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欲靜而風不止!香樟樹下刮起一陣風,樹葉兒沙啦沙啦作響。老樹成精,飛短流長的癮頭不比樹下任一個閑漢子長舌婦來的小。這警車一停一走,想從中捕風捉影那是綽綽有餘。
事實上,所有香樟樹下的目擊者都在努力打探此事,趕得上專業的私家偵探。
周家老頭已經一連半個月不曾上鳳梧坪的進村道口守望。
這隻能讓所有人說起周家的醜事更加肆無忌憚,拒說內幕是周家二媳婦犯了事兒。這真是一條夠份量的消息,光周家二媳婦這個尤物就足夠讓男人荷爾蒙失調,讓女人打翻醋罐子。再加上犯了事兒,天啦,真是老天遂了人的心,那個狐媚子,尋常隻見她打扮得花紅柳綠,說起話來扯高氣揚,她也有今天。
具體細節說的是柳金葉被日本人抓住了遣送回來的,罪名是什麽子賣**。現正關在雙橋市看守所,那天倆警察就是來通知家屬去送衣物。內中一個過來人又極為權威地對此事的性質做了定性,說周家二媳婦多半是判了刑,警察才會來通知家屬送衣物,若不然斷不會如此,還怕家屬一走動穿幫竄供了呢,哪會這樣通情達理。所有人都對此深信不疑,因為說這話的到底是個過來人。
周家的這個家醜很是讓香樟樹下的閑漢子長舌婦咀嚼了一陣。不過,再美味的東西,要老被口水浸泡著,不免也要味淡意薄。但是,周家仿佛存心不讓村頭的這棵老樹精安生。
事實上,那天早上,周家老頭咽下這一輩子的最後一口氣時,離他二媳婦蹲班房這件事已經過去了一個月光景。可是,老樹精下的閑漢子和長舌婦最是慣於把這種事往一起扯,得出的結論——周家二媳婦做下的醜事兒,活生生氣死她公爹。姓阮的女騙子倒被撇得一清二白。
可憐柳金葉,一時之間臭倒臨水鎮方圓百裏,她要是不蹲班房裏貓著,在外頭勢必千夫所指。
周家老頭幾乎就在警車馳離周家院門的那一刻,就躺倒在床了。這一躺,老頭如一棵轟然而倒的朽樹,就再也沒有站起來過。
老頭當了一輩子嚴監生第二,在自個兒身上的花費尤其克扣。周有財有財背著父親去衛生院看病,找的是裏頭的院長。不光因為院長是院長,還因為這院長也姓周,是鳳梧坪出了五服的本家。可是這個本家院長卻讓他們馬上轉到省城大醫院複查,指不定還得動手術。
“大侄子,這複查要不少錢吧?”老頭子問得很小心。
“老爺子,這些事兒你還操什麽心呐?”
“我就想心裏有個底!”老頭固執得很。
本家院長自然曉得這嚴監生第二的可不是浪得虛名,也不敢說得太嚇人,故意輕描淡寫道:“老爺子,治病麽,哪能不花個三錢兩錢的。不過,話又說回來,人掙再多的錢,這要緊時候不花,那錢不就是廢紙?”
但是嚴監生第二永遠無法在錢與費紙之間畫個等號。錢不花不會變成費紙,花出去才會變成費紙呐!這是周家老頭一輩子的金科玉律。所以他死也不去省城,長子長媳小倆口要勸,老頭子就說兒子不是東西,盼著父親上省城挨刀。老頭以為動手術就是挨刀。
夫妻倆再勸,老家夥急赤白臉地罵不孝兒子隻曉得敗家,省城醫院是你家大舅子開的還是怎麽著,你倆打聽打聽去,要能不花一分錢,咱就去。
這是什麽話,就算省城大醫院的股東是兄弟倆的大舅子,也不能不花一分錢呐!
“實在的,我就覺得出氣出得慌,叫你娘到處打聽一下,討得一兩個偏方來,興許就治好了。錢能省就省,爹這一輩子,一分錢不敢瞎花……唉!不說了,你們這倆敗家玩意兒!”
瞧瞧,勸到最後,落下個“敗家玩意兒”!
周家老太一輩子夫唱婦隨,此事也不能免俗。依老頭的話,她腿腳不得閑,幾乎蹭薄鳳梧坪方圓百裏一層地皮。鄉下是最不缺治病的土方偏方,不僅陽世上的藥方子,連陰間裏的冤鬼纏身都能問得著。
周家老頭出行都要瞧瞧黃曆的人,最是信這個。那邊讓老婆子照偏方燉藥,這頭又一連請了兩回走陰婆。頭一個走陰婆道的是七十三、八十上,閻王不請自已去,又問老爺子的屬相,是子鼠,可不正是七十三歲。這走陰婆撇撇嘴,讓別人在她做事兒的時候都悄悄兒的,丁點聲息也別出,若不然,她的魂魄過了陰,驚失了算誰的?
這走陰婆名頭挺響,端得譜兒也不小,別人隻能敬她是真神仙。
周老太端上來的一盆水,走陰婆淨了手麵,又燃起三柱真香,慢慢就耷拉了眼皮,開始過陰。隻聽她先變了嗓門兒,好像嗓子眼裏竄進了條蛇似地噝兒噝兒幾聲,周家人便聽見一個女子的聲響兒仿佛打哪個了無人煙的旮旯裏冒出來,透著陰森,令人忍不住就冒出了渾身的雞皮疙瘩。
“苦哇!”走陰婆身上的女鬼先喚了聲苦。
周家老頭忙忙地吞一口避邪的昌蒲和艾蒿枝熬的水,漱過口,要與這女鬼對冤情。
“您老是……”周家老頭試探著問。
“先過鬼門關,後上奈何橋,奈何橋麵塗桐油……”走陰婆開始怪腔怪調地唱。
“您老是有財他大姨?”
有財他大姨剛過世不久,周家老頭這麽想也對。
“奈何橋上長徘徊,孟婆湯鎖一世情……”走陰婆隻管唱。
“您老是有財她姥姥?”周家老頭又想起另一個過世的女親。
“前世娘做兒孫奴,後世兒孫莫忘本……”走陰婆唱得越來越明白。
“您是……我娘?”周家老頭問得萬分勉強。他對娘這個概念實在過於生疏。這老吝嗇鬼的娘拒說在他三歲的時候跟著一個外鄉的江湖朗中私奔。周家老頭是他爹一手拉扯大的,這個有爹沒娘的孩子一輩子也就隻認爹不認娘。盡管那個狠心的女人後來又遭江湖朗中遺棄,但周家老頭和他爹把拒絕這個女人再進周家的門。這女人隻好又走了一家,給人當後媽,後媽哪是那麽好當的。直到這個女人過世,她的親生兒子周家老頭都沒再去瞧上一眼。
在這件事上,鳳梧坪的人起先都說那女人的不是,等那女人一過世,矛頭又齊齊對準老吝嗇鬼,說他的行徑不是人幹的事,再怎麽說那女人都是他的親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