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蒼蠅專叮有縫的蛋
入了三伏,知了成天歇在柳梢上,長一聲短一聲叫得人心慌。牧場那邊的鐵皮頂屋在不冷不熱的二八天住著熱美氣,這會兒卻不隔熱,日頭兒一上天,人就如在鍋裏烤著,柳金葉和周家旺這一對兒隻得又從牧場搬回家住。
自打分家,老倆口兒不想讓兩個兒子媳婦覺得厚此薄彼,索性自己開夥。
香梅懷了娃,家務就全讓有財攬了去,周家老太心疼長子,隻得又跟長子一家合了夥,但有言在先等娃兒三歲再分開過。
周家旺率著媳婦一回,也是到了老娘這邊,名正言順……爹娘跟大哥一家合夥過了,還有道理排擠自己一家麽。
分家分到最後,卻隻是各自己掌管了收支,一家人終究得上一張飯桌,老倆口反倒得時不時貼一些夥食費。長媳懷著娃兒,周家老太便不時給她額外做些營養餐。別的人,也就是尋常飯菜,難道誰還能跟一個孕婦爭吃喝不成。周家老太以為自己做的很上臉,偏偏次媳柳金葉就是個愛挑理的,嘴又刁,跟著公公婆婆婆清湯寡水地過了幾天,一扭身又回了娘家。
柳金葉這麽不懂事使性兒,周家人隻能睜隻眼閉隻眼。周家旺也是看開了,這婆娘得哄著端著才可她的心,她是不會將心比心體諒別人的,便由著她去。
柳金葉前腳剛著家,柳六娘就一五一十,把香梅懷個女娃又不願意打掉的事兒添油加醋說了一遍,柳金葉雖說跟香梅是妯娌,反倒沒有她娘知曉得這麽清楚。末了,柳六娘鼓勵女兒趕緊也懷一個,她香梅懷不了男娃,你未必也懷不上。要是懷上了,別說就此執掌了周家的大半家業,就算能氣氣鄭月芳也是好的,讓她曉得人的命,天注定,她再枉費心機也是白搭。
“哪能說懷就懷的?就是懷了,懷不懷得上男娃還難說呢,再說了,懷了娃往後可怎玩呢,娘,我不想一下子被娃拴著,我還得過幾年自己的日子呢!”
“什麽叫你自己的日子?”柳六娘‘呸’地往地上唾了一口痰,“別以為自己長得好就瞪鼻子上臉了。一個女人,長得再好,終究也隻是給男人生孩子的。你合著周家旺貪圖你的美貌呢,要當初你忒一句‘不想懷娃’試試,立馬爛在家裏堵壩頭了你!”柳六娘那張嘴,連自己的女兒也不放過的,說出來的句句都能割開皮肉直見血。
柳金葉饒是聽慣了,卻依舊覺得刺耳:“周家自然有肯懷娃的女人,娘你又閑(鹹)吃鹽巴淡操心個什麽呢?我自個兒的日子我不曉得怎過?”
“死丫頭,人家肯懷娃,那是人家精。頭胎雖是懷了女娃,二胎保不準就是個男的了。你家那老公公不是放話說牧場和奶牛隻留給長孫。到時候,你就等著被人掃地出門。虧得我那好女婿隻把一腔心思放在牧場和奶牛上,安知不是給別人掙家業呢!你個死丫頭,虧得你娘不少生給你半跟腦筋,到時候怕是連個憨女都比不過。”
“娘,你讓我跟香梅比什麽?我倆壓根兒不是一個層次上的人。”柳金葉撇撇嘴,用了一個從發廊裏學來的詞。這是發廊老板吳嶽倫的口頭禪,他要是瞧誰不上眼,就說自己跟誰不是一個層次的。柳金葉覺得這個詞兒很時髦,透著深刻。
“你們不是都成了周家的人,還做了妯娌?還能隔著幾層?”
“娘,你橫豎掂好你手頭上的八萬元錢,別讓爹又偷著賭掉就是了。別的事兒你少操心。”金葉索性摞了話。話裏的意思讓她娘把一張老臉紅到了耳根兒,這才像剛曉得似的……自己是沒有權力再管女兒的事兒,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她的女兒作嫁八萬元賣與周家,自然隻配讓周家人來管。
柳金葉這一回娘家,又繼上了從前的日子,不僅趕集逛街打麻將一樣也沒摞下,反倒還添了個吃零嘴兒的習慣,話梅巧克力奶糖堆滿桌麵。柳六娘瞧著女兒一手探進袋子裏抓薯片,一手擎著飲料罐子往嘴裏倒飲料,心裏道難道這就是她想過幾年的自個兒的日子,女兒怎就墮落到這地步了呢。心裏想歸想,卻是一聲也不敢吭的。女兒的嘴像自己,都有一句話噎得人吐血的本事。
其實,這也怨不得金葉,這蹄子的脾性,花錢也就是在化妝品和穿戴上慷慨點兒。吃喝上,就算嘴巴饞,還得提妨著發胖,她可不想長成柳香梅那樣的肥妞。這所有的零嘴兒,全是人家發廊老板下本兒獻殷勤,不吃白不吃,總不能再讓人家提回去。
柳金葉回娘家第一天,吳世倫就像蒼蠅聞著了裂縫的蛋,一個電話就打到柳金葉手機上。
“寶貝,你在哪呢?”
“剛回柳林!”
“想我不?這許久都沒來發廊了,怎不過來玩?”
“這不是剛回我媽家,不得空麽?”
“要不,我去瞧你!”吳嶽倫的口氣是試探型。說實話,這廝一想起柳金葉那個唇薄嘴闊的娘,就頭皮發怵。
“你愛來不來!”
柳金葉掛了手機,心裏尋思的是這廝的嗅覺還真是靈敏,她一回娘家便知道了。若不然,自己要還在鳳梧坪,他何曾敢這樣說話。
“寶貝、想我不?”柳金葉邊回味吳世倫的甜言蜜語,心裏覺得受用得很。跟家旺做了夫妻,都沒聽他喊自己一句寶貝,想不著竟是外人心裏有自己。這或許真應驗了那句老話——沒有得到的才是最好的。隻是,傻驢鼻頭上吊根胡蘿卜,便能引誘它不停歇地往前走,這把戲用在發廊老板身上不知能否行得通。
隔半晌,院外果真有摩托車突突地停了。柳金葉出門一瞧,不是吳世倫那廝還會是哪個。
吳世倫這天穿了一件粉藍色套頭T恤,下身是淺灰泛光麵料的休閑褲。頭上的發型自然更不用說,金葉猜噴在那上麵的的啫哩水怕得有一整瓶。眼下,發廊老板頭上根根頭發濕漉漉地衝天支楞著,臉上淡敷香粉,薄施唇彩,頭麵光鮮,一個粉雕玉琢的流氓。
“唉!金葉,寶貝!想死我了!”
一見著金葉,這流氓慌忙從摩托車上滾下來,先來個誇張的擁抱,直擠得金葉胸前兩個大波球隱隱生疼。
好不容易推開流氓,金葉騰出一個手指兒豎在唇邊:“噓,提防被人瞧見了!”
“你娘在家麽?”
“不在!”
“那還怕什麽?”
“我妹妹在家!”
“哦!小姨子!瞧,這兩袋零食,就是進貢小姨子大人的!”吳世倫逞寶似的,從車子後備箱裏提出兩大袋零食。
“哪個是你小姨子?也不怕閃了舌頭!”話雖這麽說,但是金葉已經大聲叫喚:“玉葉,出來拿吃的。”
柳玉葉這隻小饞貓,聽見有吃的,哧溜一下從屋裏鑽出,真見著兩大袋零食,眼都笑得睜不開了。
柳金葉卻隻準妹妹拿了兩包巧克力,還交待說分一包給木葉。
這叫柳玉葉如何願意,嘴嘟得可以直接把醬油瓶子掛在上頭。
“姐這兒的,你吃完再來拿!”
柳玉葉這才眉開眼笑,蹦跳著走了。
“小孩子家,零食吃多了傷身子!”柳金葉跟吳嶽倫這麽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