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金葉來不及更正人家的口誤,當場就高聲嚷嚷:“又不合格了,這精料才斷一頓就不合格了。這牛誰還養得起,賣牛奶的錢還不夠買精料喂牛!”

這小蹄子有表演天賦,話兒說得就跟真的一樣,由不得人不相信。相信她之所言的人可分作兩派,一派人揣著明白裝糊塗,都跟著附和養牛的成本的確越來越大,隻怕這賠本買賣往後沒有人會去做,;一派人揣著糊塗裝明白,心裏直道這蠢婆娘要是連往牛奶裏摻蛋白粉都不會,那就活該她賠本敗家。事實證實,事後蹲了班房的,多半是這後一派人,此是後話。

柳金葉歡天喜地提了兩桶奶回家,當下舀了牛奶,就跟周家旺分頭去送人。這東西,要零星賣錢自然遭人挑三揀四;要白送,可沒人嫌多。小公母倆每家隻送一杯,不出半天功夫,把鳳梧坪整個村子每戶人家都送了個遍。

接連這麽送了三次,周家旺開始改變戰術。說到底,這送來送去還不如當街一倒來得痛快。不過,這倒牛奶也得有一定的學問:在自家門口倒,瞧著的全是熟人,自然不免遭人忌恨……這小子,寧可把牛奶倒掉也不分給大家,暴殄天物簡直該遭天譴;要是沒人瞧見或者瞧的人視而不見,又達不到宣傳效果,不免背離周家旺初衷。所以選個倒牛奶的地方就非常用重要,眼下嬰兒奶粉中毒事件拒說已進入調查程序,這種調查隻需順瓜摸藤,還不是一摸一個準。周家旺這廝使的是快刀斬亂麻之計,他的如意算盤是斬斷人家順著瓜摸來的藤。當然,他的這根藤比起主枝來,頂多隻能算個無關緊要的剛冒出個芽苞的弱小側枝,所以要下決心斬,還是能斬得斷的。

周家旺第一回倒牛奶,選中的是臨水鎮鎮政府門前的小廣場旁的水溝。這地方往後退一步就是鎮政府,往前一步就是臨水鎮主街,北麵是臨水鎮市集,南麵是臨水鎮收奶主站。小公母倆倒奶之前還得演一回戲,柳金葉哭得像個淚人兒般,扭著男人的胳膊不讓他倒奶。她這梨花帶雨的苦命人旦角戲很是吸引眼球,加之唱腔又是小媳婦受委屈的那種,很能刺激男性分泌荷爾蒙的。很快,人便圍了裏三層外三層,圍觀的人不僅有看戲的熱情,還有做調查的耐心,周家旺隻需說聲牛奶蛋白質含量不過關,自然有人幫著給出合理的解釋,並且這女主人又哭得這樣楚楚動人,此事幾乎要激起公憤,荷爾蒙分泌太過旺盛的幾個,更是當場要替他夫妻出頭,到奶站去問問,這好好的牛奶蛋白質含量不合格,難道非要往裏頭投了毒,蛋白質含量才算合格。

周家旺見時機已到,嘩啦一聲把兩桶奶往水溝裏一倒。時間得定格在那一刻,因為小水溝裏流牛奶的事隻怕是頭一遭,這種事史無前例,史無前例的東西,都有載入史冊的必要,以便讓後人開眼。

柳金葉戲演過了頭,回到家中還是哭哭啼啼。這回卻是心疼牛奶,心疼牛奶自然是為了鈔票。這小夫妻倆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牛奶賣得好,當個富家公子少奶奶是不成問題,這奶路一斷,簡直堪比斷了生路,不痛哭一場不足以發泄心中的失落和委屈。

但是周家旺安慰婆娘:“咱們這不叫倒奶,這叫洗罪,把往牛奶裏摻過蛋白粉的罪都洗了,就不用蹲班房了。”

這也算發揚了周家的報應學說,拒說報應學說的另一個版本是贖罪說,做了壞事可以贖罪,說明人還不是很難做,不管是老天爺和佛主,還允許人偶爾犯一犯壞。要不然,人人不犯壞,那就都能當老天爺,當佛主,上界眾仙隻怕要覺得沒意思。

不等周家旺第二次上演倒奶戲,鳳梧坪奶站果真被三聚氰胺調查組順著藤摸著了。不過,這奶站還不能稱之為瓜,頂多隻是掛了幾個瓜蛋兒的一根藤而已。但是人家摸著摸著,就摸著周家旺門上來了。

柳金葉見這陣勢,自個兒尋思隻怕勢必得進班房,嚇得瑟瑟發抖。

周家旺心中有數,他前這一陣子都在準備障眼術,此時該當是障眼術發揮效力的時候。他自己不動聲色,卻自有人替他辯白。

鳳梧坪的鄉親們深諳吃人嘴軟,拿人手短之理,況且這又不是警察搜查通緝犯,周家二子本身就清白,他要不清白,牛奶還能蛋白質含量不合格,還能挨家挨戶分給別人。這些話當事人自身道出,隻怕不為人信,但要別人來說,那又理當不同。所以在法庭上,當事人的陳述不得做為證據,隻有證人的話才作得準。鳳梧坪的鄉親們真是可愛得要死,紛紛認定這周家二子要是蹲了班房,絕對勝過竇娥之冤。

不過,這做證的全是鄉裏鄉親,隻怕與當事人有利益關係,難以全部采信。

此番,周家旺就不得不出頭替自已辯白,他說得輕描淡寫:“我要曉得有蛋白粉,往牛奶裏一加倒不省事。天可憐見的,因為蛋白質含量不合格,前天剛剛在臨水鎮奶站北麵小水溝裏倒了兩桶奶。”

前麵說過,小水溝裏淌牛奶之事宜於載入史冊。這會兒周家旺隻需陳述事實,自然有史為證。算是人證物證俱全——周家旺這老實孩子果真不曉得什麽是蛋白粉,不放過一個壞人,也不能抓錯一個好人,“寧可錯殺三千,不可放過一個”強盜理論在如今的昌明社會斷然不可行,調查組自然隻能作罷。

柳金葉有點大難不死或者死而後生的感覺,尤其是看見楊家堡賣蛋白粉的男人被三聚氰胺事件調查組銬上警車,她簡直感同身受。拒說後來楊家堡此人看到那麽多嬰兒受著蛋白粉的罪,覺得不死不足以告慰天下蒼生,自個兒判了自己斬立決,也就是說把自已用一根褲腰帶掛粱上死翹翹。

至於該犯是如何在警察們的眼皮子底下自決於人民,這個謎想必已被此人帶進了骨灰壇子,在此不便贅述。

柳金葉和周家旺不用去蹲班房,這在周家,是不幸之中萬幸之事。

那不幸之事便是他們家的奶牛絲毫不知道三聚氰胺事件,如果知道,這些奶牛就該像楊家堡那廝——自覺於人民以告慰天下。

我們知道,這群奶牛總共十三頭,除了特避一塊牧場供料,還得往裏頭砸相當比例的鈔票,這些奶牛大媽大娘們才肯產出能變成更多鈔票的牛奶。這是沒法的事,周家非得要人家奶牛大媽大娘孵錢生錢,要把小錢孵成大錢,自然就得舍得下功夫。偶爾的牛奶蛋白質含量不合格,那隻能說明周家旺下的功夫不夠。

周家旺和柳金葉這倆公母現在是心灰意冷,提起牛奶就是心頭的一個痛,柳金葉要哭得肝腸寸斷才能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