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幾天,母狒狒索性登門而去。這回她的胃口變小了些,胃口太大對嚴監生第二顯然不合適,反過來,如果胃口肯變得小一些,你要勸他放過釣鉤上的餌食,這嚴監生第二隻怕反倒怪你浪費——好歹也是一口吃的!

母狒狒這回打的是投資的旗號,拒她所言,實在無法放下這事兒裏蘊含的無限商機,傻子才放著如此好掙的錢不去掙。再說了,之前她在機構裏呆過,可以出麵弄到擠奶廠的營業執照。這是此事至關重要的一點。

周家老頭年輕的時候,沒少跟某機構打過交道,結婚生孩子,買化肥買種子,都免不了沾上機構。關於機構,周家老頭的記憶有點犯糊塗,因為拒他所言,機構裏的人多半長成了圓形,不是普通的圓,要橫躺在某個平麵上,粗的那頭就會架不住自個兒滾動起來的。身材全都是頭細身粗,粗到屁股,底下就沒了下文,因為成天坐在辦公室裏,所以長一個大屁股是無比重要的,若不然,如何坐得住。

至於屁股底下的腿,拒周家老頭所言,他沒細瞧,所以必定是些可有可無的東西。正因為如此,所以來辦事的人非得跑腿不可。不過,周家老頭這句倒是明白話,去機構裏辦事的確是“跑腿”,眼下老百姓還是這麽講。

因為周家老頭犯糊塗,所以他的話我們不免要放在大腦裏過濾一下,如此一過濾,就不難明白,這老糊塗蟲說的哪是人,分明是印章。不過,這老頭的話倒是很能說明問題,老百姓要跟辦理諸如“營業執照”這樣的機構打交道,非得跑腿跑到斷,因為要在上頭敲無數個印章,依眼下時髦話講,——一個都不能少。這當然要令人犯怵。反過來說,要辦得成,就要令人刮目相看。

母狒狒之前在機構裏呆過,她這麽自我介紹,對香梅這憨女不起多大作用——這世上有幾個憨女?周家老頭可就要肅然起敬了,不管怎麽說,他是個過來人。

所以周家老頭對母狒狒的這些話確信不疑,並且開始在心中打如意算盤。

為表示誠意起見。母狒狒又應承自己願意投資百分三十,到時候別人家的奶牛牽來擠奶,收取的費用她也得占三成的分紅,至於周家這十三頭奶牛,可以白擠奶不算。

“老爹,我是瞧在香梅的麵子上才跑的這一趟,要不然,這主意擱誰身上不樂意,臨水鎮養奶牛的又不是就你這一家。”

周家老頭聽母狒狒再一鼓動,手就情不自禁伸向了算盤,這勞什子又是周家的傳家寶之一。不過,這傳家寶名副其實,是真正周家祖上留傳下來的古董,生鐵的算盤架子,算盤珠子是空心黃銅鑄的,撥起來嘩啦嘩啦地響。周家老頭的算盤打來打去,擠奶廠的營業執照都是一個聚寶盆,這事要是能成,這聚寶盆就要給周家聚來滾滾財源,的確是機不可失呐。

“事兒嘛,的確是好事兒,隻是眼下周家拿不出這麽多錢,要不,你多投資一些,二一添作五,你投五成不是更好算?”周家老頭說實話不是拿不出這筆錢,但是他要不這麽說,怎麽配得上嚴監生第二這個名號。

“老爹,我是瞧在香梅麵上,才找你合作。我要有這麽多錢,我自個兒辦擠奶廠得了,還用得著找人合作!”

香梅這憨女何德何能,她的麵子竟有這麽大,這母狒狒三番五次瞧她的麵子。

“那,退一步,你投四成?”

“不行,老爹,就是眼下我答應的這三成投資,也還得到銀行貸款才有。我是真沒錢,要有錢,我用得著找你投資!你要是真沒錢,這事兒就這麽算了。我找別人去。”母狒狒說得煞有介事,使的是欲摛故縱之計,由不得人深信無疑。

周家老頭生怕到嘴的肥肉飛了,慌忙應承,當然少不得說自己要舉債。

隻要周家老頭肯出錢,母狒狒才不管這錢的出處。她馬上從手提包裏拿出一式三份合同。說到母狒狒的這個手提包,也是一個無比經典的東西。這手提包是黑色人造革,左下角燙金的“北京”二字。從前,凡是在機構裏坐辦公室的人,這種手提包是必不可少的行頭,所以周家老頭一瞧,立刻像見了老領導,親切又敬畏。

母狒狒和老頭子倆人同時在每份合同上簽了名,母狒狒簽的是阮紅霞,周家老頭簽的是周丕東。二人又在名字上麵蓋了大拇指印,此事就算大功告成。

“老爹,這合同好比保險櫃,出什麽事兒的話,你我都跑不掉。”母狒狒說。

都進了保險櫃了,周家老頭越發放心。那當兒正趕上飯口,他破天荒交待老婆子整治了一桌看得過去的飯菜,算是慶賀合作成功。

酒足飯飽,母狒狒終於提到錢的事。她既然要負責跑腿辦好擠奶廠營業執照,少不得先要給她一部份活動經費。所謂兵馬末動,糧草先行,這都在情在理。

所以周家老頭以少有的麻利勁兒開了房門,房間裏豎著一個大櫃子,又開了櫃子門,櫃子裏頭有個暗屜,老頭子一把老骨頭趴在地下鼓搗半天,才把暗屜拉開,拖出裏頭一個大箱子,大箱子裏頭是個小號的紅木灑金鏤花箱子,這自然又是一個傳家寶。扒出這紅木灑金鏤花箱子,老頭子終於舒了口氣,撅著屁股,抖擻著用鑰匙開箱子。嚴監生第二做這種事總要憋住氣,因為此事形同在他自個兒身上剜肉,雖然明知隻是一個讓錢生錢的招兒,還是免不了心疼。

“爹,咱們先不急著給錢,不如再好好想想!”柳香梅的聲音其實不大,不過,這憨女真是該死,難道她不曉得自己出現得多麽不合時宜,或者是存心嚇死公爹。

老頭子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一張臉漲成醬紫色,好像馬上要閉過氣去。

“再好好想想?煮熟的鴨子都要飛到別人嘴裏去!”老頭子沒好聲氣。

“就怕她騙你!”

“你以為爹沒想到?我問你,你在臨水集市上賣牛奶,是不是你阮大姐幫你驗的奶?”

“是她幫忙驗奶沒錯,可是,也驗去了不少奶,老長時間也沒見驗成。”

“要擱你身上,隻怕連驗奶那地方的門兒都找不著。”老頭子吹胡子又瞪眼,“機構的事,你不懂,虧你阮大姐在裏頭呆過,要不然,擱到現在還不一定驗得通。這事兒,你別多話,爹能做得了主。”

柳香梅還有什麽可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