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又是一件很滑稽的事情,從前是蛋白質含量,如今是三聚氰胺含量。但柳香梅還沒趕上這個時髦,末免摸不著頭腦,“你放心,我這牛奶的三聚氰胺肯定隻多不少!”這憨女以為三聚氰胺也像蛋白質,隻能多不能少。
“那可不是你說了算,得經過檢驗才成!”
“驗就驗唄!隻是眼下我還得再賣一會兒牛奶!”
“這沒關係,我幫你把牛奶送去檢驗。”
柳香梅很大方,當下就讓這群好事者搬一桶牛奶去檢驗,眾人自然像得了極大的便宜。這牛奶她敢給自家娃兒喝,可見無毒,就算不送檢,背地裏大家都分一杯回家喝喝也不虧。
次日,柳香梅還去賣牛奶,雖然她頭天一滴牛奶也沒有賣脫,但總歸有人肯把她的牛奶拿去檢驗,柳香梅主要想知道一下檢驗結果。
母狒狒準時出現,身後還跟著那幾個好事者,這些人叭嗒著舌頭,顯見得是吃甜了嘴。
“大媽,結果出來了麽?”柳香梅這麽問,人家的答案自然隻能二者選其一,出來或者沒出來。但後一個答案顯然更有利,所以母狒狒就說:“哪能這麽快呢,妹子。”
“要沒驗,牛奶放到今兒還不餿了?”
柳香梅絲毫不覺得沒驗上有什麽奇怪之處,但凡事情涉及到某機構,就沒有這麽簡單。她都能想像得到,首先得填一張表,祖宗八代加上旁係親友都得填明白,雖然這是牛奶,但奶牛難道就沒有個三姑六婆。然後拿著這張表去找這個部門戳一個章,那個部門戳一個章,順便交納人家戳章的勞務費……拒說許多機構就靠著這些亂七八槽的一個又一個章養活了諾大一批人,所以我們沒理由不尊重這些東西,雖然任何一個蹩腳的三流書法家拿半截蘿卜眨眼就能搞出一個。
這些章是放行之意,這也沒什麽好奇怪,山大王占了一條道,還要讓小嘍羅在路口喊:此樹是我栽,此路是我開,要從此路過,留下買路錢。人家憑什麽就給你白驗牛奶。可是,如此一個章一個章敲過來,牛奶就沒有道理不發餿。
柳香梅體量母狒狒,可憐這更年期女人,不曉得她是如何跟人家交待這些奶牛的親屬。這憨女壓根兒沒想到人家母狒狒也嫌煩,她有自成一套的驗奶辦法,原始而有效,(拒說這也是她慘遭某機構精簡的原因,此是後話。)那就是拿自個兒和那幾個好事者來做實驗,當然實驗的前提是柳香梅敢拿牛奶給自家娃兒喝。
“妹子,你真是個明白人,所以今天還得再提一桶牛奶去檢驗!”
“好的,大媽,有勞你了!”柳香梅道。
拒說第三天,母狒狒的理由是某個章沒蓋成,第四天,是因為驗奶的家夥感冒,第五天,蓋某個章的人請假……總之,這母狒狒之前在這種機構呆過,自然深諳其道,她說這種話就是權威,別人哪有懷疑的道理。
不過,如此也有好處,那就是總有一天,這牛奶總能驗得成,這是屬於數學中的概率論。要是不依靠概率,那就得等著母狒狒和這些好事者良心發現,提前得出自己的實驗結論。總之,不管是哪種辦法,如果是個精明人,隻怕要像眼鏡蛇一樣痄腮,拒說這種長蟲要受人捉弄,就要歇斯底裏地予以反擊。此事之所以能成,自然是因為柳香梅其憨無可救藥,附加條件是現在牛奶比水還要賤,就算白送也沒什麽,何況母狒狒等好事者隻是拿去“檢驗”。
事情的轉機出現在周家老頭子的跟蹤上。
這嚴監生第二每天瞧著媳婦提了牛奶去賣,回來卻不見鈔票掙到手。柳香梅告訴他牛奶沒人要,他隻肯信一半——要是沒人要,就該把牛奶提回家,如何每天隻剩下空桶。
柳香梅再告訴他人家把牛奶提去檢驗三聚氰胺含量,這老頭一捉摸,事情大不對頭,檢驗也沒有天天檢的道理,何況一天檢一桶奶,這誰受得了。老頭子懷疑的是媳婦做事不上路,昧下了賣牛奶的錢。所以他要暗中跟蹤,此事隻要瞧著牛奶賣不賣得脫便能真相大白。
周家老頭那天跟蹤的情況是這樣的。柳香梅推著手推車走在前頭,手推車上擱著兩大牛奶,車兩旁還坐著周至和周大福,這倆押車的小家夥有自己固定的專座,那是特意安在車上的兩把攔腰童椅,有了這東西,小家夥就不必擔心一頭栽到車底下磕破腦袋。所以柳香梅推起車就走得飛快,仿佛去逛廟會。這讓老頭子越發堅信其中必有隱情——要是沒有甜頭兒,媳婦末必會如此手腳麻利。
事情接著往下發展,就輪到了母狒狒上台,這件事現在就像老朋友見麵互相打招呼那麽自然,“吃過了?”
“吃過了,你呐!”
“大媽,驗奶?”
“妹子……”說到此,母狒狒不得不馬上囫圇吞下後半句話,她的後半句話本來是“我跟他們打了招呼,你的牛奶很快就能驗上了。”
但是這當兒,母狒狒瞧見周家老頭像個惡煞凶神一樣從柳香梅身後冒出來。母狒狒既然能吃準柳香梅其憨無比,自然知曉其公爹就是嚴監生第二。這老漢名頭如此之響,全是因為精得過了頭,精明過了頭,那就會失去其本意,變成嚴監生第二。不過,當嚴監生第二也並非全無好處,像母狒狒之輩,總歸還要忌憚三分的。眼下,光是那老臉上的神色都要讓母狒狒覺得自己是個惡貫滿盈的大壞蛋,再壞下去隻怕死後要下十八層地獄。
所以母狒狒立馬改了口,道:“,妹子,你這牛奶不用驗也合格!呃,我來買牛奶,信不過別人還能信不過妹子你麽。要不合格,你怎敢給自家娃兒喝哩。”
柳香梅還是不明白,自家牛奶到底合格還是不合格。不過這沒關係,因為母狒狒馬上掏出錢來買了一大罐牛奶,這家夥之前分牛奶的時候都是占大份,那罐子自然特別大,一下子買走大半桶。她又朝後頭的“好事者”使一個眼色,好家夥,都帶著杯子呐,眨眼間,一桶牛奶就見了底。
生意上的事,就怕沒人怎呼。所以那等賣不脫的貨不免要使一些下三濫的行徑——雇些托兒來怎呼。拒說此計要什麽得下本錢,大糞都能買出香水價。
眼下,這母狒狒領著眾好事者一怎呼,柳香梅的牛奶馬上成了玉液瓊脂,都生怕搶慢了一步沾不上邊兒的。
柳香梅的牛奶生意這才算真正開張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