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見那特別大的大碗裏，還放著一個小碗。
那小碗裏裝著肉不假，可誰看了都能看得出，擺在碗裏的肉很有講究。
根本就不是滿滿一碗肉，分明是骨頭堆起來的。
最上麵擺了兩塊瞧著還行的肉而已，都不夠一個四五歲孩子塞牙縫的。
“喲，就這麽幾塊肉還拿那麽大一個碗裝幹啥，直接用手抓著送過去不就行了？”
剛剛那長舌婦翻了個大白眼。
原本還想著這麽大一碗肉，說幾句好聽的，給小孫子換一塊肉吃。
結果呢？說了這麽半天話，就這麽點東西。
自己要是真給小孫子要肉回去了，村裏那群老娘們兒背地裏都能蛐蛐死她。
同一個村裏住著，誰不知道顧家三房過的是什麽苦日子？
就這麽幾塊肉，她還要上人家嘴裏摳。以後村子裏的人怎麽看自己？怎麽看自己的兒子孫子？
都怪顧家老大，好歹是個秀才，拿著這麽一小碗肉拉著自己嘮半天，有大病似的，肯定是讀書讀傻了。
不行，得抓緊時間回家和兒子兒媳商量一下。就算是送孫子去讀書，也得避開顧家老大去過的私塾和書院才行。
自家孫子可金貴著呢，寧願他沒大出息，也不能成了顧老大這樣的憨批。
顧老大可能一輩子都想不到，他堂堂一個秀才公，在他最看不上的長舌婦麵前，成了徹頭徹尾的憨批。
隻是現在他沒時間計較這事兒，眼裏都是慌張。
原本這碗肉隻要送到三房院子裏就好，本來就是做給外人看的。
多了少了的，他們一家人知道就行了，說出去也不會有人信。
可現在這碗肉連三房大門都沒靠近，就被人給戳穿了不說，還是被村裏嘴巴最大的婦人給看了個真切。
他的名聲，他的臉麵，還能保住嗎？
顧千塵冷冷的掃了一眼那碗肉，又抬起頭看了一眼滿臉寫著局促不安的顧大伯。
嗬嗬，就這心理素質，還有這想要好名聲卻舍不得放足量餌的小氣樣子，真要是有出息的那一天，絕對是祖墳冒黑煙，要炸了的報應。
“大伯既然舍不得，就別拿出來施舍了。隻吃幾塊肉補不了身子，萬一影響大伯補腦子就不好了。”
顧千塵沒有再理會對方，而是背著背簍快速回了家，還不忘將門從裏麵栓好。
老宅的肉，可不是那麽好吃的。
吃一塊肉，搞不好得拿渾身的血去換。
三房又不是到了山窮水盡要吃觀音土等死的時候，以後整個三房這艘大船由自己掌舵，隻會越來越好。
這種沒啥用的破親戚，別來沾邊，晦氣！
顧千塵聞著鍋裏的味道，湊過去看，剛好看到切碎了的豬皮已經倒在了鍋裏正在熬煮。
丫丫走到顧千塵身邊，伸手輕輕拉住顧千塵的衣袖小幅度的晃了晃。
顧千塵低頭，剛好看到丫丫豎起一根食指比了個噓聲的動作，還眨了眨黑葡萄一樣的大眼睛，一臉有悄悄話要和哥哥說的樣子。
顧千塵笑著放下背簍，又在熬煮豬皮的灶台裏抽出一根木頭挪到另一個燉骨頭湯的灶下，這才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跟著丫丫回了房間裏。
門剛掩上，丫丫就揪住顧千塵的衣袖，聲音壓得極低。
“爹娘剛才在你沒在家裏的時候吵架了，到現在了兩個人都不和對方說一句話，丫丫好害怕。”
顧千塵連忙伸出手拍了拍丫丫的肩膀以示安慰。
多懂事乖巧的小丫頭，悄悄給嚇的，都發抖了。
“上次爹娘這樣互相不說話，還是奶奶罵娘，爹爹說奶奶一把年紀了不容易，讓娘忍著的時候。”
顧千塵翻了一下腦海的記憶，終於在記憶深處的一個角落裏翻出了這段塵封的回憶。
那是三年前，大堂哥被送去私塾啟蒙那年。
那天晚上，大堂哥帶著村子裏和他關係好的小夥伴，去山上丟了原主好不容易挖來的半筐野菜，還和原主炫耀他即將要去讀書，以後就不是他這種大泥腿子生出來的小泥腿子了。
還說隻要原主跪地上磕頭，喊他堂哥大人。日後他出息了，可以把身邊倒夜香捧痰盂的活兒留給原主這個堂弟做。
免得一天比一天年紀大了，找不到活兒做，再生生餓死了。
原主那會兒雖然也懦弱，可也是有些脾氣的老實人。
眾所周知，老實人被逼急了，發起瘋來比那些一直被人警惕起來的瘋子更可怕。
大堂哥顧千言的頭，被原主用石頭砸破了。
顧千言在家裏躺了三天，原主也被罰跪三日。不讓吃飯也不讓喝水。
娘親張氏哪裏能見到親生骨肉如此被人搓磨？就算是拚上和離後回不去娘家，出去自生自滅討生活的悲慘命運，也要保護自己的兒子。
那次的事情鬧得很大，憨爹被喊到了老宅。
也不知道爺奶和他說了什麽，最終別說討公道了，差點兒沒讓爹娘就此恩斷義絕。
也是從那時起，原主才變得越發沉默寡言，成了別人眼中的“怪”孩子。
這也是為什麽到了現在，依然沒有人肯站出來說顧千塵是被人按在河裏，而不是主動跳下去尋短見的主要原因之一。
正義的人有，有正義的心的人也有。但若是站出來了，卻沒有人領情，反而會寒了人家的心。
再說了，誰又能做到隻為了對得起自己的一顆“良心”，沒有任何好處的站出來伸張正義呢？
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趨利避害乃天性使然。
顧千塵心裏清楚，隻有三房的人誰也不靠能自己站起來，甚至還有能力幫別人一把的時候，從前那些謾罵、羞辱與輕視，都會轉為手裏的一把利刃，刺向從前傷害過三房一家的那群人。
顧千塵隻希望老宅這群人，活得能久一點，親眼見證被他們漠視甚至傷害的人，是怎麽討債要利息的。
“塵哥兒，你出來一下，爹有事要和你說。”
外麵兩口子依然沒有對話，隻不過來找顧千塵的不是娘親張氏而是親爹顧老三，倒是讓顧千塵有些驚訝。
“兒子這就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