸子還能當了真!”

“嬸子,我不是說氣話,我明兒就去柳林村轉告柳六!”周家旺指名道姓喊柳六,似乎不如此不足以表明他的決心,柳六可是他的丈人。

“那我得先去跟六娘通個氣。”憨女的做事風格,說什麽就是什麽,摞下話,風風火火就往門外撲。

回到柳林,柳香梅直接進了隔壁六娘家的門。屋裏隻有木葉一人,正趴在廂房一張桌子上寫什麽。這孩子自小隻跟香梅親,勝過她自家姐妹。見得香梅進屋,笑眉笑眼迎出來。

“木葉,你媽呢?”香梅問得急,由不得人懷疑是出了什麽事。

“姐,出了什麽事兒?”

“你姐夫說要跟金葉離婚呢!”

離婚在鄉下可是件大事,木葉忙去地頭把爹娘喊回來。

香梅隻負責傳告消息,柳六兩口子自然不敢指望她拿主意。夫妻倆仿佛天塌下來,就算天真的塌下來,眼下也隻能拿肩膀扛著。

柳六倆口子甚至用不著尋思,打定的主意都是無論如何不能讓女婿把這個婚離了。鄉下人看重從一而終,別說柳金葉現在聲名狼藉,就算她身家清白,一個離了婚的女人,還能有什麽奔頭?

可是不離婚也隻是柳六老倆口一廂情願的事,理虧在女兒。周家非要離,又有什麽法子。說來說去,眼下其實不是離不離的問題,而是有什麽法子能不讓女婿離這個婚。

老倆口想來想去,自家的籌碼隻有一個,那就是外孫兒周至福。周至福是周家長孫,周家離得了媳婦,總不會連長孫也不要。眼下唯一的辦法,就是得把外孫兒先幫金葉要回來。

周至福一向都是香梅帶著,這事兒隻需香梅好好配合就成。老倆口自小熟知憨女的脾性,對此有十足的把握。

香梅正在木葉房裏說笑,說的是木葉考大學的事兒,柳林村出過大學生,但是上大學的女娃一個也沒有。香梅說木葉要是上了大學,就是柳林村的孟麗君。這話引出木葉一連竄銀玲樣的笑。

大女兒要被女婿休回家,二女兒還笑得出來。這讓柳六娘心裏好不是滋味。二女兒打出生娘就不待見,這妮子的性情,除了隔壁家柳香梅這個憨女,誰也不像。可是二妮子讀得進書,簡直強過了柳林所有的女子,這是柳六倆口子唯一鬧不明白的地方——難道反倒是憨才能讀得成書。

瞧在香梅麵子上,也瞧在二妮子可能考上大學的份上,柳六娘沒有寒了臉,反倒擎了一臉的笑,把自己的意思跟香梅講了——最好是馬上就跟香梅去鳳鳳梧坪周家把外孫兒接回來。

“六娘,這不成。娃兒不比大人,大福打出生都沒離開過鳳梧坪,冷不防到一個陌生地兒,他又哭又鬧怎辦?”

“娘,姐夫真想離婚,拿孩子要挾也不是個辦法。姐夫要是對姐姐沒了感情,強拴著也拴不住!”木葉也說道。

柳六娘真正著了惱,香梅的話她聽著就不順耳,二女兒竟也胳膊肘兒朝外拐。她眼不不敢再像從前那樣給香梅使臉色,對自家女兒可不用客氣。

“你好好兒讀你的書罷了,女兒家,曉得什麽感情不感情,我瞧你心是野了,還考大學,別辱沒了讀書人。”

木葉被娘訓得眼梢兒發紅,頭皮兒發緊,頭一低,已經掉了一地的金豆子。

好沒意思,香梅略坐坐,也趕緊告辭。

周家旺那天想去的本是牧場。爹去世,指著戴孝的原由,他在家裏閑了快一個月,瞧著哥嫂忙得腳不沾地,也不好意思白吃閑飯,去牧場拾掇了幾天,畢竟是舊時做慣了的,慢慢竟上了手,見嬸子牛奶賣的好,也有點重操舊業的意思。

走在村道上,迎麵走來兩個女人,四個眼圈兒塗得像一對**的母熊貓,嘴唇又描得像食人生番。想來是鄉下女人學城裏人化妝學過火了。依周家旺的審美,這種女人真不該在出現在大庭廣眾之下——嚇死人算誰的呢。

但這倆活寶自我感覺超過好,不僅對周家旺巧笑倩兮,還拋給他兩個不明不白的媚眼兒,錯身而過好一會,周家旺忍不住回頭瞧,見那倆活寶正對他的背影指指點點,順風飄來隻言片語,竟是“聽說那事兒不行……白長了一副好皮囊……!”

周家旺聽得怒火中燒,瞪著雙吃人的眼睛惡狠狠地盯著前頭倆烏眼圈的“食人生番”瞧,單等她們嘴裏指名道姓吐出個“周家旺”,算是有證有據,立馬就要衝上去讓她們瞧瞧自己的這幅好皮囊白長不白長。對這種女人,這事兒直需扇她們兩個嘴巴子就成,就像她們的男人扇自家婆娘那樣理直氣壯,難道哪個當婆娘的還敢到處排喧自己的男人那事兒不行,不讓人指著脊梁說****才怪。可是前頭倆活寶被周家旺眼神兒嚇住了,一聲不敢再吭,緊著腳叉進了另一條道。

周家旺一腔虛火無處發——不跟柳金葉離婚怎能一雪此辱,當下,也不上牧場。轉身回家騎了摩托車,要上臨水鎮打離婚報告。

周家旺一廂情願要離婚,孰不知鄉下人守的是寧折十座廟,不毀一樁婚的古訓。

臨水鎮政府裏頭管臨水鎮人婚姻大事的是一個男人。這人生得一幅猥瑣相,臉上就像個待開發的雀斑披發市場。拒說如今不少女人化妝的時候喜好在臉頰上點幾個雀斑裝嫩,讓人以為她是情竇初開的二八佳人。可惜此人雀斑密密麻麻生過了頭,不僅沒有二八風姿,反倒平白讓人瞧老了幾歲。外人瞧著這個的歲數,應該當爺了吧,叫聲大爺,人家立馬掛了臉。也難怪,這人成年累月盡給別人扯結婚證,自家婆娘在哪旮旯裏呆著還不曉得,怎能可著人喊大爺,還不喊成個光棍。

周家旺那會兒犯的正是有眼無珠的錯。

“大爺,離婚怎個辦?”

“離婚,跟誰?”

“跟我婆娘呀,還能誰?”周家旺話兒也挺衝,他的火氣還沒消。

“你婆娘,那呀?”雀斑臉朝門口一指,那兒日頭下躺著一隻小黃狗在打盹兒。

周家旺這下可不止火氣旺,立馬提起拳頭,辟臉就朝那個雀斑批發市場揚過去。好在隔著一張大辦公桌,人家雀斑大爺又閃得及時,才沒釀成刑事案件。

“好好說話,動什麽粗?你站住,不站住我喊人了!”

“你說我婆娘是什麽,有種你再說一遍!”饒是恨金葉,可到底一日夫妻百日恩,怎容得下別人這樣作踐。

“你不要辦離婚了!”

“你小子先把話說清楚,有你這麽說話的嗎。”

“我的話,勸你不要辦離婚,免得辦了又後悔!”

“我後悔,呸!”周家旺把一口唾沫吐在腳跟上。

“你能不後悔?我那什麽還沒說出來呢,不就指了指,就臉紅脖子粗成這樣,真要把你的離婚辦成,有朝一日還不掂把刀子捅了我。”

周家旺這才曉得人家是試他真心。

“一碼歸一碼,我是真心離婚!”

“真心?那好,去把你婆娘領來,二人當麵鼓對麵鑼說清楚。”

“我婆娘,眼下她不在家!”

“你想離婚,不管哪旮旯都得把婆娘領了來才算,總歸是當事人對不?”

“眼下-----她-----她在蹲班房!”周家旺吭吭哧哧,終於說出這句話。

雀斑臉大爺盯著周家旺瞧了足足兩分鍾,仿佛要看透他的五髒六腑。是柳金葉先對不住自己,周家旺當然覺得自己的五髒六腑幹幹淨淨沒半點問題。

“那麻煩。這兒辦不了,你得到法院去起訴離婚。

“法院?”又是一個鄉下人望而生畏的機構。“還得起訴?”

“兄弟,我勸你能過還是湊和著過唄!娶個婆婆娘也不易,離了再找就更難。能湊和著過就別折騰了。再說了,眼下你那位還在班房裏,她點頭了麽?”

至始至終,離婚都是周家旺一廂情願,他還真沒想過柳金葉點不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