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韌被父親的野望震撼，一時間連呼吸都要忘卻。
看著兒子那副魂飛天外、啞口無言的模樣，柳治眼中熾烈的火焰漸漸冷卻。
他心底升起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其中夾雜著明顯的失望。
“現在，你總該明白，為何要如此處置賈政了麽？”
他的聲音恢複了平日的沉穩，但那份威嚴更重。
柳韌張了張嘴，喉嚨幹得發不出聲音，腦海裏一片混亂。
父親的布局一環扣一環，他隻能勉強抓住脈絡，那深不見底的城府讓他感到心悸。
他最終隻是艱難地、幅度極小地點了點頭。
“蠢鈍！”
柳治忽然厲聲斥道，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厭煩和恨鐵不成鋼。
“遇事隻知逞血氣之勇，謀略眼光，不及你兄長十一！若他在……”
話音戛然而止。
帳內氣氛瞬間凝固，仿佛連空氣都停止了流動。
柳治猛地背過身去，隻留給柳韌一個挺拔卻莫名透出幾分孤寂的背影。
那瞬間，他似乎不再是執掌萬軍的鐵血統帥，隻是一個痛失愛子的中年男人。
那股深沉的悲痛，即使他極力掩飾，依舊在軍帳中無聲彌漫。
柳韌則像被一箭穿心，猛地攥緊了雙拳，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微微顫抖。
又是大哥……那個英年早逝、卻如同夢魘般永遠橫亙在他前方的大哥！
活在他的陰影下，無論自己如何努力，似乎永遠得不到父親一句完整的認可。
那股常年積壓的憋悶、不甘、甚至是一絲怨恨，如同毒藤般纏繞住他的心髒，越收越緊。
但他最終，還是將所有的情緒死死壓了下去。
隻剩下緊抿的嘴唇和低垂的眼瞼，掩去眸中所有的波瀾。
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續了良久。
柳治的聲音才再次響起，已徹底恢複了冷靜與威嚴，仿佛剛才的失態從未發生。
“賈政此人，便是撬動那些文官的第一枚棋子，也是試探他們反應的一塊問路石。”
他轉過身，目光平靜無波，開始給柳韌細細剖析起來。
“西淩文院，看似是為邊軍輸送文書人才，實則是那些文官大員安插耳目、滲透軍權的觸手。”
“各級文書，遍布各營，甚至連我鐵山軍核心，他們也妄圖染指。”
“此風絕不可長！”
“設立軍務文樞院，明升暗聚，就是要將他們這些散落各處、暗中作祟的觸手，重新歸攏到一個籠子裏。”
“方便看管，也方便……必要時，一並處置。”
“至於賈政，先貶其職，是罰其罪，堵眾人之口。”
“後提其位，授以虛銜高位，就是要將他架在火上烤，逼他別無選擇，隻能緊緊依附我軍立場。”
“即便他此刻還想左右逢源，那些生性多疑的文官老爺們，還敢信任一個被我柳治親手提拔起來的‘自己人’嗎？”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猜忌的種子一旦種下，他們內部必生齟齬，互相提防。”
“一步慢，便步步慢。待他們理清頭緒，我軍早已鐵板一塊，他們再想滲透掣肘，難如登天！”
將整個布局的深層意圖徹底攤開之後，柳治終於道出了最現實、最緊迫的任務。
“眼下當務之急，是在那場注定到來的風暴前，不惜一切代價，擴充我邊軍實力。”
“尤其是培養能征善戰的中下層軍官和悍勇士卒。”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柳韌身上，語氣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此次戶營大比，正是千金買骨，示之以誠的最好時機。”
“凡有潛質者，無論出身，不必吝嗇權位錢帛，盡可放手用之！”
“給他們機會，給他們舞台，讓他們盡情施展！”
柳韌聞言，心神猛地一動。
腦海中立刻浮現出校場上那個麵對少將招攬而不卑不亢、麵對構陷指控而沉著冷靜的年輕身影。
薑凡！
父親此言，無疑是為接下來大力提拔重用此類，尚未被軍中沉屙腐氣浸染的銳士，鋪平道路。
一股混合著明悟與壓力的情緒湧上心頭。
他深吸一口氣，將胸腔內所有翻騰的複雜心緒強行壓下，挺直脊梁，沉聲應道：
“孩兒……明白了！定當謹遵父帥之命！”
翌日，戊午戶營中央校場人聲鼎沸。
相較於昨日的校驗，今日較藝才是戶營大比真正的重頭戲。
關乎各營實實在在的榮辱與賞罰。
邊關六十二戶營，無論大小，皆選派麾下最為精銳悍勇的一旗代表到場。
放眼望去，校場四周黑壓壓一片，盡是頂盔貫甲的邊軍健兒。
鐵甲反射著朝陽的冷硬光芒，兵刃林立，肅殺之氣衝散清晨寒意，連空氣都仿佛變得粘稠沉重。
場邊值守的鐵山軍士卒數量倍增。
他們如同鐵鑄的雕塑，眼神銳利地掃視全場，維持著秩序，也彰顯著絕對的權威。
柳韌隨著父親及一眾文官武將登上高台，按品級落座。
經過昨夜那番深入骨髓的談話，他此刻的心境已大不相同。
目光掃過下方攢動的人頭，不再有絲毫輕視，反而帶著一種審視與期待。
父親說得對，前線與後方不可一概而論，這等大比，正是沙裏淘金，發掘潛龍之時。
他今日便要擦亮眼睛，看看這六十餘旗邊兒郎中，能否再找出幾個如薑凡般的可造之材。
若能，便要不吝提拔，納入麾下好生培養，以為將來大戰儲備骨幹。
很快，負責主持大比的軍官得到柳治示意，大步走到台前，運足中氣，宣布較藝規則。
規則與往年無異，各營按昨日校驗定下的順序，依次派遣一伍人馬入場。
兩伍結陣對戰，直至一方全員倒地或認輸為止。
勝者積一分，敗者無分。
最終按總積分排定名次，論功行賞。
接著，便是宣布賞格。
那軍官聲音洪亮，逐條念出：
“大比頭名，賞銀千兩，營中擢升半級，另賜肥羊五十頭，健牛十頭！”
“第二名，賞銀七百兩，擢升半級，肥羊三十頭……”
賞格頗為豐厚，尤其是對於尋常兵卒而言，銀錢、升遷、牲畜皆是實打實的好處。