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檢查

端牛過後,又有一小陣兒農閑。趁著天放人假的幾天,鄭月芳果真又拾掇得幹淨利落去了鳳梧坪。她這回的借口是親自來接女兒女婿回娘家耍一陣子。

香梅把家裏養的幾隻兔子和雞交由婆婆照管,再稍事收拾一番。家旺怕婆娘坐車顛壞了肚裏的娃兒,特地去顧了輛驢車。驢車走得慢騰騰,直到傍天黑,三人才回到柳林村。

歇過一晚,天剛麻麻亮,周有財便跟了老丈人去園子裏學種烤煙,這倆翁婿都是拿莊稼當命的家夥,算是情投意合。

鄭月芳伺侯女兒吃過飯,瞅著日頭高升了一些,忙拉起女兒急急直奔衛生所。

“娘,幹什麽呢?”

“檢查!”

“我好好的,現在又不吐了,能吃能睡的,檢查什麽呢?”

鄭月芳回轉著,咬著女兒的耳朵小聲道:“檢查一下是男娃還是女娃!”

“娘!”香梅差點跳起腳來,“這種事兒還能檢查,不是說犯法嗎?”

“悄悄兒地別張揚,誰曉得?”

“誰敢弄這個?他不怕坐牢嗎?”

“憨妮子,你別高門大嗓的,要不是你喊她桂鶯姑,人家說不定還不幫你檢查呢,論起來,要檢查出一個女娃,多少是件損陰德的事。”

“桂鶯姑,她怎麽敢做這個?”

鄭月芳丟給女兒一個白眼兒,“別囉嗦,你倒是走快點兒。”

“娘,俺不去!”

“怎了?”

“懷的要是女娃呢?”

“哪就那麽巧了?娘隻是讓你檢查檢查,又沒叫你做別的,你怕什麽哩?難道你不想曉得懷的是男娃還是女娃?”

香梅不能說沒有這點好奇心,磨磨蹭蹭跟在娘的後頭進了柳桂鶯家裏。

鄭月芳陪著笑臉兒,“她桂鶯姑,我把憨妮子帶來了!”

“憨妮子口還緊吧?”

“她自個兒的事,能不口緊?”

這叫柳桂鶯的女大夫便在前頭走著,卻並不帶人去衛生所,反倒拐拐彎彎來到了座空院落前。她拿鑰匙開了房門,先讓香梅和她娘進了屋,自個兒在門口張望了一回,才一閃身踅了進去,就像電影裏演的做什麽地下工作似的。

進得屋裏,香梅並沒見什麽子儀器,反倒是滿屋的蜘蛛網東掛一張,西掛一張,蜘蛛正坐在當中靜待獵物自投羅網。屋角是一個破櫃子,奇的是那櫃子倒是纖塵不染,仿佛什麽人正見天使著一般。

柳桂鶯關好屋門進來,輕輕地推了推那破櫃子,櫃子倒往旁移了一尺地兒,,刹那間便露出了後頭一個一尺寬一人高的暗門。柳桂鶯走在前頭,鄭月芳護著女兒小心地跟上。在洞裏又是了陣兒左拐右拐,她們終於來到一個小房間,裏頭放著一高一矮兩張床,床頭放著一台小電視機一樣的玩意兒。香梅曉得這便是檢查娃兒性別的儀器了。柳桂鶯給儀器通了電,示意香梅在矮的那張**躺上,她撩起香梅的衣裳,往肚皮上抹了點油,又拿一把連在儀器上的小手電筒一樣的東西在她肚皮上滑來滑去。

這會兒,鄭月芳可就顧不上女兒了,雙眼死盯著那個“小電視”,香梅瞧不見“小電視”上頭的情況,隻聽見娘問道:“這B超機準不?”她卻才曉得這叫“B超機”。

“要不準!打錯胎兒的還不找我拚命?”

“俺怎瞧不明白呢?”

又聽見柳桂鶯指指點點,想來是在指導鄭月芳怎麽瞧。

“沒瞧見把兒!”這是娘說的話,香梅聽見這話裏透著不甘。

“可不是,要有把兒的話早就瞧見了。這是個女娃呐。”

“行了,香梅,你擦擦吧。”柳桂鶯丟給香梅幾張手紙。香梅用手紙擦了肚皮上的油,提起褲頭,待也想瞧瞧肚裏的娃兒長得什麽樣兒,人家早就關了B超機。再瞧瞧這屋裏頭,除了兩張床和“B超機”,別無他物。自己剛剛躺過的這張床,瞧著還過得去。旁邊一頭高一頭低的那張,上麵鋪的床單血跡斑斑,上頭支著兩個鐵架子,也不曉得用來擱什麽物。香梅一瞧這床,全身不由打寒襟。柳桂鶯早就關好了B超機,接過鄭月芳遞的三百元錢,隻催二人快走。

來到外頭,晌晴的日頭兒一照,香梅覺得自個兒剛剛好比從陰曹地府裏走了一趟一般。她長長地吸了口日頭下的空氣,覺得自己這才又在人間活轉過來了。

鄭月芳卻好似舍不得走,拉著柳桂鶯的手跟她咬耳朵。香梅支起雙耳,隻聽見娘問道:“他姑,要解決的話會太大不?”

“太大倒不會,人家足月的說弄掉也就弄掉了,何況才六個月,不過,這事兒都是越小越好做。”

“影響大人不?”

“多少都會影響,就算身體沒事兒,也架不住心疼呐!”

“那也是沒法的事!開銷不小吧?”

“那是,瞧男女說什麽也隻是瞧罷了。這種事一下手就得損陰德,要不是熟人,我還不接手,掙著這點兒錢,安知閻王爺在哪裏給報了呢。眼下的行情,三千元都沒人肯接的。我勸嫂子你也別打這個主意,你不見那計生辦說得好,男娃女娃都是傳後人麽?再說了,國家許諾給隻生女娃的人養老呢!”

“他姑,你不知曉憨丫頭婆家的情形啊。老人說家產隻留給長孫呢。你說,這要生個丫頭出來,還不等於掃地出門!”

香梅知道自己婆家遠沒有娘說的這麽不堪。娘倒不說自己替女兒貪靚那牧場和奶牛。

“娘,走吧,回家了!”香梅巴不得哪裏能來了一陣風把娘竄掇回家去。

鄭月芳少有的整天不言不語。這婆娘尋常隻是刮噪得令人心煩,突然不言語,卻更令人心慌,不曉是誰哪處得罪了他。

周有財跟著老丈人從烤煙園回來,見丈母娘一臉世界末日,偷偷扯了婆娘問,“娘這是怎了?要不咱回鳳梧坪!”

香梅便悄聲跟男人說了檢查娃兒查出是個女娃的事情。

“是個女娃就把娘氣成這樣。我這當爹的還不嫌呢!”

“還不是因為你爹!”

“我爹怎了?”

“你爹說牧場和奶牛留給長孫,娘能不氣?”

“氣也沒轍!再說了,牧場和奶牛我又伺弄不來。橫豎我一雙手一身力氣餓不死你母子就成,貪圖那個幹什麽。這頭胎是女娃,指不定二胎就是個小子了!”

“你個榆木腦袋,你以為金葉不會懷娃啊?娘是怕金葉得去了呢!”

“那更不該了,家旺好歹是我兄弟,一筆寫不出兩個‘周’字,他得我得還不是一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