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迫不得已

請金葉跳舞的男人在她麵前排成隊,等金葉教舞的女子在她後頭排成隊。金葉是夢幻舞廳空前絕後的舞場皇後。

在臨水鎮柳林村這樣鄉下,金葉的確夠得上這“舞後”之稱。

掃興的是木葉,但凡人家請金葉跳舞教舞,她便擋在頭裏,話卻隻有一句“不要跟我姐姐跳舞!”不厭其煩,囉裏囉嗦。

金葉怎能不曉得妹子的意思,這憨女第二隻認死理,她接了家旺的錢,指定會不折不扣地按家旺吩咐的去做。金葉怕隻怕這憨女第二這會兒會忒出“我姐姐懷上娃了!”這樣的話來,如此,她可真就顏麵掃地沒法做人了。雖說自己事前警告木葉不要跟別人說姐姐懷了娃,可是誰曉得這憨女第二什麽時神經就搭錯了,就像那天,當著吳世倫的麵說她姐姐妊娠反應;就像今晚,誰會想得到她會跟到舞廳來。

一整晚,因為木葉堅持,的確摒退了不少請金葉跳舞和教舞的人。金葉萬分惱火,這讓她少出多少風頭。可是惱火也沒法子,她的把柄被這憨女第二捏在手裏。

這晚,金葉不到十點,就坐在別人摩托後頭回了柳林。木葉是稍後一會兒回來的,她是從臨水鎮一路跑回柳林村的。

姐姐拔腿就走,木葉一時半會找不著車,好在,這憨女第二在學校裏可是運動會八百米和三千米項目無可爭議的冠軍。

從那之後,一直到過年之前,柳金葉都沒有再跟憨女第二說過一句話兒。但是木葉顯然對此毫不在意,她丁點也沒放鬆對姐姐的監視,這憨女第二是個攆驢子,哪怕是上高中功課再忙,一放學回家,勢必先找找姐姐,找著姐姐瞄上兩眼,才放心地去做自己的功課。

金葉本想去城裏解決肚子裏的娃兒。金葉想做的事,自覺得沒有人能阻止的了,就連家旺放話“離婚”也不行——嚇唬誰呢?所謂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家旺總得勻許自己出點意外,意外流產又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

可是眼下進城是不可能的,慢說木葉防賊似地盯著,要稍長時間沒見著自家長女,爹娘就能滿村子裏找去,同時張揚她懷娃的事。

當綁布條再也遮不住漸漸隆起的小肚子時,金葉不得不再一次走進柳桂鶯的小屋子,當務之急,是趕緊把肚子裏那討厭的東西解決了。這種事,柳桂鶯永遠是最好的保密者,她甚至不敢承認自己會做這種事。

金葉的娃兒已經在娘肚子裏呆了四個多月。

柳桂鶯倒沒說不做,“要不,先B超一下吧!”

“姑,不用B超了,直接就給我做掉得了,眼不見為淨!”

“說的什麽話,就算做也得B超一下才做得來。”

柳桂鶯一邊準備,一邊閑聊,“金葉,要是個男娃呢?也什麽得麽?”

“你別說這個,我說過了眼不見為淨!”

“全天下再找不著一個比你更狠心的!”

“嘁!難道我是第一個找你打胎的女人?”

“人家那是女娃!”

“不是說女娃男娃一個樣?把女娃打掉就不狠心了?姑你這是什麽理論?”

“人家那是迫不得已!”

“什麽迫不得已,不是說女娃男娃都是傳後人?”

“話是那麽說。可是誰家不拿男人當擎天柱?”

“那我也是迫不得已!”

“你有什麽迫不得已的,跟人結婚生娃,這在女人是順理成章,你倒好,結婚不生娃,有了娃還得打掉,說你狠心還是輕的,都說虎毒不食子,要傳出去家旺不跟你離旺才怪!”

“姑,你敢把這事兒往外傳麽?”金葉幾乎是挑釁地說道。

柳桂鶯果然閉了嘴,專擺弄床頭上的“小電視”。隔一會兒,又道:“金葉,你真想好了,是男娃也要打掉麽?”

“我說過了你別跟我講這個的!”

柳桂鶯關了B超。道聲我去準備準備,扭身出了小屋。到門外,這女人掏出手機就開始摁,隔一會,隻聽她對著手機道:“六娘,金葉又要把娃兒打掉呢。B超照的可是個男娃,這倒是怎辦呢?”

柳桂鶯收起手機的時候,金葉也從小屋那張形跡可疑的**爬起來,主要是受不了那種肮髒的感覺,她甚至可以想象得到那些急著褪下褲腰帶的女人,她們的心情肯定比自己更迫切,因為打掉肚裏的女娃,她們就可以馬上就懷上一個男娃。打胎在她們隻是一個開始,美好生活的第一步。而在金葉,卻是一個結束,一個夢魘的終止。

柳桂鶯又走進小屋,她已經全幅武裝了自個兒,白大褂白口罩白帽子,手上戴著簿到透明的橡膠手套,就連腳上也套了一對塑料膜的鞋套子。地方還是這個地方,但柳桂鶯的這幅裝扮讓柳金葉感到萬分滿意,這蹄子明顯是拿自己肚裏的娃兒當瘟神,柳桂鶯要幫她送瘟神可不就得這麽打扮。

“等等,我把麻藥忘外頭了!”柳桂鶯突然又跑了出去,就像隻張揚的白色蝴蝶。

這女人,都什麽時候了,還這麽丟三落四的。

金葉就又一次從那張手術**爬下來,這張床著實不是個讓人產生親近願望的地方。

再一次走進小屋的不是柳桂鶯,柳六娘那種金屬鍛造成釘子的聲音所向無敵地撕破空氣,直灌進小屋裏來,刺得金葉頭嗡嗡地疼,瞬間大腦思維短路。

“金葉呀,我的囡囡,你不能打胎呀,你要打掉娃兒,索性逼死你娘好了!”

“六娘,金葉不在裏頭,你怎麽上這兒找她來了?”是柳桂鶯裝腔作勢的調門兒。

“金葉呀囡囡,女人不生娃,母雞不下蛋,這世道就不是個世道了!你要打掉了娃,怎還有臉活呐?”柳六娘依舊哭天搶地。

金中已經無處可逃,索性豁出去道:“娘,我的事兒你別管!”

柳六娘順勢操起床頭櫃上一把剪子比劃自己的胸口,“好,我管不住你了,我自己生的女兒我都管不了了,我活在這世上還有什麽盼頭。”

那把剪子既不鋒利,刀刃也不夠長,完全沒有要人命的可能。但是金葉顯然被嚇糊塗了,她撒腿就跑,從娘的胳肢窩裏鑽出去,再從柳桂鶯的胳肢窩裏鑽出去,難為她一個懷崽的女人倒有這般身手。

“六娘,你歇歇,金葉這娃不是還沒打掉嗎?”

“可是她跑了!”

“跑了還不好,難道你希望她在這地兒呆著呀?”

柳六娘哎喲一聲,如夢初醒,一陣風兒似地追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